劣性忠诚 第1章 归来

江风萧瑟，雾霭茫茫，一阵悠远的汽笛声乘着江风，先行抵达了堤岸。很快，高大的轮船便宛如灰白巨兽，破开江上氤氲的浓雾，慢慢逼近了人头攒动的码头。

这是一艘来自法兰西的远洋客轮，历经漫长的航行，终于抵达华国风花城，停靠在了森江边的虹滩码头。码头上挤满了接船的人们，有翘首以盼的女子，有相扶相携的老人，有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幼小孩童，有三五成群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轮船渐渐停稳，舷梯缓缓落下，船客们随之涌出了船舱，与等在码头上的人们密麻麻交汇在一处。这交汇有如两股水流翻卷碰撞，撞出了急切的挥手，亲密的拥抱，喜极而泣的泪水，以及久别重逢的欢笑。

倒是一幅人间盛景。

客轮高处的甲板上，年轻的男子靠着栏杆，饶有兴味地俯视着码头上的热闹，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先生，您不下船吗？”

旁边的小侍者瞄了瞄男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急。”

男子语气淡然，将手中的酒杯送至唇边，抿上了一口。

“这酒不错，等我喝完这杯再走。”

小侍者不敢催，只得安静候在一旁。

按理说，这位先生早就应该下船去了。他是头等舱的客人，有优先下船的特权，不必和普通舱的船客们一起去挤这乱乱糟糟的码头。可这位先生非但没下船，反而却倒了杯红酒，在甲板上观赏起这片乱乱糟糟来。

小侍者看不懂他。尽管他喝的酒是头等舱免费供应的，不过小侍者觉得他并不是真贪这口酒喝。这艘船的头等舱，船票的价格在小侍者看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能坐得起头等舱的，那都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这么有钱的人，又怎么会为了这口小便宜而不愿下船呢。

更何况这位先生，他长得那么美。

第一眼见到这位先生的时候，小侍者当场就惊呆了，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先生的美貌。身形轮廓，皮肤五官，甚至连手指尖、头发丝都是那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都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位先生。被那双眼眸看上一眼，心就得荡漾半天，若是他对自己笑一下，那自己这缕魂就要直接从脑袋顶飘到天上去了。

这么美的人，是不可能做不美好的事的，绝不可能。

小侍者心里很笃定。

而且他还极其大方地，要花两块大洋，雇自己给他拎箱子。

自己在客轮上忙碌一个月，也不过才赚五块大洋，而他要给自己整整两块大洋，就只是拎着两个箱子，从船上拎到码头上。

有钱又大方，容貌又极美，这简直就是仙子一样的存在。

所以他为什么不下船，又什么时候想下船，这种事肯定不是自己这种普通人能猜得出的。

所以，就老实候着好了。

小侍者是这样想的，不过美人先生也没让他干等太久，一杯酒喝完，便将空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对小侍者说了句“走吧”，转身向舱门口而去。

声音也好听得不行，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小侍者咽咽口水，拎起先生的皮箱子，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下船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了，优先下船和延后下船，倒是也没差太多。美人先生闲庭信步，绕过尚还没有哭完笑完的接船人与船客，并没有半点急切的样子。正当小侍者猜想是不是没有人来接他等他的时候，就见他脚步一转，向着一辆汽车走了过去。

这汽车……好厉害！

饶是小侍者并不懂汽车，单看那光亮亮的车漆，也能感觉出来这辆车有多高级。驾驶位的车门旁站着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男子，他对着美人先生微一躬身，叫了一句璃声少爷。美人先生停在车旁，示意小侍者将行李交给中年男子，随后真从衣袋里掏出了两块大洋，放进了小侍者手里。

“辛苦了。”

美人先生对小侍者微微一笑，便坐去了汽车后座。

他、他对自己笑了……

小侍者呆站在原地，直到汽车远去不见，连车尾扬起的尘烟都已散尽落定，也没能把飘出去的那缕神魂重新拽回身体里来。

***

“璃声少爷请稍等，老爷正在花园喝茶，我这就去通报老爷，说您回来了。”

叶宅中，管家招呼叶璃声坐定，便离开了客厅。叶璃声靠在沙发上，看着管家离开，随后便打眼将客厅大致环视了一番。

其实也没什么好环视的，这客厅的装饰陈设，就和几年前他离家留学那会儿没什么两样——中西结合，昂贵高端，样子是专门请人设计过的富丽堂皇。不过叶璃声觉得这设计师请得实在不怎么样，设计来设计去，林林总总摆了这么多物件，这客厅看起来还是乏善可陈，大得空荡。

而且这里还过分的安静，除了钟表咔嗒咔嗒地走，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应该摆个留声机。

叶璃声看向沙发侧方的古董大花瓶。

花瓶摆那有什么用，若换成留声机，这会儿没事做，他还可以听听音乐，打发打发时间。

然而想也没什么意义，现在马上的，也没法立刻搞出个留声机来听。叶璃声只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摊开双臂，仰头枕在沙发背上，百无聊赖地数水晶吊灯上那一串串的珠子。

好多珠子，串成好大一盏灯，大得都有点滑稽。若是不慎掉下来，哗啦啦散上一地，便连打扫，都要打扫上好一阵工夫。

管家去花园通报父亲，这件事等起来是很漫长的。叶家确实不是一般的有钱，不仅客厅大，整个宅子更是大，别墅小楼一盖就是好几栋。父亲住一栋，自己住一栋，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人一栋，一套宅子里各人住得天南海北的，想碰个面都不太容易。而这栋有客厅的小楼连人都是不住的，就只是作待客来用，或者逢年过节的大家在这儿聚聚餐。这里是一进大门的第一栋，父亲住得则比较深，管家走到父亲住所那边的花园，来回是要花上十几分钟的。

没必要，真没必要。

宅子没必要建这么大，水晶珠子没必要串这么多，他们父子，其实也没必要非得见这一面，来一出“你回来了”“我回来了”“国外如何”“挺好不错”这样的寒暄戏码。

自己是不太想浪费时间寒这个暄的，估计父亲也不怎么想。但这世界上的事就总是这么奇怪，你也不想，我也不想，最后却又是你也会做，我也会做。

何必呢。

“回来了，璃声。”

……就比如现在。

“父亲。”

叶璃声怔了下，站起身来。

本想着该是管家通报完，再回来叫他去花园见父亲的，没想到父亲却亲自过来了。叶璃声望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中年男人，收起了方才跑马似的心思，眉目一展，灿然一笑。

“我回来了，父亲。”

“好，好。”

叶昭城大概五十几岁的年纪，保养的不错，不显老态，却很有一副富家家主的气派。他也笑着点点头，大致打量了一下留学归来的儿子，坐去了对面的沙发上。

“四年不见，长大了不少。在国外过得如何？还习惯吗？”

“托父亲的福，我在国外过得很好。”

叶璃声也坐了下来，和叶昭城有问有答的。

“不过到底是异国他乡，即便衣食无忧，却也还是思念家乡，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回来了。”

“嗯，回来也好。”

叶昭城向旁边伸了下手，很快便有佣人送上了烟斗。叶昭城将烟斗叼在嘴里，由佣人将烟斗点燃，随即轻呼口烟，方又开口道。

“我已经吩咐老何准备家宴，四年没回家，今晚和你哥哥姐姐一起吃个团圆饭。”

“老何。”

叶昭城转向管家问。

“正德他们回来了吗？”

“回老爷。”

管家欠身答道。

“方才二少爷来了电话，说今晚有生意要谈，不回家了，大少爷还没回来，大小姐下午回来了，正在住处歇着，要不要现在去请大小姐过来？”

“正德还没回来？”

叶昭城皱了皱眉。

“给码头去电话了吗？”

“去了，但大少爷好像不在码头，那边说没找到人。”

“他不知道今天璃声回家吗？又跑到哪儿瞎混去了。”

叶昭城眉头皱得更深了点，不悦写在脸上，很是一目了然。

“正贤也是，什么生意，比四年不见的弟弟还重要。”

“算了，时候也差不多了，璃声舟车劳顿，也该饿了，叫清晚过来，我们先吃吧。”

叶璃声没觉得饿，不过叶昭城说吃，他也就随着叶昭城去了餐厅，一边走，一边还非常善解人意地说着哥哥们忙，不回来也没关系，等哥哥们有空了，再相见不迟。

“真是长大了，言谈举止也比以前稳重多了。”

叶昭城欣慰地点着头，招呼叶璃声坐在他身旁的餐椅上。

“留学几年，果然颇有成长。你大哥不成器，叶家今后，兴许就要靠你和你二哥了。”

“这是哪儿的话。”

叶璃声低头一笑，回应得很是谦逊。

“和二哥相比，我还差得远了。再说父亲您这么年轻，叶家今后几十年，还都是要靠父亲主持大局呢。”

“说起以前，那时候年少无知，实在没少操劳父亲。父亲放心，今后儿子会多多规范言行的。”

叶璃声几句话给叶昭城哄得挺舒服，他哈哈一笑，挥手让佣人给叶璃声斟上了酒。

四年未见，他这三儿子看起来确实是变了不少。

叶昭城笑呵呵的，两簇鱼尾纹始终聚在眼角边。

不过他可不信，从前的那个叶璃声，能被那些黄毛洋鬼子洗脑成一个知书达礼的好青年。

毕竟当初他为叶璃声办留学，可不是盼他刻苦深造，学业有成的。他把叶璃声送去国外，纯粹是因为叶家，乃至风花城，都已经再容不下他凭着这张脸胡作非为了。

美而自知，又乐在其中，当年二十岁时的叶璃声，几乎是把放荡写在了脑门上。日常出没地是各种高端舞会酒会，个人爱好就是招蜂引蝶游戏情场。而仿佛是有妖邪附体一般，但凡叶璃声走过的地方，那些自诩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男人们，一夕之间竟然真的就都染上了疯病——

陈氏集团的二公子，结识了叶璃声之后茶饭不思，学业荒废，立誓非叶璃声不娶，痴迷几近癫狂。

军官陆家和药商白家的公子，为了争抢和叶璃声约会的机会在广熙路当街大打出手，第二天直接上了各家报纸头版头条。

宋氏集团的当家家主，年逾四十，竟也天天给叶璃声送花送礼，连续三个月不曾间断。

而王家的公子就厉害了，身为一代书画大家的独子，却抛却斯文，精虫上脑地要与叶璃声在舞厅包房里**，结果被他的妻子跟踪撞破。妻子羞愤之下险些自尽，三角关系传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叶昭城动用不少人脉，又花了一大笔钱，方才将事情平息了下来。

伤风败俗，天生的孽障。

甚至他还曾经捡了个乞丐回来养着，把人当成狗来取乐。

这岂是正经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叶家虽然从商，但叶昭城一向自认家风清正不输书香门第，不仅在生意场上诚信立业，他还投入了大笔资金来做慈善，叶氏集团叶昭城，在风花城中本是有口皆碑的义贾仁商。

……结果他好容易立起的口碑，都快被这孽障给败光了。

那时他一边处理着王家的事，一边在心里后悔，悔当初就不该心软，将这不该有的孩子接回到家里来。

——这个他年轻时一时糊涂，与舞女生下来的孩子。

既然本不该有，那索性就不要强留。于是在平息下事态之后，叶昭城便雷厉风行，将叶璃声送去了远在天边的法兰西。临行前他给了叶璃声一笔钱，又安排好了学校住所，明里暗里，话里话外，都是叫叶璃声就此留在法兰西，再也别回来风花城的意思。

可惜如今，他这个不该有的三儿子，却还是回来了。

叶昭城心里阴沉沉的，但表面上却仍是父慈子孝地，喝下了叶璃声敬来的酒。

“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放下酒杯，叶昭城问道。

“想和你二哥学学生意，还是想做点别的什么？”

“还没想好。”

叶璃声回答道。

“不过作为叶家的一员，我想今后还是应该为父亲分忧的。”

“唔……”

叶昭城没有接话，片刻，又抬眼看向叶璃声，笑了笑。

叶璃声也笑，迎着父亲意义不明的目光，映着颗颗水晶折射的灯光，笑得明亮又坦荡。

是啊，他是私生子，不该出生的那种。

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他选择了让自己出生。

那时候他也确实放荡出格，留情了无数男人，又养了那只如今不知在哪儿的“狗”。

但即便谁要来惩罚他，也轮不到叶昭城来流放他。

就像要抹杀他的存在一般的流放。

彼时临行前，叶昭城也为他举行了一场家宴，当众表示为他联系了有名的学校，支付了高昂的学费，做好了万全的安排，对他说国外海阔天空，自有一方全新天地，去了那边，便不必再惦念这里的前尘旧事。

话外之音，有点过于明显了。

仿佛他只是叶家华宅里一件廉价而扎眼的摆设，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堂而皇之，体体面面，丢弃了事。

随意决定他的出生，随意决定他的人生，还想随意决定他的余生，叶老爷也实在是随意得过分了。

学可以上，但流放，不可能接受。

既然是他让自己姓了叶，那就休想再将这个姓氏，从自己头上随意抹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