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申初。
未入暮的斜阳照在甘露殿的琉璃鸱吻上,反射出的金粉落在升州长史吴廷琛官袍下摆,金光流转间,吴廷琛已经随殿中省谒者穿过三重沉重的金丝楠木殿门。
这是随升王李铎开府后,吴廷琛独自踏入这帝国权力核心。
按制,藩王长史本应随王驾一同进京朝集。然今年关中大旱,流民日增,运河沿线粮仓吃紧,升王留在升州坐镇,统筹赈灾粮调拨,以亲王之尊安抚地方。吴廷琛则押运首批漕粮北上,并携《漕运考课》入京述职。
当吴廷琛抵甘露殿时,他嗅到新墨气味:
御案上摊开的《江南道漕渠图》墨迹未干,圣人竟在亲自勾画破冰路线,朱砂线条在江南道的位置蜿蜒如蛇。吏部尚书廉佑名跪坐在侧,目光像秤砣一样压过来。
吴廷琛深吸一口气,趋步向前跪拜:
“臣,升州长史吴廷琛,叩见圣人。”
他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廉佑名便急急发问,声音带着特有的考较腔调:
“吴长史,去岁升州新辟盐田几何?增课多少?”
开口不问眼前漕粮哄抢急务,偏挑《考课令》中“增户垦田”之责,俨然一副例行考核地方官的姿态。
吴廷琛抬首,掌心沁出冷汗:
“回廉相,盐铁使司新批盐灶八口,理论岁增课十五万缗。然去岁飓风屡损海堤,修缮耗费甚巨,实入……”
“廉卿,”御座上的天子打断了廉佑名的步步紧逼,目光落在吴廷琛身上,带着一丝笑意:
“莫要吓着吾的漕运使。”天子执象牙笔杆,轻点舆图上洛口仓位置,“吴卿,漕河冻阻,洛口段尤甚。你有何解法?”
吴廷琛心神稍定:“禀圣人,臣与都水监使者杜晖反复勘验,欲效汉代‘凌阴’古法,取硝石遇水反寒之性,主动蚀化关键节点河冰。此法若成,漕船通阻,长安至升州往返可缩至两月。”
“这倒是妙!”廉佑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赞赏与更深思量的神色,“早闻吴长史精研《齐民要术》,此计暗合‘以阴克阴’的玄理,是有几分汉时贤良文学的风采。”
李垣唇角微翘:“钟山书院藏书楼里,可还悬着王右军《丧乱帖》的拓本?”天子话锋忽转,搁下笔杆,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
吴廷琛稍稍稳住的心神又擂起了小鼓。王右军《丧乱帖》的拓本是高祖赐予江南王氏的珍品,去年腊月确已被升王以“瞻仰圣迹、陶冶性情”为由借出,至今未还。这是……在查升王与江南士族的交往?
他尽力稳住心神:“回圣人,拓本现悬于升王书房。升王每日临摹两个时辰,言‘睹帖如见高祖圣颜,凛然不敢懈怠’。”
廉佑名眼角微动。
琅琊王氏永嘉南渡后枝叶繁茂,钟山书院山长王启纯正是南支嫡脉,江南大儒,其影响力牵动吴郡朱、张、顾、萧四大姓,就是关陇、河东世家都会挑一些读书的好苗子到钟山书院读书。
廉佑名状似无意地追问:“听闻书院近来新注《盐铁论》,不知其中可有……非议时政之语?”
“廉相说笑了。”吴廷琛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升王上月刚将注本亲呈集贤院,批注‘盐铁之利,首在养民,次充国用,若反成盘剥之器,则与桑弘羊之徒何异?’听闻……太子殿下阅览后,亦批‘深合圣心’四字。”
话至此,戛然而止。
李垣将茶盏轻轻搁下,声响清脆,望向吴廷琛的目光变得幽深,透过他在凝视另一个遥远的身影。“告诉升王,他此番解《盐铁论》,比当年在集贤殿为诸王讲经时……更精进了。”
“吴太夫人的旧疾,今冬可还安好?”未等吴廷琛回应,天子追问。
吴廷琛险些涌出泪来。五年前母亲重病,升州名医束手,是升王特请旨派官船送他母子进京,得太医令林鸿年悉心诊治,母亲才转危为安。
“谢圣人挂怀!仰赖圣恩、升王隆恩,家母如今康健,常念天恩浩荡!”他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郭从清此时悄步上前,轻声道:“太后听说江南湿冷,特备了紫貂氅等物,请吴长史带给大王。”
李垣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这个,也带给升王。”
廉佑名的目光在那只锦囊上顿了一瞬。明黄缎面,金线如意结——不是殿中省库藏之物,是圣人贴身自带的私物。
从怀中取出。不是命人从殿内取来,是从怀中。
他垂下眼帘,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就在垂眼的刹那,心底已翻过数重浪——锦囊中何物?圣人不言,他不会问。可圣人交付此物,这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旨意。圣人将锦囊按入江南的掌心,生出一道众人皆未知的钤印余响,震得河东微微一颤。
廉佑名在心底数到了第三息,方才抬起眼帘。
吴廷琛双手接过锦囊,触手坚硬,隔着明黄缎面,能感觉到内里物事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不敢细揣,只深深埋首:“臣……定亲手呈于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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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安仁殿。
殿内暖意融融,沉水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混合。杜太后跪坐于蒲团,苍老指尖正掠过一架凤首箜篌的丝弦。
在她身旁素手调弄雁柱的,正是升王李铎生母、婕妤明维清。这位出身升州上元郡、原为尚宫局女史,因才思敏捷气质清淡,被太后选为侍读,即使诞育皇子后,仍在安仁殿陪伴太后。
郭从清引吴廷琛进安仁殿时,明婕妤立刻将箜篌交予宫人移开,姿态恭谨。
杜太后打量着跪伏于前的吴廷琛,腕间翡翠镯泛着幽光,让吴廷琛出几分寒意。
“升王爱吃蟹粉酥,婕妤让尚食局备了,你带回去。”太后开口,竟是家常,“升王……可还常夜读至三更?”
李垣恰在此时踏入,大氅携着外间寒气。“五郎自幼在母后膝下受教,养成了夜读的习惯,怕是难改。”天子自然而然地接话,此刻语气顺和。
吴廷琛忙捧出升王手书,素笺上行楷书就的《游子吟》,字间仿佛还带着江南水汽。
杜太后接过素笺,指尖抚过字迹,对李垣笑道:“圣人你看,五郎这笔字,肆意有余,刚劲不足,飘逸太过,倒不像予当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了。”
李垣坐下凑近细看,指尖点着“报得三春晖”的“晖”字收笔处:“母后所言极是。这‘晖’字末笔虚浮,似柳梢挂月,怕是江南的梅雨,将他腕骨都泡软了三分。”
言罢,他转身凝视佛龛中先帝御笔《圣教序》拓本,“吾记得,母后当年教五郎临此帖时,可是用金粟山藏经纸裹着戒尺,一丝不苟。”
“圣人记性倒是好。”杜太后抬眼,目光落回吴廷琛身上,语气淡了一分,“看来是升王长大了,江南山水迷人,将予的些许教诲……也冲淡了。”
吴廷琛闻言急道:“太后明鉴!升王每日卯时即起,于钟山书院悬腕练字,寒暑不辍,常言不敢忘太后训导……”
话语间殿外尚辇局宫人抬进一只紫檀经匣。揭开匣盖,内里是泥金缮写的《华严经》八十卷,每卷扉页都钤“安仁殿御制”朱印,隐隐有檀香混合着极淡的血腥气。
明婕妤在太后身侧,看着那只紫檀经匣,面颊悄然掠过一层薄霜。她认得那经匣,先帝崩后,太后刺血写经,她就在旁边侍候。太后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砚中,又和着墨落在纸上。
天子轻抚经匣:“这是母后当年守昭陵时,刺指血为墨,历时三载所书。让五郎每日静心抄录,养性,亦明志。”
明婕妤指尖无声地收进了袖中。血经入升州,是枷锁,也是鞭策,太后是要锁住五郎。
杜太后点了点头,微微转头,余光扫向身侧。
那道目光落过来时,明婕妤已经垂下了眼。垂得很快,快得像是从未抬起过。
杜太后收回余光,指甲划过吴廷琛方才呈上的《漕运考课》册页:“漕河冰阻,你此番押运返程,需多少时日?”
“臣已与都水监杜使者议定,明日便启程返升州,沿途采用硝石蚀冰法,顺流而下,估约需二十五日可抵。”吴廷琛将之前在甘露殿的献策又复述了一遍。
杜太后目光深远:“江南漕运,关乎北地军民食饷,社稷安稳。漕通则天下安,漕滞则祸患生。吴长史身负重任,宜勖之慎之,莫负圣人信托,亦莫负……升王倚重。”
“臣,谨遵懿训!定竭尽驽钝,万死不辞!亦必护经卷与漕船,平安抵送升州呈于升王手中!”吴廷琛再次以额触地。
明婕妤此时亲手为吴廷琛奉上一盏热茶,青瓷盏沿映出她眼角细密的纹路。
吴廷琛看出明婕妤似乎有话要问,最终只是轻柔说道:
“吴长史……回升州的路上小心。”
明婕妤是妃嫔,吴廷琛是外臣。这深宫里的母子,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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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的更鼓声还在街巷间回荡,吴廷琛终于回到了光德坊朝集院那间属于他的狭小官舍,将那巍峨宫城暂时隔开。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就着窗棂透入的月光褪下早已被冷汗浸透的中衣,换上干燥的葛布袍,就着铜盆中刺骨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清:
“临渊履冰,足知畏惧;然不行此途,终不得窥彼岸天地。”
升王常诵的《庄子》此言,此刻在他心头无比清晰。
今日他所行之路,正是临渊履冰。甘露殿是渊,安仁殿是冰。
甘露殿内圣人的每一句问话,都不是闲笔。安仁殿的沉水香比甘露殿的龙脑香更让人窒息。至于那锦囊,圣人在甘露殿当着廉佑名的面,从怀中取出此物——仅此一点,已足以让任何人心惊。
终于,油灯点燃。昏黄的光晕填满斗室,吴廷琛久久望着窗外。
临近满月,清冷月光洒下,远处平康坊方向一面风幡上的字被映出幽幽银色:
“岁星临秦”
吴廷琛默念“临秦”——他明白这谶对准的是秦王李铮。秦王人还在赶回朝集的路上,人虽未到,谶已传遍长安。
吴廷琛定下神,明日启程,将长安这场暗涌的巨浪,带回江南。
他,和他的升王,都必须在这巨浪中找到自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