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猎渭城 > 第6章 德邻堂夜议

猎渭城 第6章 德邻堂夜议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7 04:51:45 来源:文学城

是夜,崇仁坊廉府深处,书斋德邻堂。

四壁列满典籍,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书脊上贴着各色签条,在烛火里泛着陈年纸墨的气息。烛台高烧,七八枝蜡烛同时燃着,映得满室煌煌,连墙上那幅巨大的山川图都照得一清二楚——图上关内道、河东道、陇右道用朱笔勾了边,凉州的位置恰好被烛台的阴影遮住,像是有人刻意让它隐在暗处。

堂中一榻一案,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牢牢挡在门外。厚重的门帘已然落下,帘角压着一只铜镇,纹丝不动——那铜镇是只蹲坐的狴犴,张着嘴,像是随时要吞掉什么。

吏部尚书廉佑名跪坐于主位,手里握着火箸,正轻轻拨动炭火。他拨得很慢,一下,两下,火星溅起时映在他脸上,那张惯常沉得住气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丝极淡的焦灼——火箸尖端在炭灰中划出的痕迹,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他看了一眼,用火箸抹平,再划,还是歪的。

他索性放下火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涩得他皱了皱眉。

左仆射赵定斓在他右侧,袍服下摆随意铺展,占了老大一片地方。他腰间的金鱼符又歪了——那枚鱼符像是跟他有仇,怎么摆都摆不正。他伸手去拨,拨正了,过一会儿又歪;再拨,再歪。他烦躁地松开手,任它歪着,可眼睛总忍不住往那儿瞟。

“别拨了。”对面传来懒懒的声音,“再拨它也不会正。”

赵定斓抬眼,御史大夫韦思辨正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他捻着袖口褶皱的手指却没停,一下,两下,三下,极慢,极有规律——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数得越慢。

赵定斓哼了一声,没接话。

兵部尚书柳厚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幅山川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解下大氅,沉默地坐到最外侧。他与炭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取暖,又不会被火星溅到。

四人围炉而坐。炉上银铫中茶汤沸滚,白汽冉冉,带着清香,却无人举盏。

廉佑名终于开口。他重新拿起火箸,轻轻拨动炭火,让火苗蹿高了些:

“诸公,东宫沉疴难起,已是定数。他们,要动了。”

赵定斓冷笑一声,声音在堂中滚动:“动?还能如何动?陆呈玉要做的是权臣!与国同休!他今日入东宫,哪里是讲学——那是去给广平王锻印去了!”

他越说越气,伸手又去拨那鱼符,这回直接把它摘下来,“啪”地拍在案上。

韦思辨睁开眼,瞥了那鱼符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他重新闭上眼,慢条斯理地说:

“广平王生于东宫,养于东宫,以宗室首嗣特许侍读太子左右,受业崇文馆。如今的东宫诸臣皆可为广平王羽翼,自然是陆氏延续权势的不二之选。”他顿了顿,捻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至于汝王……”

“汝王怎么了?”赵定斓抢过话头,“他是嫡次子,年富力强,才识敏慧——”

韦思辨睁开眼,目光幽幽地看过来:“纯成兄,你当真希望陆家选他?”

赵定斓瞥了一眼,没有辩解。

“汝王性情孤洁,眼里揉不得沙子。”韦思辨缓缓道,“身边入幕之宾已多河东子弟——韦虔礼、廉嘉为,哪个不是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捻袖口的手指又数了两下:“汝王是优,也是祸。陆呈玉不会给自己找个不可控的棋子。”

廉佑名缓缓将杯中凉茶倾入炭盆,刺啦一声轻响,带起一缕白烟。他看着那白烟升腾、散尽,才开口:

“永兴坊陆府今夜灯火,怕是比你我此处更亮。”

“哼!九岁稚子就想登上储位?”赵定斓猛地搁下茶盏,“荒谬!赵王亦已十岁!若皇孙可,皇子为何不可?”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赵王李锐,是他妹妹德妃所出。

廉佑名的脸色果然变了。他盯着赵定斓,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他的脸烧出两个洞:

“赵相慎言!圣人春秋鼎盛,岂有弃众多成年贤王而立幼之理?”廉佑名的声音冷下来,“我们今日阻关陇立幼,他日若自行僭越,与陆呈玉何异?届时何以自处?”

他放缓了语速:“储君当选年长德昭、子嗣繁茂者,才是社稷之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涟漪让所有人都看向廉佑名。

秦王李铮是圣人长子,他的女儿廉御是秦王李铮正妃,已诞四子。

赵定斓的脸涨红:“廉公,莫非只有秦王才当得这‘年长德昭,子嗣繁茂’八字!”

“诸公!”韦思辨睁开眼,扫了赵定斓一眼,又扫了廉佑名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两人都闭上了嘴。“今日我等在此,非为推举何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为的是共阻关陇行伊霍之事,保全自身。”

他看向赵定斓:“纯成兄,陆呈玉此刻正盼着我等内讧。”

赵定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韦思辨又看向廉佑名:“廉公忧国之心,众人皆知。但立长之言,此刻不妥。去岁秦王遥领丰州,却遭突厥劫掠马场——圣人在甘露殿掷砚之事,廉公可还记得?多少人盯着秦王,此刻动不如静。”

廉佑名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

一直沉默的柳厚景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厚重,带着兵部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韦公所言极是。陆呈玉走的棋,步步清晰。他所恃者,东宫大义名分,中宫皇后之位,以及陇右军力。我所恃者,乃朝廷法度,圣人之心,与……”他目光扫过在座三人,“在座诸公合力。”

“正是。”韦思辨接过话头,指尖轻点案面,点得很慢,“陆怀驷那三万铁骑……离长安,可没多远。”

那三万铁骑在凉州,距长安一千三百里。急行军,十日可到。

柳厚景又开口:“诸公,谋划虽好,需忖度圣心,还需试探……安仁殿之意。太后乃圣人嫡母,若有所谕,礼法所在,虽圣人亦不能轻忽。”

赵定斓嗤了一声:“三十年前境太子案后,杜氏自折羽翼退守京兆。他们早非棋手——不过是块蒙尘的旧玉罢了。”

廉佑名指尖的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太后礼佛三十载,其兄老国公闭门三十春。杜荒岳领侍中八载,凡事不争不抢,朱批仅书‘圣意’,对中书省鲜有封驳。这样的人家,还能翻起什么浪?”

“蒙尘的旧玉?”柳厚景站起身,走到那幅山川图前,抬起手,拨开了遮住凉州的那片阴影。“旧玉要是突然擦亮了,照的是谁的脸?”

烛火照亮了图上一个小点——甘州,杜氏子侄安西都护府别将杜时带兵驻地。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百年勋贵盘根错节,岂会甘作沉舟?南北衙十六卫的将领名录,至今仍锁在杜氏宗祠鎏金匮中。杜时麾下五千安西军,去年以平定白兰羌之名移驻甘州。从甘州到长安,六日马程。”

满室寂静,炭火噼啪爆响,溅起的火星落在炉边,很快熄灭。

韦思辨执起银铫,开始斟茶。沸水冲入茶盏,激出清亮的响声。他斟得很慢,一边斟一边说:

“往日陆呈玉视杜氏为折翼之鸟,眼中唯有三省六部的象牙笏板,从不听安仁殿佛前木鱼声。”他手腕微倾,茶水注满一盏,“如今陆家大郎亲赴杜宅贺弄瓦之喜……诸公可曾见过鹰犬主动亲近垂暮的凤凰?”

他把茶盏推到案中央,茶汤微微晃动:

“安仁殿佛前燃的是紫檀香。一寸檀木一寸金。”

热茶的白汽冉冉升腾,模糊了各自的神情,赵定斓的颧骨微微抽动。在座的人都明白:若真将杜氏女许广平王,储君天平上的砝码,便多了杜氏那块。

满室唯有茶汤倾注声流转,韦思辨将最后一盏茶推到柳厚景面前,柳厚景眉头微动。

韦思辨侧着脸问:“杜茂之在宫道上对陆呈玉说了句话——‘祥瑞折子都得有个说法’。除了人为,司天台文元贞那边,可曾有打点?”

廉佑名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又落下:“前日,东宫左庶子元训亲自登门。”

他将火箸搁回铜架上,抬起头,目光在赵定斓和韦思辨脸上各停了极短的一瞬。

“此人在吏部挂著司勋郎中的本职,在我那,连考课评语都写得四平八稳。可前日他来见我,开口便问司天台的文元贞——”廉佑名的手指在案几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拨开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档案,“问的是文元贞的考课等次、历年叙勋记录,连他父亲的赠官文书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元训?”赵定斓一怔,“他连吏部司勋司的档案都能想到去查?”

“元训在东宫,其兄元论在陇右掌监牧。”韦思辨唇角微扬,那笑意阴恻恻的,“陆相这份周全,确实不是你我可比。”

炭火又爆了一声。四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交错、纠缠,又分开。

夜空中,司天台的窥管正对准太微垣。那颗金星,亮得刺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