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猎渭城 > 第3章 晨光入宜春

猎渭城 第3章 晨光入宜春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7 04:51:45 来源:文学城

十月初四,寅初一刻。

太子家令陆如矢站在东宫重明门外,脖子都快伸断了。他一个劲儿往西边望,呵出的白气在幞头上凝成细密的霜珠。旁边的小宫人冻得蜷着胳膊直跺脚,被他瞪了一眼,赶紧站直了。

“掌灯!”陆如矢低喝一声。

三盏绛纱宫灯亮起,灯晕在寒夜里晕开一小片暖黄。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一盏印着“太医署”三字的官灯从黑暗中浮出来。

陆如矢不等马车停稳,直接踏阶迎上去:“太医令!”

车帘掀开,太医令林鸿年弯腰钻出来。他六十来岁的人了,脸色发青,但动作一点不慢。药箱的鎏金锁钥和腰间佩玉撞得叮当响。

陆如矢一把扶住他胳膊,那力道大得林鸿年眉头直皱。

“太子殿下......丑时昏厥的?”林鸿年喘着问。

“是。药藏郎孙召棠从昨日起就一直守在宜春宫。丑时三刻,殿下喝完药突然就昏过去了,脉息细得像游丝......”陆如矢说着话,脚下不停,拽着林鸿年就往里走。

话音裹着北风灌入太医令耳中,两人疾行的身影伴着宫灯,映的值夜监门卫铠甲忽闪忽暗。

宜春宫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

太子妃陆和雍跪坐在榻前,她生得不算惊艳——眉眼太过端正,下颌线条有些硬,少了寻常女子的柔媚。但那张脸经得起细看,看久了会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

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是她方才俯身看丈夫时蹭乱的。金累丝嵌宝步摇还戴着,垂珠在烛光里一晃一晃,晃得人心烦,却顾不上摘下。眼角有压不住的疲态,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却还坐得笔直,肩背没有一丝松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攥着一块帕子。

她二十六岁,嫁给太子十一年,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夜不一样。

多年夫妻,她见过李钧各种各样的睡相——读奏本到睡着,歪在凭几上,嘴角还沾着墨汁;秋猎累极了,和衣倒在榻上,靴子都不脱;偶尔做了好梦,会微微笑着,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但没有哪一次,她像今夜这样,盯着他的胸口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李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他的骨相承了圣人——眼窝微陷,眉弓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每年冬至祭天,他身着九章衮冕立于御座之侧,远远望去,众人都恍惚了一瞬——太像了,像多年前刚登基的天子。

可细看便知不同。他的眉心没有圣人那道常年思虑刻下的纵向刻痕,唇角也不似圣人那般习惯性地下抿。整张脸的线条比圣人柔和两分,这柔和来自他的母亲陆慰南,也来自他与生俱来的温厚性情。圣人说他“忠厚太过,恐非开拓之主”,但从来没有说过他不是个好儿子。

此刻,那张脸比平日白一些。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胸口起伏得太过轻微,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偏殿方向传来幼女李青齐咿呀的哭声,陆和雍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却未回头。她知乳母会哄好,此刻榻上的人比什么都紧要。

她盯着那张脸,想起多年前骊山秋狩,李钧策马回来时满身热汗,眉间眼里全是少年人的光。想着想着,手里攥着的帕子越来越隔不住指甲扣上掌心的痛。

宿直东宫的太子詹事杨彭寿、左庶子元训站在陆和雍身后,两位东宫属臣一夜没合眼,杨彭寿的眼袋快垂到颧骨了,元训的幞头歪了都没发现。

门帘掀动的声音让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鸿年大步进来,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过礼。他解下裘衣随手扔给药藏郎孙召棠,在榻前胡凳上坐下。孙召棠把犀角脉枕搁在榻上,轻轻托起太子的右臂放好。

林鸿年三指搭上太子手腕,眉心皱了起来。又换左手,还是同样的脉象——温润如常,平和得不像个病人。他盯着太子的脸看了半晌。脸色苍白,但唇色......怎么有点过于红润?

“取九针。”林鸿年声音很轻。

孙召棠捧来乌木针匣,摊开针囊。林鸿年取了一根最细的,对着太子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捻了进去。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陆和雍盯着那根针,手里的帕子快被她拧烂了,她感觉自己从心脏到指尖都在发麻。

众人屏息间,榻上传来衣料摩挲声,李钧眼睑微颤,睁开了眼,殿顶的联珠孔雀纹在他眸中反射出了青影。

陆和雍差点唤出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殿下?”林鸿年轻声唤。

李钧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太医令脸上。他张了张嘴,问出一句话:

“吾......还能活多久?”

林鸿年收针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殿下刚刚睡得沉了些,醒来还需缓一缓神,切勿着急起身。”

李钧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太子妃殿下,诸位请移步。”林鸿年站起身,把犀角脉枕收回药箱。鎏金锁扣合拢的脆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是把什么东西锁住了。

-----------------

偏殿里,陆和雍坐在主位上,眼角有疲态,但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太医令不必多礼。劳烦您漏夜入东宫,辛苦了。”

林鸿年行完礼,斟酌着开口:“殿下病症虽已缓解,但仍有复发之险,需静卧修养。臣会再开一剂药方,卯时服下,之后每两个时辰奉药一次。”他顿了顿,“药藏郎孙召棠医术不在臣之下,殿下可宽心。”

陆和雍点点头,示意宫人呈上早就备好的锦袋。

林鸿年接过,倒退着挪向殿门。临走前又补了一句:“殿下,药藏郎......”

“吾记下了。”陆和雍语气温和,“太医令辛苦。”

林鸿年走后,杨彭寿上前一步:

“殿下,郎君病症现下已缓,老臣可请中书令至崇文馆按例讲学,小郎君的课业亦不可耽误。再东宫三寺、内宫、内坊一应人等务必留意看管。”

陆和雍点点头,唤了内侍进殿,道:“今日也幸苦侯爷、元宫相彻夜不休候命在此,吾先差人送二位上朝。”

说完她亲自把两位老臣送到殿门口。

殿外寒意仍重但初露曙色,仰头向外望,启明星正坠在飞檐的嘲风兽吻间,那亮光倒是像射向自己的银矢。

“殿下,寒露重。”内坊典内于夙捧来大氅。

陆和雍没接,只是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冷意把混沌的脑子激得清醒些。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回寝殿。

寝殿里,李钧已经半坐起来,靠着凭几。见她进来,他眼底浮起一丝笑,笑容很轻,像烛火将灭前最后的一跳。

陆和雍快走几步,在榻前跪下。她抓住李钧的衣袖,终于唤出“殿下”,声音就哽住了。

步摇垂珠倾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钧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冰似的,他把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鸾铃,我没事。”

他拉她坐上榻沿,刚说完,喉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和雍赶紧扶住,一手按着李钧后背,一手掏出丝帕给他擦汗。那汗是凉的,带着一股药味。

李钧咳完,靠着凭几喘气。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他问:“什么时辰了?”

“寅正。”陆和雍把帕子叠好,“侯爷和元宫相刚走,赶着上朝去了。”

李钧沉默了一会儿:“太医令走时说了什么?”

“说殿下需静养,药藏郎医术好,让殿下宽心。”陆和雍说着,腕间的玉镯碰出轻轻一响,“等脉案承禀圣人后,便报詹事府。”

李钧轻笑着摇了摇头。脉案报詹事府?太医署的脉案,先进圣人金匮,再经殿中省重抄,最后才到詹事府。到他手里的,早就是删减过的“洁本”了。

二十年储君生涯,他最懂太医署的规矩——他们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宣药藏郎进来。”李钧忽然说。

陆和雍一怔:“殿下......”

“让他来。”李钧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让她没法再劝。

她转头看向于夙,微微颔首。

孙召棠进来时,手里还端着药釜。他跪在榻前,手指搭上太子手腕,片刻后抬头:“殿下肝郁化火,药里需加柴胡三钱。”

说着,他掀开药釜盖子,从底层暗格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李钧接过,这是药藏郎自诊的脉案。他一边看,一边说:“太医令说这药需文武火交替煎煮,孙药藏,可要当心火候。”看完,又递了回去。

“臣明白。”孙召棠捏着李钧看完的脉案,旋即叠在药釜底部,一并放置在火势正旺的药炉上。

李钧靠在凭几上,默念:

风疾。

《千金翼方》里写得清清楚楚——先蔽目,后夺语,终丧神。整个病程,不过一年。幼年时躲在神龙殿蟠龙柱后窥见先帝临终时口角流涎的模样,竟要在自己身上复现。

陆和雍看着李钧眉间纹路逐渐锋利,立刻示意于夙带着孙绍棠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李钧才开口:“鸾铃,着人进安仁殿、立政殿虔请崇安,让太后和母后安心。”

说完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手腕上的玉镯冰得他指尖发颤,一字一句说:

“我以皇长孙的身份生在太极宫。七岁破例开府,十岁被立为太子。受封那天,尚服局赶制的冕服太重,压得我直不起腰,是八岁的阿弟在后面推着我,才走进东宫。”

“母后把先帝赐的鎏金错刀塞进我手里,刀柄上刻着一个‘陆’字。这十五年,东宫檐角的铜雀,始终朝着陆氏祖宅的方向。若我...”

他没把话说完。但陆和雍懂。生在东宫的儿郎,没有退路。

“长龄儿进崇文馆那年,我把中书令送的夔纹玉佩系在他腰上。”李钧声音轻下来,“如今,该教他认认卫率府的铜虎符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九岁的广平王李柏怀里捧着《孝经注疏》跑进来,衣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拽起来。他跑到榻前,看见父亲,愣在那里。

李钧看着儿子腰间那块摇荡的夔纹玉佩,目光复杂。

陆和雍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

李钧看着那身影,似乎又看到大婚之夜的陆和雍。那夜暴雨如注,他的太子妃顶着九翟冠,从承天门一步步走进东宫。雷电在头顶炸响,宫人们吓得直缩脖子,只有她走得步摇垂珠纹丝不乱。

十五岁的她,就这样走进了他的命里。如今她依然挺直脊背,站在他儿子身边。

“长龄儿。”李钧开口。

李柏抬头看他。

“过来。”李钧招招手。

孩子走到榻前,把怀里的《孝经注疏》交给了母亲。李钧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带着孩子特有的奶膘。

“课业做完了吗?”

李柏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钧笑了一下:“去吧。去崇文馆,和延龄儿好好读书。”

李柏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被宫人带了出去。

寝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陆和雍回到榻前坐下,放下《孝经注疏》。李钧盯着《孝经注疏》,翻开后目光落在夹在书内写着“柏舟”二字泛黄诗笺上。他忽然对陆和雍说:

“侯爷今日是要来承恩殿讲经的,中书令也会来的吧。我想见舅父了,也想母亲了。”

陆和雍的心被丈夫口中的两声称谓揪住了:“殿下……父亲今日会来的。”

“嗯,”李钧声音平静,“来了就好。”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博山炉上。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一层细细的灰。

远处传来晨鼓声,咚,咚,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