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天骄 第67章 067

三月三，上巳节。

换在以往，何绥一定要跟朋友郊游踏青。但这天他谁也没找，而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宅。

推开低矮门户，院内布置简朴，比之前祝大娘那儿还要简单，若不是有几捆木柴以及没什么杂草，估计何绥就要怀疑这儿到底有没有人住了。

水井旁有两盆月季花，都是红色的，开得正浓。

“少主。”

薛振霆手里拿着筛子，从屋内走出，看见何绥后一时手忙脚乱，赶紧把筛子放下，往腰上抹了抹手，“你怎么来了？”

何绥打量周围，“这就是你的家？”

薛振霆点了点头，“平时不在公廨，就会回来。”

“也太简单了。”何绥见薛振霆呆呆的，笑道，“你也不邀请我进去，怎么，就让我在外面站着？”

薛振霆这才如梦初醒，“头次见少主来，没想到。”

“嗯，就是来看看你。”何绥在薛振霆带领下进屋，“这是你买的宅子？”

薛振霆摇了摇头。

“怎么不买？”

“买了也住不了多久。”薛振霆为何绥斟茶倒水，“认识的几个人，前几年出去查案子，没了。发抚恤的时候，找不到人家，草草了事。送葬的时候，还是我去的。”

“怎么会没了？”

“西境，马匪很多。”

何绥咬了咬唇，这薛振霆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没想到之前还有这等经历。

或许也正是如此，才不想着成家，又或者买个新的宅院。

何绥揶揄道：“瞧你这话说的，我一开始还以为给的月俸不够，本想让父亲给你们多提一点呢。”

薛振霆低下了头。

“呃……”何绥皱眉，心想为何要来找薛振霆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还要他一直说，累都累死了。

“你的伤还好吗？”

“他不会介意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何绥噗嗤一笑，“你说什么呢，他？谁啊。”

“就……陆公子。”

何绥懵圈了，薛振霆怎么就想到陆文荇？陆文荇介意？为什么会介意？本来就是好心来看一看病情，搞得好像他居心叵测似的。

“哦，他啊。”何绥笑着摇头，“没事的，他今天早起去看榜了，估计看完要去拜访一下卢舍人和渔阳王。”

“看榜？你不跟他一起去？”

何绥摊手，“他肯定会考上的，我去与不去都没什么。况且，他实在是起得太早，我睡不醒，干脆就不去了。”

“可是，他肯定很想跟你一起去吧。”

何绥：“？”

“属下该死。”意识到说错了话，薛振霆马上补充道。

这主子最不喜欢别人追问私事，薛振霆身为属下，本就不该多言。

“没什么，你伤怎样了？”何绥不自觉地往后躺了躺，斜靠凭几，一条腿伸了出来。

“没什么大碍。”

何绥这下觉得他真是多此一举，本想着关心关心下属，没想到这属下如此不会来事，木讷也就罢了，还拿捏不好分寸。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之时，薛振霆忽然道：“世子最近在东宫还好吗？”

“我？还好啊。”

“殿下没有为难世子吧。”薛振霆懊恼地垂着头，“属下不在，没人能保护世子了。”

何绥纳罕地想，原来薛振霆给自己的定位是这样啊。“为难倒不至于，他现在跟一个伶人走得近，卢舍人还跟我说，希望我能劝劝他，让他注意一点影响，尤其是先皇后忌日快到了，比较关键。说实话，我又不是太子太傅，这关我什么事啊。他跟伶人走得近，我巴不得呢。至于秦争游嘛，他看我不爽。可是看我不爽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啊。”

“那就好。”薛振霆浅浅一笑，嘴角出现了酒窝。

“你有酒窝？”何绥好奇问，“天哪，我竟然才发现。”

薛振霆诚惶诚恐，“属下不该笑的。”

“呃别搞这个。”何绥摆摆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整天耷拉个脸，这院子也死气沉沉的，就那月季花还好。以后多添置点东西吧，或者养条狗。成家什么的，我也不是催你，就是吧人生在世，总要有个伴儿，要么是好友，要么是伴侣，一个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啊？”

“我说，没人在意，也没在意的人，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的。”薛振霆颔首道，“谢谢世子。”

“好了，我今天来呢，也没什么事。这几日边疆传来军情，我一直想离开东宫，不参与夺嫡之争。原先打算让父亲上表把我弄出去，可是转头想了想，不好意思麻烦他老人家。本身我去东宫，就让他放心，现在又去找他不是打自个儿的脸？”何绥无奈笑道，“都多大了，也该靠自己了。”

“那世子是要……”

“去边疆。无论带兵打仗还是别的什么，做点事，总比天天耗在这里强。”

“这……陆公子知道吗？”

何绥彻底纳闷了，薛振霆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提起陆文荇来？这件事跟陆文荇有什么关系吗？

哦不对也是有关系的……

“这个啊，我还没跟他说。”

何绥低头抿茶的间隙，薛振霆脸色飞速闪现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属下愿意追随世子。”

“你可别托大。”何绥放下茶盏，“我去了能有一官半职，你去了可不一定。你刚刚不也说了，那边马匪多。我一个去本就不好办，不想连累你。”

“属下……”

“你也不用担心，这八字还没一撇，我还没下定决心呢。那地方比长安差太多了，到处都是飞沙走石，一年有一半是冬天，真是光想想就觉得难捱。”何绥叹了口气，“且再看看吧，要是李重思不整啥幺蛾子，我待在东宫也没什么。”

“陆公子可知道了？就是……世子在东宫。”

“他啊，他……”何绥笑容凝滞，“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之前柳琮来找我换符，好像就是他着手的，后来他也没问我……他可能不是很在意吧。”

“那就好。”

“不用为我担心。”何绥把手里的瓷杯放下，“等他有了职务，就不会操心我这边。我跟他，毕竟不一样。”

“不一样？”

何绥不想多说，“你今天问题挺多的哈。”

“属下知罪。”

“好了，就这样，好好养身体。”何绥从怀中掏出一枚药瓶和一些碎银，“再买点东西添置一下，家徒四壁的，说出去还以为是舒国公苛待下属。”

“是。世子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回家吃，家里有饭呢。”

何绥心里想的其实是，他的嘴已经被陆文荇养刁，薛振霆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就不凑这热闹了。

他原本是想着看完就走，但没想到竟然说了这么多的话。

薛振霆以前话没这么多的，想来也真是好笑。何绥听过一种说法，能让两个人话变多的法子，要么是感情，要么是共同背负秘密。现在看，他和薛振霆属于后者。

果然，只要还活着，问题都不大。

何绥离开薛振霆家，脚步生风，眼看临近傍晚，估摸着陆文荇要回来了。

孰料半路杀出个秦争游，“哟，何帅！”

何绥暗道不好，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秦帅？这地方遇见你，还真是稀罕啊。”

秦争游一改往常针锋相对，“那也不见得，我家就在这附近嘛。”他提了提刚沽的酒，“怎样，要去我家坐坐么？酒食给足，今天做了不少菜呢。”

“这……”何绥眼睛一转，开始盘算。

陆文荇见卢蕤，今日中午不见得会回来，他一个人吃，多无聊啊。

更何况，这些日子为了陪伴陆文荇，何绥已经好几次没跟同僚吃吃喝喝了。

何绥本身就是个人来疯，每天清汤寡水的，不让他赴宴真是太为难他。现在放榜，陆文荇肯定能考上，那么他……

是不是也能放肆一下了？

只不过往秦争游家里去多少有点……

“哎呀就缺你了。”秦争游殷勤地拉着何绥，“梅中郎将也在呢！”

梅清涟也在？看来是为了上次那件事。何绥逐渐卸下防备。

“那我再喊上薛振霆？”何绥觉得酒宴这种事儿不是人越多越好嘛。

秦争游脸色一变，“他？他能喝酒吗？”

何绥嘁了一声，真是话不过脑子，怎么就忘了俩人有罅隙？

他倒是不在意什么罅隙不罅隙，不掏钱吃饭喝酒，何绥秉持着看我不吃穷你的想法，大摇大摆跟秦争游一起往家里去了，“好啊，那就我一个人吧！”

秦争游家中殷实，院子也算不上小，二进小院，不少奇花异草，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打理。梅清涟和秦争游家管家看见何绥到访，纷纷上前迎接客套。

何绥像忍受了很久干涸的鱼终于能遇见甘霖，非常上道，跟人互吹互捧，一唱一和。

酒菜上好，梅清涟喝了几杯后托言家中有事就先行离去了。这场酒席，摆明了是要化干戈为玉帛，小酒喝了几杯，意思达到，起身离席也没什么。

但何绥不忘初心，就是要吃吃喝喝，把这人给自己吃的挂落全吃回来。

“来来来，秦帅，我敬你一杯！”

“诶！世子这是做什么！”

二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何绥一饮而尽，觉得这席间没有歌曲有点干巴，“秦帅，你府上没有唱曲儿的么？”

秦争游心想原来这何绥这么好攻破啊！当场便给管家使了眼色。

很快，一个略施粉黛的琵琶伎抱着琵琶来到前厅，拖了垫子就坐。

此女姿容过人，一身浅色素服，楚楚可怜。

秦争游马上介绍道：“我府上只这一个附庸风雅的琵琶伎，世子品一品如何？”

“那我可真是大饱耳福了！”何绥放下筷子，心道这来了不仅有酒菜还有歌舞，真是空手套白狼。

他闭上眼，琵琶伎低眉拨弦，乐声宛转，一时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