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49章 48.碰面

柳易一眼认出了这老头正是宾馆的老板，果然，老板因为吃了太多怪异的“饵食”已经被同化而来到了乐土。

无论是幽魂还是幻影店员，他们看似拥有独立的思想与行动轨迹，实际上都已经是乐土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怪异给自己的手指套了层皮囊扮作手偶，或者深海鱼类那因为在黑暗中发光而看似独立的灯笼。

他们将不再是自己，他们以为的自我思想将受到怪异的操控，或许他们能在表面上保持原本的思维模式，可实际上思考的底层逻辑早已被怪异的思维扭曲而不自知，依旧自以为一切正常。

不过，宾馆老板或许是因为刚刚进入乐土不久，柳易能看出来，他还没被完全同化。

怪异的力量正如墨染清水，从他体内最简单的部位开始扩散，缓缓侵入各处，但在大脑这一复杂区域，仍然活跃着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信号。

柳易观察到这里，抬起一条右臂朝老板稍微挥了挥，打了个招呼。

不挥还好，这一挥，老头一个激灵，猛然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喃喃着“怪物”转过身拔腿就跑。

还没等他跑出几步就猝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物体，晃了一下后仰头一看，霎时魂飞魄散。

那高大的马身怪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面前！

柳易见老头还想跑，连忙伸手按住其肩膀，出声道：“我可以带你回去。”

“回、回去？”老头感受着肩膀上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话道。

他看到面前足有两米多高的怪物歪了歪脑袋，似是有点不解：“回到你本属于的地方，离开这里。”

“离开……离开……”老头重复了几遍，渐渐冷静了下来，因恐惧而乱颤的目光也稳定地落在了空气中的某一处。

“是啊，我……我终于到这里来了……”他仰起头，看向正逐渐染上赤红的黄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哪里。

“……”柳易观察到属于怪异的力量忽而开始快速入侵老头的大脑，属于老人自己的精神活动与怪异的力量波动渐趋同步。

“回去？不、不……我不回去。”老头的目光重新下移，这一次他的面容上不再有恐惧，平静得令人感到诡异。

“你……不想回去，是吗？”柳易知道自己应该避免这个身份与人类助理的身份产生交集，要尽可能区分两个身份，但眼下也没有熟人看着他，他不自觉地出声问道。

宾馆老板坚定地摇头：“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么可能回去？我的囡囡在这里，我要找到她！”

话音落下，冰凉的东西落在他面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怪物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内心对于这只怪物的恐惧在飞速减弱，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出于人类躲避危险的本能他还是向后退去，企图躲避怪物的抚摸。

“……”怪物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用巨大的爪子轻轻摩挲过他已经花白的头发，它的动作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温柔……但这暴躁的小老头颇感不适应，因为这种温柔近似于人类对待脆弱小动物的温柔，还包含了少许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忧伤。

柳易拍了拍老头，心想着你所寻找的囡囡，在上一个轮回里化作怪物袭击了猎人，又被斩首而化作焦黑的尸体。

这样的轮回只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只怪异衰落或死亡。

她是你要找的那个女儿么？

柳易收回手，似有所觉地向身后看去——

人来人往的马路对面，一袭儿童款的白裙随风飘动，女孩稚嫩的手臂若隐若现。

宾馆老板也发现了这道幼小的身影，一下子激动起来：“囡囡！”

他不再理会怪物，大步穿过人群直奔女孩而去。

柳易望着他们相拥的背影，旁边又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李老头……实现了他的梦想……”

在连禾堂工作了许多年、曾从大火中成功逃生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步靠近了。

她的身影与老板不同，正如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般不断闪动着。

柳易伸出手，尖锐的指甲直直穿过了老妪，出现在她身后。

——她还没完全来到这里。

她是因为使用了连禾堂的产品？还是因为念诵了太多遍“黄昏”才会进入这种状态？

柳易猜测是后者，因为她眼下在乐土里近乎幻影的状态，与宾馆老板来这里的方式截然不同。

果然看似较为无害的规则背后也有大坑啊。

老妪似是没有注意到他这么大一个东西的存在，还在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而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

他四下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戴晟他们的踪迹。

实际上重置之后，每个人应当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原本就为了听清《老城一刻》的杂音而离开巷子走到了更宽广的街道上。

戴晟他们应当是在重置后离开了。

他们能进来，就说明猎人们共享了情报，因此他们必然也知晓重置这条规则，会对此有所防范。

不过柳易不认为他们能够很快地杀到白鸽教会总部，因为他已经嗅闻到了一些陌生中透露着一丝丝熟悉的死亡气味……

四蹄从走路变为奔跑，他向白鸽教会总部的方向前进。

行进了不过十几分钟，一道晦暗寒芒自斜刺里劈来。

“铿锵”一声，柳易的四蹄猛然后撤一步，他左手持齿鞭，将袭来的刀刃牢牢挡下。

刀刃上鲨鱼般的锯齿与化作长杖的坚硬齿鞭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因为力量上微弱的差距，齿鞭正在稍稍抖动。

柳易向侧方轻盈一跃，齿鞭随之在锯齿上重重滑过，激起一片火星。

双方武器脱离接触的瞬间，齿鞭顺势转圈向下一点地，镇压与死亡的力量交织着从齿鞭上飞出，呈扇形冲向袭至面前的男人。

一袭黑风衣的男人不得不抬刀挡住这一攻势，柳易趁机与其拉开了距离。

矫健有力的四蹄点地，他微微俯身，握紧了左手的齿鞭，出声道：“又见面了。”

——沈平澜绷紧肌肉，同样位于战斗状态，他盯着十米开外的异类怪物。

手掌覆面，棕红发丝，白色上衣，手持雪白长鞭，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之前与自己交手过的那只异类。

沉默片刻后他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柳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观察着与自己分离了一段时间的男人。

沈平澜身上散发出了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同等程度的死亡气息，但这血味不属于他自己，他呼吸平稳，身体也没有发抖，看起来并未受伤。

那么血味与死亡气息显然都来自他之前解决的敌人了。

柳易评估了一下男人的污染状态，发现一切平稳——相比上一次，男人控制自身污染与精神状态的能力有了火箭般的进步。

在状态完好的情况下，无论是之前的死亡骑士，还是裴主教使用泣亡天使的死亡气息培养出的精锐部队“告死鸦”，都远远不是沈平澜的对手。

不然他也不足以被称为这一代的最强猎人。

男人不需要污染抑制这一发现，令柳易不知是失望好，还是欣喜好。

见柳易迟迟没有回复，沈平澜也一声不吭地抬起锯齿刀，做出了进攻姿态。

一次眨眼的时间里，风衣衣摆猎猎翻飞，男人已经袭至柳易面前半米的范围内。

沈平澜与这怪物交过手，对于它的实力有相当高的认知。

论速度，怪物占优，论力量，他占优，论超凡力量的精细度，怪物占优，论超凡力量的总量，他占优。

基本上是难分高下的局面。

上一次事件后他进行了细致的复盘，认为下一次如果再遇到这怪物，可以考虑超近身战斗。

尽管这样会让自己进入怪物能力的最强范围圈，但他能够暂时挡住它的镇压与致死类能力，而怪物的灵活性与敏捷度在这一距离内将大打折扣，有利于他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柳易没有料到沈平澜敢近身到如此接近的距离，立即挥舞齿鞭挡下当头落下的锯齿刀。

可与此同时，一柄短刀毒蛇般从沈平澜手里探出，直冲马身与人身的衔接处而去。

锋刃贴上皮肤时，柳易突然想起小时候还生活在妈妈身边时，有个家伙曾吓唬他说，只要把他的身体从这个地方切开来，就能做成马和人两道菜。

尽管他当时压根没有被吓到，但此时不由升起了一丝细微的毛骨悚然的心绪。

沈平澜已经通过短刀感受到了怪物强韧的皮肤触感，可就在这一瞬，两只强有力的爪子扣住了他握刀的手。

双方的手臂顿时僵持在了原地。

一张覆盖满苍白手掌的怪异面庞倏地探到了他面前，优美如交响乐的声音自怪物的喉间传出：“停下吧，有别的‘家伙’来了。”

“……”沈平澜也感应到了正在急速靠近的数个强大气息。

下一刻，双方不约而同地松开手，向后退出足够长的距离。

“啊啊?啊~?”

轻柔的哼唱声层层叠叠，好似从某种多孔而不似人的喉管里发出，传至了一人一异类这边。

听到这声音之时，柳易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稍微挪动了一下。

沈平澜则一边警惕柳易，一边侧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