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淡金色的光斑。
宋思年站在操作台后面,正给一束粉荔枝玫瑰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响,断口处渗出清浅的汁液,混着玫瑰本身的甜香,让整个花店都浸在一股温柔的气息里。
“老板,这束帮我包一下。”
一个熟客抱着几支洋桔梗走过来。宋思年放下手里的活,接过花材,选纸、修剪、包扎,手指灵活地翻动。客人就在旁边等着,跟他闲聊了几句天气。
“好了。”他把包好的花递过去。
客人扫码付款,道了声谢走了。宋思年擦擦手,继续回去整理新到的花材。
花店开在梧桐区的一条小路上,不大,四十来平,名字叫“漫山”,漫山遍野。当初起名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开花店的人,心里大概都装着一座开满花的山。
开店三年,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但也饿不死。熟客越来越多,有些人每周都来,买完花还要聊几句。宋思年话不多,但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说,也觉得很好。
今天客人不多,店员小夏在前面看店,宋思年就在后面整理新到的花材。玫瑰、桔梗、雏菊、尤加利叶,一样一样地拆开,修剪,放进醒花桶。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手上有事情做的时候,脑子里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顿了一下。
是父亲。
宋思年擦擦手,拿起手机走到店门外,才按下接听。
“爸。”
“在店里?”那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晚上有空吗?回家一趟,我们一家人好久没见了。”
宋思年沉默了一秒。父亲很少主动让他回去,更不会用这种语气。上一次这样,是三年前他决定开花店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只有父亲没表态,只是把他叫回去,默默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了一句“想好了就去做”。
“好。”他说,“几点?”
“六点吧,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
宋思年站在门口,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发了几秒的呆。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店里。
傍晚六点,宋思年准时出现在宋家老宅门口。
这是一栋位于西郊的独栋别墅,铁门进去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再往里是三层小楼。宋家在这座城市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是有些根基的,祖辈经商,到他父亲这一代,生意做得中规中矩。
宋思年进门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父亲宋明远在主位,继母周婉在旁边,同父异母的弟弟宋予昂也在。
“思年回来了。”周婉笑着招呼,“快来坐,菜刚上齐。”
宋予昂也开心地叫了一声“哥”。
宋思年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看起来确实是等他吃饭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宋明远放下筷子。
“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宋思年也放下筷子,看向父亲。
宋明远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宋家最近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他缓缓开口,“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之前投的那个项目失败了,银行那边催得紧。如果这个月再找不到资金注入,可能需要变卖一部分产业。”
宋思年愣了一下。他虽然不参与家族生意,但也知道父亲一向谨慎,如今遇上这样的情况,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闻家那边,主动来问了。”宋明远接着说。
宋思年没开口,等着下文。
“闻家想跟我们联姻。”
宋思年看着父亲,没说话。
“你应该听说过闻家那个孩子,闻弦。”宋明远说,“今年三十,接手闻氏六年,做得很不错。”
宋思年轻轻点头。这个名字在这今年来的财经新闻里频繁出现,说他是金融界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也最有手段那个。
“闻家那边一直在给他找合适的结婚对象。”宋明远顿了顿,“找了很多,做了无数次匹配度检测,都不理想。”
听到这,宋思年隐约猜到了什么。
宋明远看着他,“闻弦的信息素极其罕见,闻家这些年查遍了圈子里所有适龄Omega的资料,最后查到,匹配度最高的,是你。”
“闻家那边做了基因检测,你和闻弦的信息素匹配度,99.9%。”
空气安静了几秒。
99.9%。
宋思年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ABO的世界里,匹配度超过90%就是良配,95%以上就是天作之合。99.9%,几乎是写在基因里的命中注定。
宋明远继续说:“所以闻家找上门来,他们答应可以帮宋家度过这次难关。资金缺口由他们来填,后续的项目也可以带我们一起做。条件是,希望你能和闻弦结婚。”
宋思年垂着眼,没说话。
“思年,我知道这很突然。”宋明远叹了口气,“但闻家那边把话说得很明白,匹配度这个东西是老天定的,但过日子是人过的。他们既然选定了你,就一定会拿你当自家人对待。闻弦我也接触过几次,确实是个稳重的孩子,年轻有为。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而且你们这个信息素匹配度,是命中注定要配在一起的。”
命中注定。
宋思年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差,硬要配闻弦,也谈不上多高攀,至于信息素匹配度这种事,本来就是天生的。闻家与其说是选中了他,不如说是选中了这组基因数据。
“闻弦本人呢?”他问。
宋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他同意吗?”
“这是闻家父母做主的事。”宋明远说,“但闻弦应该没有反对,不然闻家父母也不会提。而且这种匹配度,他应该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没有反对。
宋思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思年,”许察觉到儿子的态度,宋明远的语气软了一些,“我也不是逼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想办法。卖产业也好,找人拆借也好,总能把这段撑过去。只是……”
他没说完,但宋思年懂。
只是可能要过几年苦日子,只是这个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产业,可能要在他父亲手里折进去。
宋思年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
母亲去世得早,继母不参与经营公司,一直以来对他也确实关心照顾,弟弟还在念书,也是真的敬爱他这个哥哥。这些年,父亲从没让他为家里操过心,逼迫他经营公司,他想开花店,父亲也没反对。
“让我考虑一下。”他说。
宋明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宋思年没有多待,开车回了自己租的公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他自己一个人住已经足够了,而且很安静。他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放的是什么节目完全没看进去。
闻弦。
他在网上搜了搜这个名字,跳出来一堆新闻。还有一些财经报道、商业访谈和慈善晚宴的照片。照片大概率都经过处理,看不出具体样貌,只看得出是个西装革履身型挺拔的年轻人。
宋思年看着照片,心想,身材倒是不错。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有一条是去年的私人专访,记者问他有没有考虑过结婚。他说:“目前没这个打算。”记者追问他对未来的另一半有没有什么要求,他沉默了几秒,说:“随缘。”
没这个打算。
宋思年把手机放下。
现在这个“缘”落到他头上了。99.9%的匹配度,确实是很深的缘。
手机震了一下,是发小程野的消息:【晚上出来吃饭?好久没见了。】
宋思年回:【今天不行,刚结束应酬,累。】
程野:【应酬?你爸又找你干嘛?】
宋思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家里有点事。】
程野:【行吧,那改天,我到时候直接去店里找你,反正你这辈子也就守着那家花店了,跑不掉。】
宋思年看着最后那句,弯了弯嘴角,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程野是唯一知道他所有事的人,他两从小一起长大,他开花店那会儿,程野是第一个支持他的,还说“你要是哪天开不下去了,来我店里,我给你留着位置”。
程野说的店是他开的一家酒吧。宋思年当时笑了笑,说我又不喝酒,也不会调酒,去你那儿干嘛。
程野说,不能喝酒可以当吉祥物啊。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有点麻了,才转身去洗漱。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脸。
闻弦。
他个人现在在做什,?是不是也知道这99.9%?是不是也躺在床上,想着随口说的随缘竟然还真叫他随到了一个人?
宋思年没再多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花店照常开门。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宋思年站在操作台后面,继续修剪他的玫瑰。小夏在前面招呼客人,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声。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可以。】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手里的玫瑰。那是一支粉荔枝,花瓣边缘晕染着浅浅的红,香气甜而不腻。
他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心想:99.9%,确实很高。
至少,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