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前,镜中映出颈间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她抬手抚过,神色依旧冷淡,仿佛那伤痕不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操控我的身体?”她在心底开口。
屋内寂静,没有丝毫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熟悉的男声终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能助你,坐上皇位。”
“呵。”芥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拧开药膏,一层一层细细抹在伤处,“那如果,我不感兴趣呢?”
“你会的。”他的声音凿凿。
“你与你母妃,欺瞒天子,女扮男装,瞒尽世人。即便你侥幸出宫,皇上会容你一辈子不娶妻、不承香火吗?你们既走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今日之局。到时候,不用我说,你自己清楚结局。”
芥伺动作一顿。
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从前她与母妃,只盼着平安度日,早早出宫,却从未认真想过,这“女子扮男”的欺君之罪,最终要如何收场。
被人这般直白点破,心底虽有不快,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又如何?大不了,讨个偏远的封地便是。”
“你走不了了!”
霍骇的魂体从虚空中浮现,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看穿。
他清楚,从今往后,他便要与这个女人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二皇子已然缠上你,你觉得,还能活几日?”
芥伺合上药盖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今日之事一出,她被二皇子抓在手里,骑虎难下,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得安宁了。
短暂的沉默里,芥伺迅速理清了思绪。她拧紧药盒,走到书桌前坐下,提笔铺纸,一边缓缓磨墨,一边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你,怎么助我登那个位置?”
她抬眼,望向虚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不过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撑腰,只有一个胆小怕事的母妃。大哥芥骁,有皇后生母与镇北将军外公;二皇子外公官居太师、内阁首辅;三皇子外公掌户部,富可敌国。旁人个个根基深厚,唯独我,一无所有。”
她寥寥数语,便捋清了这深宫棋局里,人人背后的依仗。
“你有我。”霍骇道,“我会助你登上帝位。”
芥伺停下手中磨墨的动作,不答反问,“你想得到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霍骇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夜色,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执念。
他想,即便自己不能再登帝位,也要拼死,让她坐上那把龙椅。
他要她去北隋,取霍烬的项上人头。那个叛国贼,欠他一条命。
“行。”芥伺落笔,签下一个“可”字,干脆利落,“我同意。”
一人一魂,就此达成共识。
霍骇敛去魂体,退回芥伺的识海深处静养。他早从系统口中知晓,自己如今依附她而生,不能离开她身躯太久,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沉眠在这片寂静识海之中。
芥伺仍坐在案前,望着宣纸上晕开的一个可字,久久没有回神。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原只想安稳藏拙,熬到出宫便万事大吉,可如今一步踏错,步步皆是绝境。事已至此,她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想通之后,她将那张染了墨团的纸推到一旁,重新取过一张干净宣纸,低头静静写起今日的功课。
烛火轻摇,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次日清晨,芥伺换了一件高领锦袍,将颈间那圈青紫的勒痕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痕迹。
她进宫学的时辰不早不晚,依旧是那副悄无声息的模样。只是心底清楚,经了昨夜之事,从今往后,她怕是再也做不成那个透明人了。
刚入殿,一道戏谑的声音便飘了过来:“呦,这不是八皇子吗?昨夜睡得可好?”
是时赛。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芥伺案前,一身流气,全然不客气。
“多谢时赛兄关心,尚可。”芥伺垂下眼睫,声音压得极低,不想引动旁人注目。
“哈哈,那就别忘了下午的聚会!”时赛说着,随手拿起案上的手本,漫不经心地用手本在桌上“啪啪”敲着,声响不大,却刻意引得众人侧目。满室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好奇、打量、看戏,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
芥伺喉间压过一丝闷火,面上却依旧温顺,只和声应了一句:“自然记得。”
时赛见她这般唯唯诺诺,似是觉出无趣,又嘲讽了几句风凉话,才施施然离去。
人走后,芥伺才缓缓低头,理了理被翻乱的案桌与被揉皱的手本,对周遭的打量视若无睹,仿佛周遭的热闹,本就与她无关。
今日,三皇子芥珩未曾露面。
也无人在意此事。
毕竟,满室子弟,此刻谁不是在看他的笑话。
申时刚过,宫学散学。
芥伺没有等小侍,独自一人,按照时辰缓步前往天香楼。
她颈间高领高领遮住伤痕,步子不急不缓,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兄弟小聚,而非一场暗藏试探与胁迫的局。
芥伺知道,二皇子要逼她站队,逼她成为他的一条狗。
这也是她踏入夺嫡棋局的第一步。
天香楼二楼雅间早已备好酒菜。
二皇子芥瑾端坐主位,面色温雅,笑意温和,看上去与平日文弱书生无异。时赛立在他身后,眼神阴鸷,带着几分挑衅与监视。
芥伺进门,规规矩矩行礼:“二皇子殿下。”
“八弟来了,坐。”芥瑾抬手虚引,语气亲切得如同真兄弟,“今日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
芥伺依言坐下,垂眸静坐,不多言,不主动,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芥瑾亲自为她斟酒,推到她面前,笑意浅浅:“八弟,昨日之事,是时赛鲁莽,下手重了些,我代他向你赔罪。”
芥伺指尖微顿,只低声道:“不敢。”
“有何不敢。”芥瑾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柳贵妃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芥伺抬眸,眼底无惊无慌,只静静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芥瑾见状,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拿捏的笃定:“我就知道,八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平庸。隐忍这么多年,一出手便让柳贵妃栽了大跟头,好手段,好城府。”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其中细节,语气似评点,又似掌控全局的炫耀:
“你先是把皇上刚赏给容嫔的那支独株玉琼花与银簪,悄悄丢在柳贵妃宫门前,再买通宫人,故意在贵妃近处散播风声,说容嫔得了陛下新贡的暖香、玉饰,圣宠正浓,连陛下都亲口说,夜里要去她宫里赏月。你要的,便是让贵妃认定,容嫔是在故意炫耀,甚至私闯她宫苑挑衅,一点一点,把她的妒火彻底点燃。”
“等容嫔察觉花与银簪落在贵妃手中,以她那蛮横又有心机的性子,自然会借着势头,让人传话过去,句句带刺:‘容嫔主子说,那花和银簪是皇上赏的,谁喜欢便拿去,不必计较。’这话听似大度,实则字字戳心,是在当众打柳贵妃的脸。”
“而这,也正是你要的效果。你算准了柳贵妃骄横跋扈的性子,必定暴怒失控,带人直接冲到容嫔面前,当众摔碎器物、撕裂裙摆、掌掴辱骂,骂她狐媚惑主、以下犯上、不知廉耻。时间你更是卡得分毫不差,正好是陛下必经、必到之时,让皇上亲眼撞见这一幕。”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芥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字字清晰,“先设局挑火,再借刀激将,逼她当众失态,最后借圣裁定罪,坐收其利。柳贵妃那等骄纵无脑的性子,哪里经得住你这般层层算计?”
“八弟,你这一手,不仅除了眼中钉,让柳贵妃自毁前程,甚至牵连三皇子。”他轻笑,“好计谋。”
芥伺垂眸,指尖轻扣杯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片寒凉。
芥伺深吸一口气:“二哥既然看出来了,何必再问。”
芥瑾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加入我。我登基后,保你一世荣华,保你母妃安度余生。
你若不肯——”
他眼神一冷,昨日掐住她脖颈的力度仿佛再次降临:
“你算计贵妃的手段,足够让你死十次。”
他要的从不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而是一条听话、顺从、任他驱使的狗。
芥伺心底一沉,脑海里立刻响起霍骇冷静低沉的指示,一字一句,清晰利落:
“放软姿态,说模棱两可的话,不答应,不拒绝,先拖。”
芥伺依言垂下眼,语气放得温顺又谦卑,进退有度:
“二哥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人微言轻,无势无权,怕帮不上二哥半分忙。容我仔细想想,再给二哥答复。”
一句话,既不点头入伙,也不硬碰硬拒绝,只留一线余地,用的是最稳妥的缓兵之计。
芥瑾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深沉难测,片刻后终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好,我给你时间。但你记住,这深宫之中,不站队,便是死路一条。”
走出天香楼时,暮色已沉,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芥伺一路沉默,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才缓缓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颈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上的疼,心底的寒意更甚。
霍骇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响起,不带情绪:
“二皇子芥瑾,外柔内狠,野心极大,且疑心重。你今日缓兵之计用得不错,但拖不了几日。”
芥伺闭着眼,轻声问:“你想让我怎么做?答应他,还是拒他?”
“都不。”霍骇语气冷冽,“利用他,架空他,最后吞掉他。
他现在缺的是一个懂算计、有地位,又没势力的棋子,而你,正好是他眼中最合适的那一颗。”
芥伺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无兵无权,无母族支撑,拿什么跟他斗?”
“你有我。”霍骇的语气简洁,“我是系统,朝堂格局、人心算计、兵权分布、官员软肋,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一,明日主动去找芥瑾,半推半就归顺,只做小事,不掌实权,让他放松警惕。
第二,他让你做的事,件件做成,但件件不留把柄。
第三,暗中观察,记清他安插在宫里、朝堂上的人,一个都别漏。”
芥伺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
“你这是让我,做卧底。”
“是。”霍骇毫不避讳,“做他最信任的狗,最后咬断他的喉咙。”
“所以从现在起,停止混吃等死。你的敌人,是皇后、是贵妃、是太子、是二皇子、是三皇子……是整座吃人的皇宫。
我会教你权谋,教你杀人,教你收心,教你一步步,登上帝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先在公学,停止藏拙,让上面的人看到你的用处,让二皇子不敢动你。”
芥伺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皇宫夜色。
宫墙高耸,暗影重重,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巨网。
她轻轻闭上眼,心底那点最后残存的、想安稳度日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那条她期盼了十五年的、咸鱼安稳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夺嫡,称帝,活下来。
忙碌又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芥伺闭目浸在浴桶里,温水漫至肩头,一点点洗去白日里的尘灰与紧绷。
她在脑中静静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从宫学里的嘲讽试探,到天香楼里的威逼利诱,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毫发毕现。
忽然灵光一闪,她开口唤道:
“喂,系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处于休眠中的霍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
魂体散开的一瞬,一片雪白景象闯入眼帘,他平静地阖上眼,不动声色反问:“你认为我是什么东西?”
芥伺被他反问得顿了顿,在心底暗自思忖。
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实在太过怪异。她印象里的系统该是冰冷机械、毫无情绪的指令机器,可他偏偏有喜怒,有算计,有属于人的脾性。与其说是系统,不如说更像一个寄居在她识海里的活人。
“你不是自己说,你是系统吗?”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以后不要再随便动用我的身体。”
霍骇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芥伺沉默片刻,随口一问:“你能看到我现在在做什么?”
“洗澡。”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这两个字,已足够让芥伺瞬间僵住,耳根微微发烫。
“我在休息,你叫的我。”他坦然指出责任所在。
“行,你滚吧!”
芥伺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将脸埋进温热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