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墙阴影里翻出数道黑衣人影,利刃破风,直扑院中那抹明黄。
御前侍卫旋即迎上,金戈交击之声撕破深宫寂静,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凝成点点腥红。
男人站在夜里,一身明黄色衣裳,身姿端正挺拔,神情平静淡然,自带天子的矜贵气度。
他缓缓拔剑,剑光冰冷,出手干脆利落,稳、准、狠,每一下都打中要害。
刺客接连倒地,鲜血溅上他衣袍上的暗纹锦缎,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厮杀愈演愈烈,暗刃从四面八方蜂拥袭来,他肩头、腰腹接连中招,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可他依旧矜贵孤高的站在原地,眉眼沉静,虽呼吸渐促,却无半分仓皇狼狈,只是出招渐渐迟滞。
最后一名刺客倒地,四周终于归于死寂,只剩浓重血腥弥漫不散。
他以剑拄地,微微喘息,高大的身影晃了一晃,仍不肯弯下那一身孤直。
便在此时,宫道尽头缓步走来一人,步履从容,身后跟着数名护卫。
来人步入灯火之下,望着满地尸骸,轻笑出声:“太子哥哥果然骁勇,竟能凭一己之力,杀光我所有死士。”
方才混战中,一柄淬毒短刃早已划破他小臂,此刻毒势顺着血脉疯窜,四肢百骸刺骨冰麻,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
伤痛、剧毒、力竭三重碾压,他再也撑不住那一身傲骨,喉间猛地翻涌腥甜,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整片前襟。
“霍骇,不必强撑。”霍翼缓步走近,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此毒无解,你今日,必死无疑。”
他抬眸望去,目光冷锐如刀,声音因失血与毒发微微沙哑,却依旧沉稳:“霍烬,那又如何。”
他死死攥着剑柄,想再挺直身躯,眼前却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那双素来沉静锐利的眼眸,一点点失了光彩。紧握长剑的手指缓缓松开,高大挺拔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在一片血色狼藉之中,再无半分动静。
“殿下,您没事吧?”
芥伺坐在榻上,轻轻抬手,拦住了要上前探看的丫鬟,示意她退下。
她的脑子里有人在说话,字面意思。
“你是系统?”芥伺在心底开口,压不住一丝颤意。
“是。”一道男声平淡响起,生硬冷硬,毫无情绪。
“你要干什么?”她的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十五年来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芥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穿来这异世十五年,从落地那一刻起,便在等属于自己的金手指。女主、女配、路人甲等其他身份攻略美男,她什么身份都想过,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下一句,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助你当天子。”
空气瞬间死寂。
“怎么,不信?”
她盯着脑海里那团模糊的黑影,语气带着几分荒谬:“你绑定之前,不做背调的吗?”
顿了顿,她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我是女人。”
“女人!”
脑海里再度陷入死寂,比刚才更沉、更冷。
芥伺挑眉,没再追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太监轻声通传:“殿下,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她起身整理衣袍,将脑海里那莫名其妙的“系统”抛在一边,缓步往母妃的寝殿走去。
只是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系统。
另一边,霍骇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秒,被一股莫名力量绑定。
他本是当朝太子,若活着,登基为帝本是顺理成章,系统任务于他而言唾手可得。
可他死了。
死人,如何做皇帝?
他与那所谓系统做了交易,助一人登上皇位,再夺其身躯,重活一世。
他在这大靖深宫暗中观察数日,筛选再三,最终选定了无权无势、最易掌控的八皇子芥伺。
趁她今夜心神松懈,他立刻强行绑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位人人眼中的八皇子,竟是个女子。
女子,如何能登帝位?
霍骇心头骤沉,立刻询问系统,得到的却只有冰冷一句:自行解决。
他阴鸷的意念在虚空中翻涌。他要活,他要登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前提只有一个,宿主必须是男人,男人才能登上皇位。
那就杀了芥伺,重新绑定人选。
杀意一瞬便起,凌厉刺骨。
可他如今只是一缕残魂灵体,无法直接动手,只能暂且压下杀机,从长计议。
他安静地藏在她的识海深处,沉默观察着这八皇子的日常。
入目所见,只有一个心思古怪的女子,和一个懦弱隐忍、只求苟活的妃子。
霍骇冷眼看着,心底寒意渐生。
欺君罔上,女扮男装,隐满天下,蒙蔽朝堂。
这对母子,好大的胆子。
夜色渐深,芥伺忙完了一日琐事,终于躺回床上。
她随手摸过枕边藏着的话本,一页页慢慢翻着,这是她在这沉闷压抑的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乐趣。
寂静之中,一道冷硬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我助你坐上皇位。”
芥伺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一颤,手里攥着的点心“啪嗒”一声散落在被褥上,碎屑纷飞。
她慌忙抬手往床下扫,指尖绷得发紧,连呼吸都放轻,生怕门外伺候的小丫鬟听见动静,平白惹出是非。
等把点心碎屑扫干净,她才沉下眼尾,心底烦乱翻涌。
“我早说了,我是女人,怎么做皇帝?”她翻着话本,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女子也能登大位,你不信我?”霍骇的声音再次响起。
芥伺眼皮都没抬,翻页的动作不停,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干脆:“不信。”
“为何?”
霍骇的魂体从她识海深处浮起,一双晦暗难辨的眼,静静盯着床榻上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子。
他越看越觉得怪异。
换作旁人,脑海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声音,早已惊慌失措,以为撞邪遇鬼。
他当初濒死之际被系统绑定,也以为是厉鬼索命、邪祟附身,至今仍心存戒备。
可眼前这人,不慌、不乱、不惊、不怕,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荒诞之事,淡定得反常。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身上藏着秘密。
霍骇眼底寒光微闪,原本再次汹涌的杀意被他强行按捺下去,沉入深渊。他不再多言,缓缓缩回她的识海深处,像一头蛰伏的猎手,敛去所有气息,安静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而芥伺依旧捧着话本,面上无波,心底却早已冷然。
这所谓的“系统”,根本不是什么天降金手指。
她看得明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每月沐休三天,今天又到了去宫学的时候。
窗纸透进淡白天光,上书房内静得只剩书页翻动与笔尖落纸的轻响。
诸位皇子端坐长案之后,衣袍肃整,垂眸默诵经书,一派规整肃穆。
后排案前,芥伺垂袖静坐,眼睫半阖,看似对着书卷凝神,神思早已飘向远方。
她并非话本里写的那般落魄受欺,虽无圣宠加持,无母族依仗,宫里该有的份例、该守的体面,一样不曾短缺,也能同其他皇子一道入上书房读书习字。
只是她素来懂得藏拙。
知晓自己身份尴尬,女扮男装的秘密容不得半分差错,她从不在功课上争先,不在先生面前出彩,更不往帝王眼前凑去惹人注目。
每回功课考较,她的答卷永远做得中庸稳妥,无大错,也无亮点,不上不下,混在众人之中,毫不起眼。
满室皇子王勋诵读论对,声气朗朗,唯有她静坐在角落,不与人争,不与人言,先生点名便从容作答,不问便垂眸缄默。
从头到尾,淡得像殿角一抹影子,来去无声,存在感稀薄得近乎透明。
她这一藏,便是十数年。
也藏得极为成功。满室喧嚣起落,无人真正留意她,仿佛这上书房里,本就没有这样一位八皇子。
而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荣光,不是出人头地,不过是安分守拙,熬到出宫开府的年纪,挣脱这深宫樊笼,换一身自在逍遥。
午时,小丫鬟按时送来膳食,清淡却周全,足够她吃饱。
下午箭亭习射,她依旧不争先不逞强,箭术平平,不引人注目,申时二刻散场,便独自折返上书房。
案前,她将晚间要做的功课一一整理,整整齐齐收进书袋,而后安安静静坐回原位,垂眸等候自己的小侍前来接应。
姿态温顺,行事低调,无半分逾矩,无半分锋芒。
等了近半刻,小侍从廊下跌跌撞撞奔来,鬓发散乱,面色发白,一双眼满是惊惶。
才望见芥伺,便急步上前,屈膝便要行礼,又被急切压得直起身,声音发颤:“殿下,娘娘、娘娘她受伤了!”
芥伺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眉头瞬间拧起,指尖不自觉攥紧袖角。
不等小侍多言,她已抬步往前赶,语气里压着难掩的急色:“怎么回事?路上说。”
衣袂带风,小侍连忙跟上,紧随其后急语。
芥伺赶到地方时,已将前因后果在心底理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晨起请安时,母妃梅妃手中一杯温水不慎滑落,溅湿了贵妃柳玉娆的衣摆。
一桩极小的意外,在这深宫里,却成了足以治罪的由头。
柳玉娆素来眼高于顶,见不得宫中任何一位女子分去半分恩宠,更容不下旁人有子。
她生有三皇子芥珩,便将所有诞下皇嗣的妃嫔视作死敌。
母妃梅妃无家世、无靠山,无依无靠在后宫里苟活,只因为生了芥伺,便被柳玉娆厌恨入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今日这一溅,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借口。
皇后吕沁冷眼旁观,顺势推了一把。
吕沁,太子芥骁之母,母族吕氏乃是大靖开国勋贵,父亲吕擎苍官拜太师,兼领镇北将军,手握京畿重兵,野心昭然,一门心思只想扶太子稳登大位。
其胞弟吕砚舟身为禁军副统领,掌宫城一部分防卫,手段狠厉,是太子在外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样的家世与野心,让吕沁从一开始,便将所有育有皇子的妃嫔视为心腹大患。
柳玉娆发难,正中她下怀。她不必亲自动手,只轻轻点头,便坐收渔利。
宫墙肃静,日影西斜。
无依无靠的梅妃,便被发落在坤宁宫门前,硬生生跪了两个多时辰。
没有冤屈,没有意外,只因为她们母子无势可依,便活该任人磋磨,任人践踏。
这样的事并非头一遭。从前受了委屈,母妃总劝她忍,说等将来出宫开府,她自己日子就能熬出头。
芥伺心里不是没有怨,可话到嘴边,终究只能咽回去。
母妃本是江南小商户之女,当年皇上南巡偶然相遇,带入宫中,无家世可依,无势力可仗,若不是生下她,连个正经名分都未必能有。
可这嫔妃之位,本就藏着天大的隐患,是她一时私心,将女儿身的芥伺扮作皇子,才勉强在宫里站稳脚跟。
这秘密像根细刺,扎在母子二人心头。遇事只能退,只能让,能忍便忍,半点锋芒都不敢露。
也是为此,芥伺才常年藏在人群之后,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做个不起眼的影子。
不是天性淡泊,是不敢不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