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板房里用栅栏分隔成许多个饲养隔栏,裂脊被三五个一组分配在隔栏里,除开放食和护理的时间,平日它们不怎么动弹。
易任走进最外层的隔栏里,用鞋尖碰了碰角落瘫靠着金属板墙的那个不算脏的小个子。
这是一只裂脊。
很瘦。
这只蜷缩在角落温热的一团刚才大概在睡觉,被鞋尖顶了才将将有些反应,转脸盯住易任正轻踢着自己的黑亮皮鞋鞋面。
易任也看它。
散户饲养不比专业的养殖场,不讲究什么出肉率、肥瘦比,裂脊肉质随机,过肥过瘦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这只就看着瘦小又可怜,细弱的四肢,身上只着仅用于保温所以裁切随意的布料,孤零零靠着薄薄的墙板。
这小玩意儿愣怔着,缺乏打理偏长盖脸的发丝下,纯黑的眼瞳中透出的不只是刚醒的惺忪,还有一股未开智的懵懂。
“脑晶没摘吗?”易任继续用鞋尖去戳地上那个看不出是公是母的东西,问身后带他看货的主——一只“长着花苞的黄萝卜”。
“.咕咕...没......摘咕噜。”黄萝卜又肥又圆,巨大的身体显得笨重又迟钝,它身体两侧的声腔模拟通用语显然还不够熟练,辛苦振出伴有滚烫沸水声的两个单字。
脑晶都没摘,产品质量堪忧啊。
易任没说好还是不好,只继续观察脚下这个小小的东西。
不看后背的话,裂脊和人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差别。这只裂脊也一样,单看着长得就像是人类的幼崽。
好在脖子锢着的项圈又足以分辨这东西的确是畜生。
易任睨了眼那个黑灰色的石圈。
合规的大型裂脊养殖场通常使用皮下植入式芯片储存商品信息,如生产厂家、生产日期、检疫证明、过往手术史等,都可以通过扫描仪查询,方便在商品到达出栏时间后分功能做分流贩售。
但这只是个无证经营的小作坊。
寥寥几十个商品的养殖规模,分割宰杀的案台、商品包装区和饲养房合并一处,功能区不做分隔,是各方面都没有保障的小作坊。
甚至由于养殖并不合规,许多此类养殖户并不会为商品植入芯片,只用一个项圈代表着这是一只裂脊,而非人类。
易任弯腰,伸手扯住小玩意儿脖子上又厚又沉的石质项圈提起了些,把那又小又瘦的东西扯得惊叫一声,干冷的爪子吓得抓烙在易任扯着项圈的手上。
真的要养吗?这种东西。
皮肉相贴的感觉有些奇异,易任微不可察地皱眉,但也没撒手。他手背抵住它的脖子,捏着项圈的指头搓动,把有字那头转了过来,看清机刻在上面的纹路。
项圈上是表示生产日期的编码2021412,以及表示已经接种过疫苗的划痕。
就是真实性不好说。
很显然,这只东西妥妥的属于三无产品。
“三无产品”只是被扯的那一下吓着了,但也没怎么挣扎,呆愣地望着他。
易任小幅掂了掂那个厚重的项圈,没指望它听懂也还是问它:“沉吗?”
这个小小的玩意儿的确听不懂,依旧只是看他,望着易任为展示善意勾起的唇角,还有那一对随着笑微弯的眼睛——
易任,这个人类,他有一对漂亮的眼睛。
一对漂亮的、晶莹的紫色眼睛。
应该是从这个时刻开始,它记住了这个。尽管对于当时的记忆很模糊,但是这双漂亮的眼睛陪伴了它很久很久的在此之后。
见证了它成为她,成为易惑。
易惑把紫色的皮质项圈卡扣往外松了一个扣,重新卡好。
她依旧戴着项圈,轻便的皮质项圈。易任说,这是她作为裂脊而非人类的身份证明。
“不勒吗?”身形高大的约纳格见她扯着自己脖颈处的装点,问道。
约纳格,这个高个的家伙是一名人类,按所属部门来说算是她的上司,但因其无权调遣她所以实质上不过同事罢了,他们都在为领主易任做事。
易惑不很喜欢约纳格,这个高个子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废话,她嫌他烦。
例如此刻。
易惑挑头看向同事,不解他明明看到自己在调整为什么还要发问,但碍于同事情谊还是大发慈悲解释了一句:“可以调松紧的。”
而且,不戴的话,怎么分辨她是裂脊还是人类?
约纳格看看她,没说话。正合她意,她本来也懒得搭理他。
伯恩斯贸易季晚宴,易惑头次来,不认路,就指着约纳格领她去宴厅找易任。跟着易任就算是她今天的工作,应该是作为保镖?
据说晚宴上有许多新奇的吃食,种类比源益丰富得多。
什么都新鲜。
约纳格领着她向前走,他们慢悠悠地踩在地上,鞋跟叩地,踏出敲击扎实木质的沉闷声响。对于易惑来说,这是一种很稀罕的材质。
源益没有树,在来伯恩斯的路上易惑第一次见到树,从来路远远看到的伯恩斯古木成群,每一座树都比她见过的房屋要粗大得多。
举办晚宴的地点则是一座比任何树都要巨大的晶树内部,主办晚宴的领主在晶树内部挖出空腔,也定期护理这个宴厅。
这是她自被易任带回源益后第一次出远门,比起教习所里固定的导师、训练室固定的陈设、源益固定的金属灰色环境来说,伯恩斯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很有看头。
她戴着项圈,着一身露背的贴身黑色长裙,捏住装着浑浊树汁的金属杯,边走边看边装模作样把杯子递到嘴边。
微眯着眼,她只觉得自己此刻在旁人看来应该是十分优雅且有个人样。尽管一路上无谁欣赏,为表专业,她还是小抿一口,打算细细品味……
……yue!!!
表情瞬间垮了下了,易惑只觉得这个味道恶心透了。
像是带有植物气味的鼻涕。
她没强咽下去,顾不得她的优雅高端和礼仪,直接把嘴里的鼻涕水吐在路边。
刚吐完还没走几步,在前领路的约纳格停了下来,身体转向右侧大门,但没往里去。
到了?
易惑胡乱擦嘴,还没停下脚步,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有三四个人那样高的大门那侧传来。
“小荧。”
声音的主人都还没看到她,但大概是因为看到了约纳格,就自然知道她跟在后面。
没顾嘴里还没散去的树汁怪味,易惑往前一窜,向着门那边一瞧,果不其然撞进那一对紫色的眼眸。
易任着一身笔挺正装,就站在门的那头几米远的位置,偏了偏脑袋看着她笑。
只有易任会叫她小荧。
这是在她还没有选定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为她取的小名。
她也嘿嘿笑着,越过约纳格,顺手也把只尝了一口的还装着大半树汁的金属杯塞到这位同事手里,乳燕投林样向着易任颠颠跑了过去。
她蹬了高跟鞋,加上步子快,鞋跟叩在地面上踏出像是要把地板踩破的声响。
见她迈着不论怎么看都相当危险的步子,易任一哽:“你别摔,我接不住你。”说是这么说,看她那样直冲过来,尽管头疼,他也只能展开手臂虚拦。
“摔不了。”易惑因场合需要是第一次穿高跟鞋和礼服,但得益于身体素质和自身平衡感,她适应良好,只踩了一会就习惯了。
别说走跑跳,穿着连做几十个后空翻应该都是小问题。
再说,长大之后,多次事故她也清楚意识到,易任接不住她,要是撞上他也会被一起带倒。在清楚自己分量之后,她已经很少真往“弱不禁风”的易任身上扑了。
她奔到易任面前,在撞到他前站定,笑嘻嘻的:“我比你高。”
不过是蹬了双比较高的鞋,倒也值得她这么得意。
易任眉眼都柔软下来,稍目测了一下,无奈也笑:“幼稚。”
当初怯懦的小玩意现如今已经长成很大一只,楞天就傻乐。
易惑对这种软绵绵的训话完全免疫,只兴奋的想同家长展示和平时格外不同的自己。她展开手臂转了一圈,让易任看她难得盘起来的发型,踢踢脚把鞋跟摆了出来。
转身时,剪裁合身的纯黑挂脖露背礼服也自然展现出由于露背设计而裸露的、后腰处的那一道像被刀竖着割开的、深刻的裂口。
这是天生的,是作为裂脊而非人类的铁证。
“好看吧?就是走路的时候容易踩到。”第一次做这种打扮,易惑很是新奇,跑起来的话感觉裙子会被风撩到身后,应该不算太影响行动?
“小荧的品相本来就好。”易任夸赞。
“当然。”她大方承认。
这是事实。
她是一杆旗,也是一个符号。
既是旗帜,那么品相就是门槛。
这样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裂脊投入源益,投入易任的领域。
也正因为需要一杆旗,易任将她带出了她原本的命运,帮她取了脑晶。就像是人类养育人类幼崽一样,让她接受教育,让她吃正常食物而不是饲料,关注她的身体健康和成长,开发她的潜能,让她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就像是人一样。
如果忽略项圈和背后那道裂口的话。
“今天有新的领民吗?”易惑憋不住笑。
“有的,”易任望着她,“小荧做得很好。”
“当然!”
无论是能帮到易任,或是得到夸奖,她都很开心。
兴奋过度,在易任伸出手臂示意她挽上来的时候,她忘了控制力道,揽撞了上去。
这一顶撞直将易任创得一个趔趄,如果不是易惑反应过来再提住了他,大概他就真得摔了。
易任气笑了,他并不健硕,但寻常谁要撞他也不至于让他摔。
只能说吃的多睡得好力气大的易惑浑身是劲儿。
“傻乐什么?”
“嗯?嗯。”易惑往易任身上蹭。
她就像一条带着项圈、总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主人打转的狗--那种爱扑人,且心里没数的大型犬。
总有讨嫌的时刻,但又实在可亲可爱。
他向来不会过于苛责她,甚至哪怕她在工作时间开小差都能作为无伤大雅的小事就此揭过。
本也没指望她真能做成什么。
宴厅中大多数宾客都已落座,他们挽着手向安排给源益的餐位走去。易惑本应该好好执行她的工作,注意身边环境,警惕潜在危险。但易任察觉到这个家伙走神了。
小荧不是心思细腻的孩子,做事也不十分细致,浑身上下也就一身蛮劲堪堪可用。易任笑笑摇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责难她,只是顺着她被某种事物吸引视线而转过去的脑袋一同看了过去。
那个方向有很多事物,雕花精致的餐桌、风格独特的风帘、源益不存在的绿植盆栽......但易任不会搞不懂易惑在看什么。
因为那里还有一个显眼的人。
显眼倒不是因为别的,纯是因为长得太打眼。
一看便能注意到他那浅金色稍长的头发,同色的瞳孔,瓷白的皮肤,以及精致深邃富有冲击力的五官。
把保镖勾得眼睛都不眨了。
易任只是纵容。说是让她担任保镖的工作,可贸易季承办了不知多少届,就算有危险,也很难是冲着他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势力来的。
易惑步子都放缓了,倒不是没见过金发的家伙,医疗处的南医生就是一位相当漂亮的金发女士。
但是,这位不知道是谁的家伙,他实在是,实在是……
他的金发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白金色,再配上这双眼睛和这张脸。他撩开衣摆缓缓落座,白底银饰的着装与他的容貌给他渡上一层趋近于圣洁的美感,只需端坐在那,就像是恒星,像是光源。
易惑边啧边腹诽:长成这样也太装了吧?
“好看吗?”
“啊?”易惑这才反应过来,呆愣将头转了回来,“好看。”
“那是坡那石的领主。”易任告诉她。
领主?
是人类。
易惑又匆匆转头瞟了一眼,结果对上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心底一个咯噔,易惑也不知怎么自己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易惑不算容易害羞的家伙,但对视后总得思考接下来是打招呼还是怎样,所以装没看到显然是最优解。
啊哈哈,那个树真绿,餐具真白,窗帘真花哈。
她强装只是在看别的事物扫了一圈,再看似认真地直视前方。
易任已经领着她走到稍前边去了,那个好看的人被落在后头,她也没有再转头回去。
她不知道,那个人依旧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脖颈上松垮套住的项圈,以及脊背上展露的,那道竖开的裂口。
再不发这辈子我都不会发了,遂发!!!
冲冲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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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