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 第36章 只有你了

纪沉舟看着眼前流氓一样的坏小子，又会苦苦央求自己教他爱恨的人，心情忽然开始波动起来。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这样的纪紊尘在他面前，他竟然会神志不清地把他当做活生生的人来对待。

要是有人知道自己和一个仿生人做过ai，同一台机器对话，估计会把他俩一起打包送进精神病院。

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一个精神不正常打算教会代码爱恨的人类。

这样看来倒也是绝配。

纪沉舟挑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的动作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承认，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心情竟然是愉悦的。

果然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算了，换一个方式吧。”

纪沉舟思索了一会，看见自己身处的环境，又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突然意识到不该拿自己举例子。

父亲不会像自己对纪紊尘那样纵容、优柔寡断，他是连自己阻碍他也会一并铲除的人。

幸好纪紊尘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想法，与其矫正，不如转移。

可是纪紊尘十分不满意纪沉舟中途更换教材的事情：

“为什么，纪教授对自己的教学都没信心？”

纪沉舟侧身背对着纪紊尘躺下，随意挥了挥手：

“因为你本来就恨我，拿我做教学是学不会的。”

他想了很久，还是将纪紊尘的感情，有意往其他方面引导。

纪紊尘既然知道了感情需要去学习去体验，那正是大脑懵懂的时候，还是不要纠缠太深比较好。

你不是说我不懂这些，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恨你？

纪紊尘想开口反驳，最后看着纪沉舟冷淡的背影，却只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纪沉舟侧躺着用身体的阴影，隔开纪紊尘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眼睛暗了又暗，如果可以他也想直接教会纪紊尘，也想看看纪紊尘真的学会爱恨后，是否真的和自己猜测的结果一样。

可他忽然又想起父亲在实验楼面前说过的那些话。

父亲早已经站队谌阑。

他可以瞒过所有人纪紊尘只是一台仿生机器人，唯独骗不了纪跃山。

同为仿生学方向的研究者，对方可能早就掌握了证据，只是碍于纪紊尘目前的身份，总要铺垫一番才好动作。

纪沉舟想到这里，用余光扫了扫身后，那个以为自己睡着了，坐在椅子上自动进入休眠程序的仿生人。

他下定了决心，在心底对自己说，没办法了，必须这么做。

“纪紊尘，你很聪明，学这些应该也很快，等你学会你想学的，我会保证你安全离开的。”

纪沉舟没有说让他安全离开是怎么个安全法，只是借着纪紊尘本身的淡淡的金属反光，木然地看着那一圈轮廓，然后自言自语一般低低诉说：

“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纪沉舟恢复得很快，出院那天已经能自己行走了。

虽然全靠某个知识储备精良的人照顾，但由于太熟悉，他没好意思说一声谢谢。

纪沉舟整理好住院用的东西，和纪紊尘并排往外走，他没特意躲着纪紊尘，答应要教他不会食言。

只是这几天纪紊尘老实的出奇，除了连珠炮一样总是蹦出许许多多奇怪的问题以外，就只是默默呆在他身边。

“纪紊尘，你已经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了吗？”

纪沉舟坐在纪紊尘车上的时候，才皱着眉问他。

前几天还迫切地想学会一切的人，现在格外安静了。

一点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纪教授、你知道的，关于感情的理论，我完全不需要问任何人。”

纪紊尘将头靠在手背上，侧头眉眼弯弯地盯着纪沉舟。

他是智能化系统，小到生活常识，大到天外之物，世界上能搜索检索出的东西，他都知道。

唯独人的感情，那东西变数太多了，他看不穿也不理解，所以沈河说他恨纪沉舟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怀疑过。

不过他又觉得，是该多储备一点心理知识的，这样总能想办法从纪沉舟的眼睛里看出点他的想法来。

纪紊尘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完全没有担心对方会尴尬的心思。

他是在想，前几天纪沉舟还跟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好像和自己呆在一起就会死一样，差点被害死之后，又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纪沉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弄得跟临死前诀别一样的阵仗，总让人觉得有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他又想不到。

果然人类就是这么无厘头，但非说谁先死，那也是该担心的也是他吧。

纪紊尘摆正脑袋，颇有些无所谓地想着，反正他也没想过能活着离开C国。

既然纪沉舟这么害怕，那有事就让他先上好了，就当教学的报酬。

没有认识的人在，纪沉舟原本想放松一下，但被人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还是本能地崩直了脊背。

纪紊尘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倒是说完啊。

明明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知识，那时候干嘛撵回来让自己教他做ai。

“那你想怎么做。”

纪沉舟想起来就觉得羞耻，他微微闭上眼睛，看上去有些不舒服，可车窗上的倒影却暴露了他急于掩饰自己的心虚神色。

纪紊尘眼珠转动，看着反光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转了好几圈，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可他终究是坏心眼的，直接给纪沉舟出了个难题：

“我想要实践。”

“实践？”

纪沉舟将话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清，是觉得震惊，纪紊尘一个机器人，还知道实践出真知的道理。

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把他堵在实验室里亲，不会也只是想实践吧？

纪沉舟隐隐约约有一股快要咬住鱼钩的错觉，他推了推眼镜，舒展开眉头：

“那你有觉得重要或者是在意的人吗？”

“在意是什么感觉？”

“你是智障吗？”

纪沉舟听着纪紊尘白痴一样的废话，忍不住爆了粗口。

“就是会让你不由自主想起来的人，只要他在你身边，你的目光就离不开他，听明白了吗，你的生命里有让你这样的人吗？”

纪沉舟看着纪紊尘轻轻蹙了蹙眉，他几乎是用教科书的方式，来解释在意的含义。

纪紊尘听完还假装挑眉看天，认真思考了很久，才转过头来回答：

“哥，这是问的什么问题，当然有了。”

他的回答很笃定，眼睛里甚至蔓延上一股情根深种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睛材质的原因，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倒映着纪沉舟模糊的轮廓，一切都显得异常直白热烈。

一瞬间，纪沉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下意识想问是谁，是自己吗？

可是他又想了一下，纪紊尘那些年想起自己，大多是因为埋怨吧。

他口中在意的人，可能是将他从低谷拉出去，陪着他挨过那漫长六年的人。

纪沉舟后知后觉想起来，纪紊尘不在C国的这些年，绝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能在M国活下来，还混的风生水起。

大概是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M国。

纪沉舟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并没有去追问那个人对他好不好，没什么立场话也怕难堪。

是他误解了一些事情，有些东西可能可能从前有过，但他了解纪紊尘，一旦是他自己认定的事情，很难通过人为因素改变他。

“既然有，那就很好办了，可以稍微给我讲一点关于你和他的事，我会帮你分析，至于实践需要他本人在场。”

前者能办，但后者可能就难了。

纪沉舟想着那个陌生人，极力克制着情绪，还是能保持冷静。

他只是降下了窗户，让冷风吹着自己因为误会而略微发烫的脸。

纪紊尘想了想，向他要保证：“纪教授啊，我可以说，但你也不要骗我，你知道我分不清的。”

“不会骗你。”

纪沉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一个“也”字，难道他经常被骗吗。

很快纪紊尘就伸直身子，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开始认真的细数过去的事：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周围机器转动的声音很吵，他向我伸手说‘跟我回家吧’，那天我的芯核记录了一条向上的波动曲线，这是什么。”

“应该是高兴。”

纪沉舟知道纪紊尘有一套用来模拟心情的代码组，只是奇怪对方为什么会和他说一样的话，机器的声音很吵，是在处理厂遇见的人吗。

他下意识猜测起来，可纪紊尘只是点了点头，很快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如果是，看见他和另外一个人在一块，就忍不住想拆散他们呢？”

“嫉妒吧，还有危机感。”

纪沉舟事无巨细，连其中隐秘的担忧也一并告知他。

但纪紊尘好像不怎么在意纪沉舟的解读是否正确，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深邃，甚至有些发暗。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疯了呢。”

他突然坐正身体，身体朝着纪沉舟转过来，好奇道：

“不过为什么会产生危机感。”

“因为你想一个人占有他，你的占有欲太强了。”

“占有欲……”

纪紊尘将这句话迅速在芯核里过了一遍，原来他对纪沉舟是这种心思啊。

“还有其他的吗，你说的这些，应该还算不上爱，。”

纪沉舟自动跳过了要教对方恨的话题。

“下意识记录他所有的喜好，总是想给他制造惊喜，一朵花，一盒蛋糕，一串序列代码，哪怕他看起来并不喜欢，我也因为能和他有联系觉得高兴。”

他很快化用了纪沉舟刚刚教会的“高兴”二字。

纪沉舟听到这里，总觉得莫名的熟悉，森萤之芯没被送到实验楼的时候，每次出门总是会给他带一点小物件回来。

有时候是一朵小花，有时候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玩具，最多的是甜品。

因为他相信自己搜索到的东西，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纪紊尘也会为别人做这些事，他听的有些发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喜欢他”。

纪紊尘愣了好一会，回问：“竟然说喜欢吗？”

还没等纪沉舟回答，对方话锋一转，说起的事沉重了些。

“但有个人可能是嫌我烦了，纪教授你知道的，仿生人受伤感受到的痛觉是人类的十倍，快要被拆解的时候其实我醒着，可是那点疼痛竟然还比不上芯核里贴底的数据曲线。”

“我一直觉得我没有那一刻不想杀了他，将我承受的痛苦一一还给他，让他也感受一下炼狱一样的日子。”

纪紊尘将纪沉舟逼到角落，看着沉默许久的人，又问他：“纪教授，这是什么感受。”

“是恨。”

纪沉舟呼吸沉重，他知道纪紊尘这会说的人是自己。

可是纪紊尘说话的时候，没有电影中那样的声嘶力竭，或是厉声逼问。

他平静的可怕，将把人扔进绞肉机里搅碎的事，讲得跟咬碎一颗葡萄一样无聊。

纪紊尘眨巴了一下眼睛，他其实没有想恐吓纪沉舟的想法，真的只是在求学。

“可是你一开始明明在教我爱啊，难道爱和恨能同时存在在同一个人身上吗？”

“同一个人？”

轮到纪沉舟开始不理解了，他回头看着正在退回自己座位的纪紊尘。

只听见他慢悠悠地说着：

“我仔细想了想，能让我不由自主想起来，移不开目光的人，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