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 第32章 常常提起的劣迹

C国的冬天很少有太阳，雪是昨天夜里停的，一大早就隐隐约约露出点澄澈温和的光线，微弱的光穿过厚厚的云层，一直穿过密实的人造森林，打在走廊上的两个相互追逐的人影上。

走在前面的人还是只穿着一件及膝的大衣，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里，捏着一本厚重的教材，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人穿的明显更少，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冷的意思。

纪沉舟穿过长廊，眼看着就要到上课的教室了，他忽然停下来，纪紊尘反应快得很，即使对方的动作完全在意料之外，他还是通过灵敏的控制系统，稳住自己没有撞到人。

“怎么了？继续走啊教授。”

纪紊尘笑得从容，好像那天晚上趁人家醉酒，缩在人家怀里卑微渴望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完全忽略了纪沉舟眼里想赶人的烦躁神色。

那种带着一丝丝厌恶的情绪，在纪沉舟脸上表现得是那么明显，他那么擅长隐藏自己心境的人，破天荒地将自己所有不开心、无奈、甚至微微的嫌弃感完全展现出来，就只是为了给纪紊尘看的。

纪紊尘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不要脸的技术他早就炼化的炉火纯青了，就算纪沉舟真的讨厌他又如何，在他搞明白爱和恨之前，他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的。

不管纪沉舟是怎样对他，他不在乎，他必须弄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感，来判断这些年的对错。

但比起这些他更想学会人类的复杂的情感演变过程，哪怕一点点也好，他还是下流地想窥探纪沉舟对自己又是一种什么心理。

人类的感情变化太快了，也很爱撒谎，纪紊尘现在相信了，他确实分不清谁在骗他，谁说了真话。

纪沉舟看着纪紊尘眼里的热忱，那完全不是一个仿生机器人该拥有生动。

他真的是越来越像人了。

纪沉舟皱着眉心，镜片压迫眼球传来一股酸涩感，他还是能清晰的感知到纪紊尘的变化，他也全然明白，这一切或许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把他养的那么像人，才会造成他对自己的依赖，也酿成他对自己的恨，现在又变成这样无解的情况。

他一定要纪紊尘离开C国，越快越好。

从前几天知道自己说错话之后，他就开始故意装作很排斥纪紊尘，包括他的触碰，他都要假装作呕一般默不作声躲开。

“上将，我已将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不会教你的，你听不懂，也学不会。”

他恢复了叫纪紊尘上将的疏离称呼，这声音听起来简直生分透了，完全是陌生人之间的称呼。

纪沉舟心脏跳地很快，他还是不擅长撒谎，但他知道只有刻薄到这种地步，才能减少纪紊尘心里那点可怜的期待，纪紊尘才会觉得没趣乖乖离开。

纪紊尘听见这个冒昧的称呼，表面上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但他感觉得到自己骨骼在运动时，发出的那一阵阵让人牙根发酸，铁器生锈的刺耳摩擦声。

“上将啊……”

纪紊尘将这个已经很久没听见的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竟然觉得意外地心酸，连身体里的机械骨头都在不受控制收缩，压迫他的呼吸变得艰难。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纪沉舟，冬天并不算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球上，折射出一种魅惑似的亮光。

每次纪沉舟看见这种颜色的光芒时，他总会觉得纪紊尘就要开始发神经拆家了。

可他固执地像一个孤独的海上渔民，一脸赴死地表情，准备独自面对疾风骤雨。

可是纪紊尘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也没在纪沉舟的学生从身边路过给他打招呼时，做出让纪沉舟感到羞耻的动作。

他只是看了纪沉舟很久，久到纪沉舟都要人为他们两个要天荒地老的时候，纪紊尘忽然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转了一个身面对要去上课的教室。

“教授，我们先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因为已经上课了。”

纪紊尘的语气出奇的温柔平静，那句以惹怒他为开端的话术，他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体贴地告知某个悲壮的人，要上课了。

他笑着将纪沉舟推近教室，然后绕到后门溜到最后排坐下，撑着脑袋作势要听纪沉舟上课。

纪沉舟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恍惚，他不敢相信以前那么憎恨自己的人，就这么将刚才的忽略话了。

他抬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茫茫人海，在人群中精准的找到纪紊尘，和他的眼睛对视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没由来的心慌。

从纪紊尘身上，他竟然感觉到了那种，他一直在期盼，但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纪沉舟低头将书摊开，避开纪紊尘目不转睛，甚至有几分灼热的视线，硬撑着讲课。

他背过身假装不知道纪紊尘的存在，咬着牙齿告诉自己不能动摇。

从纪紊尘让自己教他爱恨开始，那个狗皮膏药似的家伙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从前完全不会照顾纪沉舟的想法想做就做，现在看见他故意避讳，也不会再坚持下去，还又像很久以前一样，整天粘在他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更了解他一些一样执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纪沉舟只是抬头，就感觉不管从人任何一个角度看都能对上纪紊尘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下课后立即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逃出教室，就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纪沉舟加快脚步逃走的时候，纪紊尘并没有着急追出去，他也知道不管怎样，纪沉舟都会回家的。

他有沈河监视，纪沉舟是谌阑看着，做出任何和平常不一样的事，都会被怀疑，纪沉舟恰好最在乎名誉了，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可不敢。

他们都没办法逃离彼此了。

纪紊尘趴在桌子上，用手肘掩着半张脸闷闷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为这段畸形的羁绊感到兴奋。

因为掩着脸的关系，头发也长，他只露着一双眼睛。

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学生，上一秒还在为一般最后走的教授突然走掉感到奇怪，一转身看见纪紊尘，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森萤之芯！”

“……”

不是整容了吗，还是谁都认得出来？

纪紊尘急促地皱眉，为了掩饰仿生人的身份，别过头，竭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满的情绪：“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认，小心挨揍。”

“怎么可能认错！要不是你是个真人，谁看了都以为你是森萤之芯吧。”

肯能是纪紊尘一直都挡着脸的缘故，那个学生没有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国家的敌人，M国所谓的上将，充满反驳的声音吸引了更多人的围观。

他们朝着纪紊尘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是真的哎，颜色一模一样呢。”

“不是吧，他好像是人吧。”

纪紊尘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被堵地有些心烦，后悔刚才没有直接跟着纪沉舟离开。

他从来没有作为森萤之芯的身份露过面，别人知道他纯属是因为用仿生人承载人类记忆，从而达到变相复活某人的试验太火了而已。

那个时候，他只要是出现在人前，都是以纪珩的身份，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来他才对。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开。”

在面对除纪沉舟以外的人，他是出奇的没有耐心，一脸烦躁地叫人让道。

他怕麻烦，起来的时候将外衣的领子拉高挡着脸，挤开把他当猴子一样观赏的人往外走，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看一下他的眼睛，然后加入他是不是森萤之芯的辩论。

“森萤之芯都被销毁了，他怎么可能是。”

“可是他的眼睛好像啊，纪教授不是说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刚才走那么急，是不是触景生情了？”

知道有人再次提出对纪沉舟反常行为的质疑，纪紊尘才像触电一样愣在了门口，他转身的动作快到显出残影，划水一样拨开密密麻麻的的人群，精准地找到刚才说话的人，是最开始和他搭话的那个人。

纪紊尘用力捏住他的肩膀，语气生硬沉重：“你刚才说什么？”

一张神似M国上将的脸陡然放大，说话的人吓了一跳，他真的没想过这人是M国的啊……

他总算能理解纪教授刚才为什么跑了，要是他，他也跑。

没人不知道议和谈判上发生的奇葩事，只是谁也想不到M国的上将竟然是个变态，连纪教授上课都要跟着。

他眼神闪烁，语气虚浮，低头道：“没、没什么……”

“我倒是不介意把议和条件改成要你呢，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什么耐心留在C国了，你介意离开故土吗？”

纪紊尘笑得眉眼弯弯，眼神却像一只画了黑眼线邪恶的比格犬。

男生瑟瑟得抖了一下肩膀，潜意识伸手想反抗被纪紊尘被钳制的肩膀，可想到纪紊尘的身份他又退缩了。

“我不是故意说上将像森萤之芯的……”

肩膀更疼了，他垫着脚尖，提高了一个音量：“不不不，我不是故意说森萤之芯像您的！”

怎么就说不到重点呢，纪紊尘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提醒他一下：“你刚才说纪沉舟喜欢什么？”

“什么？”

听到纪紊尘真正在乎的事情，他有点懵，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声答道：“眼睛！森萤之芯的眼睛!教授讲过很多次。”

纪紊尘确认纪沉舟的喜好点后，忽然感觉一阵窃喜，可他又觉得不真实，纪沉舟明明一直把他当污点，怎么可能经常提到他呢，频率还高到只是他的学生也能轻松认出他来。

要是在扔掉他之后，就更不可能了，他继续追问纪沉舟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们说这些的。

“就、就最近几年的事吧，纪教授以前的学生也经常听他提到的……”

C国仿生学毕业率很低，一般要学很多年才能勉强毕业，尤其是纪沉舟带的课，是关于仿生人的，所以更严格许多。

这么推算下来，从他扔掉自己开始，就会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提起自己了。

你又为什么要常常提起自己的劣迹呢?

纪紊尘鼻腔发酸，眼眶却连湿润一下都做不到，他明白这只是芯核通过网络数据，模拟出来的伤感表现，可他在面对这些复杂的东西时，依旧像蒙着一层薄纱般迷茫。

他只能感到类似得不到的失落感，和拥有的充足感受。

或许他骄傲的自我思想只是一张白纸，谁先子在上面落笔，谁就拥有主动权。

可是纪沉舟不愿意告诉他，连自己求他教他爱恨，他都不肯。

纪紊尘手心用力，被他桎梏的人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轻嘶。

他才自我开解似的安慰自己，除了纪沉舟，不也还有别人吗。

“那你判断一下，刚才纪沉舟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纪紊尘回忆起他们刚才讨论“触景生情”的话题，太好奇纪沉舟面对他生的是什么情了，问的问题像教科书一样简单直白。

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半天，害怕自己骗他会被报复，好久才小心翼翼吐出几个字：

“讨、讨厌吧。”

应该没有谁对着敌国上将，会想起喜欢的东西吧。

“回家收拾收拾，准备去M国留学吧。”

纪紊尘嘴巴笑着，眼神却没有变化，他气笑了，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学人精一样在一句话的结尾加上一个“吧”字，语气又像通知他早点准备后事。

他很不满意这傻子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