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十三日 第2章 九月二十三日

真是要感谢天公，昨天还在下雨。

范老师说车要坐七天，叫我们不要带太多杂物，学校批了充足的经费，路上买就行。不过可以带两本书，路上可以换着看，交流讨论。到哪里都不要把书轻易放下。

赵师兄提议先不要说带什么书，到车上再揭开谜底，算是些乐趣。

另一个教英国文学姓谢的老师说：“要是重了，也算是心有灵犀。”我想她是个好相处的人，其实心里认为学英国文学的不会用心有灵犀这样的词，她讲出来，我看了眼师姐（师姐是谢老师的学生），相视一笑，谢老师看着我们笑就和范老师打趣了几句。

今早上九点，我只带了个斜挎包，里头两三件衣服，茶缸，洗漱用品，纸笔，还有一本《人间词话》，一本《牛氓》。

范老师带了《我与地坛》《百年孤独》

谢老师的是《荒原》《巴黎圣母院》

师姐带着《红与黑》《百年孤独》

师兄带着《荒原狼》《堂吉诃德》

书一拿出来，师姐两手一摊，说她认倒霉，出了门还得专业课。范老师点点桌子，说大家都可以听，我就笑笑。

火车尚未开，人们磕磕绊绊，熙熙攘攘，我们的笑声倒不突兀。

我们五个人，坐在最下面的床铺分了书，选的时候，师姐同师兄就荒原狼是不是一个自怨自艾无病呻吟的人争了起来，师兄转移战场，说于连不过是一个自大的小白脸，两个老师没什么表示，这种争吵太常见了，等到有一天他们不吵了，地球也就不存在了。

老师们商量着要去餐厅，我本来想跟着走。

师姐却拉住我的袖子，把我一带，边使力边说：“小川，你说，我们谁对。”

师兄也对我说：“小川，师兄平时对你可不错啊。”

我简直是头都不知道往哪边偏好，我想强迫我拉偏架老师总该管管了，真希望那二位能回个头，真的回头了，范老师回头说：“小川啊，学术讨论是很必要的，我们先去餐厅了。”

师兄师姐正吵得火热，一个提着小箱子的白衬衫姑娘敲了敲隔板，他们才住了嘴，开始说，对不起，以后会小声的，但车厢里嘈杂，他们道歉的声音太小，那姑娘笑了笑说：“借过，我要放行李。”

这个卧辅是六个人间，还有一个人，就是她了。

地方小，我们挤来挤去，师兄先退出去，我同师姐跟在后面，给她腾了地，那个姑娘问还有哪没人，我们仨指了最上边右边，她的对床是师兄，师兄怼怼我，我就笑着对姑娘说：“你对床是我，你不用担心。” 她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们仨也去了餐车，师姐说，怎么不让她去三层，师兄讲，刚炒架呢，没好意思问她。我说：“你真好意思问我，午饭你得请我。”

中午，我吃了师兄请的炒饭。

我们到的时候，两位老师已经吃完了，开始闲聊，我们也很快吃完，一起闲话。

那时辰，车经开了，车外边的世界被很快地抽走，要是车窗是开的就好了。

来餐车吃饭的人不多，我们轻装上阵，又有经费，所以没有负担地来吃。

过隧道的时候，我从玻璃的反光上面，看见了那个白衬衫的姑娘，她手上捧着本书。过了通道，我侧过头，低了低头，看见她手里捧着《人间词话》，她发现我在看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谢老师看见我对她笑，问我认不认识，师兄看见后，先介绍了，谢老师就起身，邀她同坐，说为表歉意，想请她喝杯茶。

她来了，坐在我身边，师姐在我右边，她身上有香水的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香水，但闻起来不是香皂会有的。

她同我握了握手，又同所有的女性握了手，向师兄点点头，说她叫杜重岭，没等她接下去说，师姐乐了，说：“你叫重岭”，拍拍我 “她叫通川，你们是当代的‘元白’”。我们都笑了。

接着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知道了她是个记者，要南下去采访一个企业家。范老师听了说：“我们是班门弄斧”。

我问她喜欢谁的词，她说，很少有讨厌的，最喜欢的是杨慎的《临江仙》，问我喜欢谁，我给了相似的回答，很少有讨厌的，但没有最喜欢的。

她笑了，问为什么那么问她，我说，如果你见到，有人读《人间词话》，也会这么问吧。

她都说不全，她会问，如果你是作者，会写什么样的词，接着问我，有没有写过。

我很少给人看自己写的东西，但我看出她想转移话题了，就说，写过，念给你听。

师姐听见我们俩说话，很惊讶，惊讶于我居然没给她看过，范老师说她看过，一看就知道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在点子上，还说，师兄的更是。

我和师兄都比较尴尬，嘿嘿笑。

杜小姐发现我嘿嘿笑，也笑了，也没再说要听我的词。

很神奇和杜小姐很投缘，我们一直坐到傍晚，又吃了晚饭，从天南聊到海北。其实，别的地方和环境，也不会让人有机会这样聊天了，我喜欢这样的氛围，围炉煮茶，想来就是这样的。

晚上，我们很简单地洗漱后，爬上了床铺，很窄，不大好乱动。

十点钟，车厢灯灭了。

她拿出一盏小灯，不刺眼，暖黄色的光。我把手电蒙在被子里用来照明，写日记，她还在看书。

两个床铺的间距不宽，伸着手稍够一下就能碰到，她就够着递来一张纸条，上写着：“我要听。”

我知道，说的是我那些强说愁的诗词，但我很惊讶，好理直气壮的一个小姐，她绝对能看见我惊异的表情，因为她两手一摊，点点头。

我没好意思拒绝，写在纸条背面，递了过去。

她看完点点头，探出身子，招手。我撑起身子，附耳。

“你老师说得不错。”

我歪头轻轻撞了一下她，她现在很讶异。

我挺正身，摊开手，点点头，我俩都笑了。

从没有人认识第一天就这么冒昧地相处。

师兄几乎是一闭灯就睡着了，听得见他的 “呼 —— 呼 ——”。

师姐为避着师兄，我低头看见她背着身，两位老师便不清楚几时睡的。

写完这句话，我也去睡，不知道杜小姐几时睡的，她仍在看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