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凉,特别在的暗不见底的深宫里尤甚。
方刚林小瑶想是这样想的,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的丧气话而已。谁人愿意真甘愿做待宰羔羊,乖乖受死。
反正她是不肯的。
明明四周灯光火猛,地龙热腾,但烧来的暖气到了男人,全都蒸发无踪,如是埋进了千年不见光的冰窖里。
林小瑶细细声清了清干巴巴的嗓子,硬是撞开了闭合的夜寂,显得突兀非常。
“咳嗯,民女不过是反贼借以开局的引子,用完即弃的棋子。民女虽愚钝,但又怎能与敌同谋,还请大人明察。”
萧墨谨凤眼角一懒懒微斜,几乎不动的角度,形成一道极窄的锋口,正正好能把少女的影子困入,甚至连她细微的表情亦囊括。
陛下的病久治未愈,这个女子身怀奇门医术或许能一试。不过,不能被她看穿自己急切,要诱导。
“如此就想自己摘干净?”
又是这样不慢不紧引人踩坑的调子,林小瑶可以联想到那个男人两片潋滟又凉薄的唇是如何扬阖的,心中恼极了。
可又只能无奈忍着。
她转眸瞥到坐在床边的他,定睛盯了一瞬,本来占据眉间的愁,便悄悄卸了下去,换上洋洋之色。
半晌前这人还准备对自己动手,现在能心平气和听她解释,这就表示,他的态度改变了,那自己又何须急于陷入自证的圈套里呢?
虽然心里有底,但也未至于胆大到置之不理,林小瑶试着软下嗓子应话:
“民女本来就是清白的,摘无不可摘。”
萧墨谨本已收合的眼光再度张开,慢慢滑落,忽速沉眯。
暖黄的烛光笼着少女荏弱的身躯,低首敛目,乖巧顺从脆弱易折。
但他还是看穿了她浓密鸦羽下的闪烁,整个人狐黠得意,直叫人冲去掐一把。这般态度敷衍,根本没有打算接他的问话。
好。不接话,不接也要接。
“既然如此,你的价值已尽······”
在林小瑶垂下的视野里,没发现萧墨谨纯冷的黑目里,已挑起了一点不怀好意的锐芒。只瞧见锦袍下的长腿再次站起迈近。
完蛋,他是要卸磨杀驴?林小瑶眸子忍不禁抖了抖,赢白的脸在急速的筹谋中逼起红意,急得昂颈大声高呼:
“我可以指证幕后之人!”
嗯?肯认真顺着他搭好的套路往下走,这就对了。
萧墨谨的眉锋不着痕迹地扬了扬,白玉脸上的漠色似乎减了一些。
“说来听听。”
林小瑶见他感兴趣,心中一喜,沉心细想过去的种种端倪,琢磨说道:
“京都地处内陆,海鲜稀缺,非贵胄不能尝到。那天在天牢里,我看那个官员的朝服未及三品,一个普通的官员不仅能吃上肥蟹,而且数量还不少,这点不合常理。”
说及到疑点,林小瑶适时止住话头,将注意力转向唯一的听众。见男人长指在花梨木扶手上缓叩,节奏松紧有度,意态舒懒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没事就是好事。她抿了抿嘴,继续分析道:
“我猜,大概是他密会哪位权贵时蹭尝到的,大人只需查出蟹品的流通记录,顺藤摸瓜,一定能揪住幕后反贼的尾巴。”
敲击木质的乐调准确停在林小瑶道出的最末一个字上,余音疏雅。萧墨谨想,这话逻辑慎密,条理清晰,倒是有几分聪慧,却差了多少手段。
这些自然没让林小瑶见着。
她只能看到他浅浅地拉起了一点点唇角,像是听到什么无聊可笑的话,兴致缺缺。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碧玉花瓷里的白玉棠。
娇柔的花瓣被裹夹在修长如细竹的指间,颤颤巍巍。林小瑶觉得自己的心就是那朵花,任他摆弄不受自控。
“这么自信?本首辅不妨把实情说明。”
男人终于正首,整张脸轻易闯林小瑶入眼中。
冷硬流线骨相起伏,精致宛若远山峦锋隽秀。
却是,手捏花齑的玉面阎王。
“你当真以为对方会惧怕么?”
什么人连不畏谋害皇帝的罪名?
林小瑶惊疑更甚,两眼被惑意撑得大大的,忘记男人的可怕,抬眸顶入他的视线里。
世间居然有一双纯狡双兼的眼睛。那水眸内的敏验将褪未尽,反折不见杂质的澄。萧墨谨沉目攫视少女,一点点地,击破她的天真。
“或者你的公开指认,他求之不得。”
夜色渐深,萧墨谨手中的花香徐慢卷入故事内芯,增添了惑人的瑰诡,他施施然吟说着,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一个来历不明只有一面之缘,与之毫无牵扯的孤女无端指控,外人只会认为是我萧某栽赃陷害庆国公,独揽大权。”
幕后老贼果真是当朝贵胄,而首辅竟早就知道到老贼是祸首?
林小瑶喉咙干滞,事情好像超脱了自己想象。更要命的是,此时男人眼里明显写着:你确实没有可留的用处。
不,她有。
“我可以治好陛下的病!”
一紧一松的心思无声交汇,萧墨谨目光忽沉,压眉锁住她。
不错,这村女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底牌,进入正题。
被莫测的视线牢牢捕捉着,密不透风逼滞感堵闷得慌,林小瑶只好补充道:
“陛下的继发性癫痫问题不大,棘手的是,孤独症。”
凤眸流线微微一动,泄露了他心里的意外。
陛下的隐疾,都被她诊断无误。这个人要么死,要么活在他掌内。
夜色迷离,深广的宫殿内仅剩几点孤灯摇曳。已睡下的小皇帝翻了翻身,小胳膊露出了被子外。
萧墨谨回身替他掖好被褥,动作轻细,难以言尽的温柔。
林小瑶在旁边看着,浑身流过一团融暖。观察这位首辅大人的举动,对幼帝十分爱护。搁在脖子的刀算是让她拨去了。
果然,听见萧墨谨开口道:
“可留你一命。”
呦,好大的口气,她的条件还没提呢!林小瑶摁下嘴边雀跃,口气佯装婉转。
“那大人能保荐我行医许可,护我性命?”
萧墨谨眉眸抬移几分,对接上她直晃晃望来的眼。
哼,知道掌握谈判资本了,惨兮兮的小脸已然换了副精神摸样,还真是只小狐狸。
“可。”
“是一生平安,一生。立字为据。”
紧追他的应声,林小瑶后话缠上,目光炯炯。嫌他的答应过短,太轻,不足以承担一生的重量,她必须再三重复,音量比刚才高了,也更响。
既然能答应就必定是一世,这番特意强调,是当他萧墨谨是什么人。
男人松腰挨到椅背里,脸上烛光随之调了方位,依旧照不出深浅,只是盯她的眼光聚拢成锋。
“一生一世,立字为据。不过,你用什么保证承诺?”
林小瑶脱口而出:
“我的命我在大人手里。”
“陛下的命,你万死难偿。”
萧墨谨的反问几乎与她同步,甚至赶在之前,摆明预判了她的回答。
这话在理又无理,林小瑶被一下噎住,气恼不能发作。人就一条命,嫌不够珍贵,那就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那大人说要什么样?”
要的就是她这句话。萧墨谨一张俊脸半沉浸在暗影里,窥不得其中丝毫隐秘,抬手拿过吩咐太医留下的东西,放在到林小瑶面前,才道:
“把手处理干净,别污秽圣驾,若是它废了,你也一样。”
药水渗入皮肉的瞬间激起一阵刺痛,却扫清了林小瑶脑子里的混乱。
他居然为她准备好了这些伤药棉纱,就说明早就想好了要留自己治小皇帝。
装模作样喊打喊杀,其实是猫抓老鼠的游戏。意在一步步诱她主动恳求合作,将她拿捏!
知道也晚了,好歹保住小命。林小瑶蹲在筲箕旁,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挑晒着药材,回想起前几日的与首辅交锋的场景,自我安慰着。
“那个新来的,动作快点!要赶在午膳前煎好药送去。”
听见管事远远劈来催促,林小瑶连忙应了声,收敛思绪认真检查草药。
现在她被首辅乔装打扮送进了太医院,一是为了方便治疗小皇帝,再者能监察用药的安全。至于他到底要她怎么什么证明忠诚,始终没有明示。
也罢,等治好了小皇帝,自然成了她医术最有说服力的代言人,到时候,选个风水宝地开一家医馆,把先进医学技术传扬开去,这才不枉来古代走一遭。
就此随意一想,来自未来的美好之风已经甜丝丝地迎面吹来,林小瑶心里哼着小调,端着挑选好的药品准备拿去煎。
路过门外,见有三几宫娥聚头低声议论着什么。其实这场景实属平寻,皇宫虽大,却有高墙,天天困在里面稍有得空聊聊排解烦闷而已。
可林小瑶感觉这次气氛奇怪,形容是愁云惨雾,一点儿也不太过。她偷摸着转看一圈,没见掌事的身影,于是倒着步子退了回去,放了两只打探的耳朵,笑着问道:
“姐姐们,出了什么事能让几位花容不展的?”
宫娥听这小太监嘴乖,便吐露了传闻:
“首辅大人好像要娶亲了。”
活阎王要成婚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倒霉蛋被相中了。林小瑶为某位贵女深感遗憾,但是察觉和大家可惜的点好像不一样。暗想:这事轮不到她去管,反正不是自己就行。
正想溜走,后面来了几个人,说要对进宫的新人进行身份查验。
出了毒杀重臣那一档子的事,首辅慎重行事再合理不过了。林小瑶没将事情放在心上,由他们折腾。
等到查到她这里,快差不多结束了,大家陆续都散了干净,各忙各的去,四周安静无人。负责查验的人二话不说,突然朝林小瑶抓来。
林小瑶顿然醒悟,这些根本不是首辅的人,是冲她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