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我没有害人!”
林小瑶挣嘶着被俩官差一手抓一边胳膊丢进阴暗的大狱里。
寒风兜脸直扑,手脚着地处,顿然窜起清晰且猛烈的锐痛。
铁链哐哐当当响了一阵后,恢复死寂。
“嗯!”她抖吟着爬起,两手抱着双腿蜷缩进角落。
冻麻的皮肤上迟缓传来丝丝稍湿的温腻,为冷秋添上唯一舒暖,驱使她接忙又蹭上几蹭。
直至脸上的水液积多滴落,才忽而僵滞。
虚举发软的手到高窗下的漏光看去,惨白的掌心上红珠自伤痕间细涌,温暖来自她的鲜血。
“大人,按您的吩咐,凡无牌行医的人都关押在此死牢里。”
逼仄的走道有脚步和人声渐行渐近,而对话亦未完。
“啧啧,金灿灿的蟹黄油,不知道闻起来如何?”
“嘶嘶,那气味浓鲜。就不晓得味道如何?”
“虽然没看见没闻到,但入口即化,细腻绵滑,滋味绕我三日不散!”
色香味俱全的饕餮盛宴仿佛化作实质,冲破画面横行面前,引得饥肠辘辘的林小瑶直咽清口水。
可转念不禁奇怪:
不是说着公务,怎么忽然讨论起吃喝来?
没待她想明白,又多几把嗓音清晰入耳:
“眼鼻口三位饱食,难为我日夜消磨积食,筋疲力尽!”
“胃兄所言极是,那食物有异,搅得我发疼,脑大哥,各部为您马首是瞻,您要替主人健康着想啊!”
刚才还绘声绘色地描摹着美食的三人一听,立马炸开了锅:
“怪不得主人今天还未进食,原来是肝肠胃等小辈撺掇脑大哥!”
霎时间,七嘴八舌争论愈趋愈烈,好像要大打出手。
林小瑶缓缓轻眨了眨原本蔫儿眼珠子,惊喜之色濯濯亮起,慌忙抬头望去。
果真见一名官员经过面前,吵闹的声音,正是从他身体里发出。
对了,她是穿越到古代的医生,带来的AI技术连接大脑,可以听见患者脏腑说话。
林小瑶一擦脸上残血,乌如算珠的眼珠子上下滴溜转得欢快:
这种官老爷必然不缺大夫,既然药石无效,此时若能展示自己真才实学就能活命!
“大人,您中毒了。”
隔着桎槛,那官员脚下刹停,转过身打量满半身血污的林小瑶,爬满沟壑的眼角存了寒利的审度。
“你说什么?!”
“大人别急,容我诊脉片刻,便知真假。”
林小瑶仰起头,初阳散落她剔透的瞳仁里,闪闪生光。
她还怕对方不信,加紧道出刚才所听到脏腑透露的信息。
官员被她小嘴叭叭一轮急抢,全然说中自己的症状,神情已是动摇。
林小瑶察颜观色,心头像揣了只刚破壳的小鸡,蹦跶得欢,轻拍袖中的机械小甲虫:
来吧老伙计,开始干活了,启动脉象与B超扫描。另一边不疾不徐搭上官员脉门。
她眼帘低敛,微卷的睫毛遮盖眼内动静,看似沉心听脉,实则跟着小甲虫的显示,一览他腹腔。过了一阵郑重抬眸。
“大人吃的蟹类不新鲜,有毒性。”
官员神情一顿,面色骇变,急急追问:
“要紧吗?”
怎么样,害怕了吧。
一扫前耻扬眉吐气,林小瑶暗中翘了翘唇,正式拿出医者姿态道:
“请宽心,所幸毒性不深,不出两日保准药到病除。”
两天后的日子里,林小瑶入住一处隐蔽小院中,奉上精美佳肴专人伺候,但不能踏出屋子半步。
棂格映照远山银杏金黄,别有一番滋味,她轻呷手中狮峰龙井依窗远眺。
刚露面,外头把守的眼睛随即紧盯而上,密如鬼磷毫无死角。
握在细指内的茶汤震泛涟漪,林小瑶抽动嘴角,龇牙对众人发放一个笑,慢慢转步,退回墙后。
等确定完全躲过了监视,沾湿的衣摆已变冷贴在皮肉上,心慌与疑问一起哆嗦。
按理自己救了那大官一命,为何要换个地方继续把她关着?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小瑶轻扇眼帘掩下不安,抿笑行礼。
官员换了一身便装,单掌虚扶,示意她一同坐下,接过随从奉上的热茶,挥袖屏退一众闲杂人:
“毒蟹一案姑娘应居首功。年纪轻轻便医术超群,不知师从何人?”
一来就开门见山,饶是林小瑶此前有些猜想,也不禁小心推敲:
这人既然有身份,恐怕早把她底细摸清了。
闪闪缩缩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不如索性大方坦明:
“家父患病多年,大夫怜我孤苦又有些天资,便许民女跟随身侧学习。经年日久,通晓医理,算不上拔萃。可惜那位仁医已仙逝。”
说罢,掩面轻叹,一双眸子藏在在指缝间偷觑。
这番话其实也不假,在乡下听闻有位游方义诊的名医,曾替原宿主父亲治病。
忆起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林小瑶眼里的光像被一下扎破,黯淡下来。
早死的爹,好赌的娘,饿死的她,无人关爱至死一人。自己魂穿的对象,居然也有相似的身世。
对面,官员点点下颔,轻吹开飘散茶面的浮叶,忽然话锋一转:
“你不必自谦,老夫听闻医术越高超,施毒也越精妙。我朝法治严明,凡行医者,必须有授业师傅或贤达作保,否则斩立决。”
忽而提起的罪状,令林小瑶警惕收起散开的思绪,权衡的心思翩翩流转:
本想凭金手指可在京城立足,怎料还有此等规定,这不,才有锒铛下狱的前由。
但这当官的行为可疑,定有蹊跷,这罪名不能认。
“民女清白之辈,大人明鉴。”
哪知官员冷笑一声,把手中杯盏啪的摔到茶几上,热腾的茶水惊洒,溅落林小瑶的手背一片烫红。
“你以为随便开几服药,就能逃脱制裁?本官现在就能把你扔回死牢里去!”
痛意直飙大脑,她弹身而起,大为恼火,又隐隐感到事情不妙:
这人一再欲擒故纵,到底意欲何为?
林小瑶垂首查看伤势,乌密的睫毛摇摇簌颤,落在旁人眼里,却更像惶惶怯懦。
以为她服软,官员这才缓下厉色,换了副和蔼的语调安慰道:
“此律法,旨在杜绝庸医害人,姑娘自当除外。老夫可保荐你行医。不过需你先完成一件事。”
一个巴掌一个枣,封建余孽还想折辱人?!
林小瑶探手端起茶壶,就要向官员当头照脸泼落。
五指紧握着壶柄,瓷壁的冰凉沁入血脉,令沸腾的思潮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身陷囹吾,意气用事性命堪忧。
这老贼大概是想利用她升官进爵罢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还回去。
林小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为他倒空的杯盏里添茶,声音因竭力隐忍有些抖动不稳:
“知遇之恩,理应力报,不知是何事?”
“杀一人。”
掌灯时分,一轮皎月高挂玄夜,深宫之中灯火辉映,上下争煌。
林小瑶一身宫娥打扮,穿梭于砖红瓦绿间。
来到一处宫殿外停下,领头的掌事暗示到达目的地。
“等下首辅会来陪陛下共进晚膳,你布菜时找机会下手。”
林小瑶心头一凛,又气又急。她掌握的技术是要治病的,不是害人的。
可若是不从,下场就一个死字。
白刃悬危,她硬把无名邪气憋回了心眼里,激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害他的重臣,这事情是成功或失败,她都指定脱不了干系。
既然破不了局,那就把局掀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轻一跺脚,悄声推门而进。
殿内装潢华贵,灯烛如昼,整张高过人头的江山绣锦屏风耸立眼前。
林小瑶向着屏风后隐约投来的身影,将筹算好的措辞一股脑倒出:
“陛下,有反贼要谋害社稷!”
四周针落可闻的静谧,清晰的心跳声在窒息的沉默中悉数反扑耳膜里,隆隆作响。
起初林小瑶有几分怯怕,可接连喊了七八声,仍然不听里面的人反应,疑云升起。
她静缓迈步如履薄冰,下颌慢抬绕过屏风探眸入里间。
迎面撞上一个巨人。
“啊!”
林小瑶惊叫一声赶忙伸手捂紧嘴巴倒退几步。
勉强定定神,偷眼来人,却发现对方足足有两三米高,仰尽脖子也看不清五官。
竟然是个穿着衣服的积木人偶。
接连一切诡谲异常,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踌躇间,窸窸窣窣磨木头的细响敲破静默。
就算小命不保,有皇帝老儿垫背,还怎能吓倒她!
故此不再畏首畏尾,阔步直接进内殿,一团小身影闯入眼帘。
身穿明黄龙袍的小童,正趴在桌子上雕刻木头。
林小瑶眼珠子又是一僵。伸出手指数了数,五爪金龙,原来当今皇帝是位四五岁的孩童?
晚风牵黄叶起舞,伴着小皇帝脏腑聊天的声音陆续传入耳中,她恍然大悟,秀眉蹙起:
怪不得他无动于衷,原来得了这些病。
外间的纷扰,小皇帝依旧充耳不闻,径自跑到人偶身边,抬头巴巴地望,大大的眼睛里装满疑难。
这小表情稚气可爱,像个软糯热乎的小胖丸子。林小瑶忍不住凑近蹲下看着他。
烛光静静地燃,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同平相视,她歪着头,眉眼皆弯。
被热烈的目光围拢,小皇帝终于发现了林小瑶,奶声奶气地向她吩咐道:
“举。”
别看是个小屁孩,口气还真有几分皇者气派呢,林小瑶被逗乐了,朝他挤挤眼。
刚把人抱起,笑容却瞬息凝固。
她意识到,这小童是皇帝,说明他已没有了父亲。
也是幼年就失去了至亲的庇护。
怀抱里的小人儿沉甸甸的,小皇帝将手中刚打磨好的木块,嵌入人偶尚缺拼好的掌心里,样子纯真无辜。
可林小瑶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袭起。
难怪老贼要杀首辅。
小皇帝年幼且患病,首辅辅佐天子左右朝局,十成十与之不对付。
若此计得逞,便可趁机夺权,背后操控皇权,好一个挟天子以令天下。
刚才进来焦急告密的话,林小瑶再也难吐出半分。
小皇帝还是个不通情理的稚子,同遭恶贼虎视身处险境。
可皇帝救不了命,还有谁能保她?
天地广阔剩下自己孤身独影,林小瑶闭上眼,环着小皇帝的手收紧发颤。
“首辅,陪我!”
手臂间的小身子突然兴奋摇晃,指着大功告成的人偶欢呼。
这四个不搭边的字,乍然掀开林小瑶的哀垂的湿眸,两颗铮铮熠亮的珠子扑闪不定。
没错!还有首辅!
首辅才是能救他俩的人。
窗外阵阵晚风袭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香拂漾。
小皇帝轻翕动小鼻头,咧嘴笑开,扭搡要跳落地。
“首辅!”
话音未落,朱门自外被缓缓推开。
一道颀长身形,乘盈白清辉乘翩至。
“臣来迟,陛下可饿了?”
语调似玉珏相碰其声清越,温润眸色触到林小瑶那瞬,无端染上习习秋凉,反手抽出守卫佩剑,点刺她胸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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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