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林［刑侦］ 第3章 归鸢三

秦曌不会乱放证件，更别说忘记在外套里，他皱眉一看，上面大巴咧咧写着：

“天堂旅行团，特惠卡尽享八折优惠。”

“垂鸥，特邀顾问，是吧。”他轻笑一声，然后把纸条仔细折叠好放回去，“我来是为了接您回家，没想到反而让您受惊了，要是害怕，可以回车上等我。”

垂野恬然一笑，话中却没有半分客气：“请吧。”既然身份已经撂下，那就必须让警队的人完全相信他。

秦曌点点头，前脚刚放上楼梯却又停住了。

“但是吧……”他嘴角勾起，睫毛挡住射下来的光，从垂野的视角看是背着光的，忽明忽暗看不清眼色，垂野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秦曌的语气显然是不想让他掺和进去，但如果不能接手这个案子，再想要获取密钥就不容易了，他必须先发制人。

不等他说完，垂野唰下外套系在腰间，马尾一甩，单脚上台阶，笑道：“都是案子，谁办不一样，进了这个门，不就名正言顺了？您说是不是，秦哥。”

光影打在垂野的发梢，紫色幻化为耀眼的白边，不容置疑的词语飘移编织，秦曌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说这话怎么听的这么耳熟呢，这不就是他发给李子园的短信吗。

“你们搞技术的，就这么喜欢玩脏？”秦曌哼然一笑，毫不示弱地迎上去用小臂挡住门，在太阳光的偏转下他占尽了优势。

垂野就站着。

“得。”半晌，秦曌认栽了，他借力打开门：“进来吧，工作时间别叫哥，叫支队。”

.

第一现场已经完成了初勘。

“死者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随身有房卡、手机，零钱六百。但手机无法正常开机，加上毁容严重缺乏资料，暂时无法确认身份，DNA已经送检了，最快明天出结果。”

“尸体口吐白沫，瞳孔散大，现场酒杯有一四丁二醇残留，初步判断为滴滴水过量，结合酒精作用导致的死亡，分局来的人直接去了酒店。”

“脸呢，怎么搞的？”对着一摊豆腐脑，秦曌倒是波澜不惊，这种场面他是看惯了的。

痕检道：“符合锐器切割划伤特征，应该是死后前倾，轧在玻璃碎里了。”

秦曌点头，接来手套蹲下。

卡座下的地毯被酒水浸湿，桌子上除了歪三倒四的碎玻璃，还有一连串倒下的空纸杯。他凑过去，对应的地毯却并没有酒味，如果只是在应酬，根本用不着白开水，但若是在配制，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当时在场有哪些幸运儿？”他问。

准备收尸的警员抽出笔录：“现场采取的笔录，分别是五个团建cos的学生，两个建材店老板，一个室灯批发商，还有……”

“我。”垂野盘腿坐在DJ台居高临下，包裹在外的针织衫已经换成了秦曌的运动外套，但里面的红汁还是很轻易露出来。

秦曌眼神移过去，鬼使神差道：“对，没错，嗯。”

警员：“？”

垂野用手敲敲台面，秦曌才反应过来：

“在定性之前，他们都算重点扶贫对象。安排法医进行二次尸检，还有地上那毯子也别漏了，滴滴水这种新鲜玩意儿，会有一个调制的过程。让人调取周围监控排查，我带一队人去酒店看看。不管是技侦先突破手机，还是酒店先找齐资料，只要确认嫌疑人身份，离破案就不远了。”

队员点头：“还有秦队。”

“说。”秦曌起身回头。

“这家酒吧已经被多次举报涉嫌容留吸毒，我们利用无人机彻查过，这是一天以内的周围影像记录。”

他接过屏幕，酒吧仿佛大型蚁穴，来往人士都扛着压力进去，消解过后带着醉迷出来。

“嫌疑人员呢？”

技侦无奈说：“昨天有匿名人士向所内举报，表示酒吧内部将有交易，我们也是才部署下来的计划，没想到会正好遇上命案。”

秦曌屈指敲响，嘴角那抹笑让技侦有些摸不透意思。

“所以你们彻查了酒吧内部结构，出入口情况，还部署警力切断了逃跑路线，最后让嫌疑人整装待发死在了最安全的屋子里，甚至定性为喝酒枉死？”秦曌轻叹人生命运多舛，拍拍他的肩，“好小子，亲戚送的六个核桃该用就用，别省着。”

他歇了口气道：“把匿名举报人士也举报给我，那三个AAA批发商老哥先带回去问问。”

众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找亲戚去了。

死者生前住的酒店就在对面，秦曌说完送检的相关事项，准备带队出发，转头却看垂野缩在外套里玩无人机，他攥住领子把人拎起来，啧了声：“特邀嘉宾，走一趟？”

垂野拉紧衣服，半晌才道：“冲锋陷阵是你们的事，我负责的是后方统筹调配与规划。”

但秦曌才不管他负责的有多后后后方，在他的手下就没有吃干饭的，他甩下一句：“这里可没有我的人，要是那好小子搭错哪根筋再来找你要证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好小子听到召唤睁大眼睛扫射过来。

垂野脸色一僵，脑海中划过无数可能的掉马情节，最后还是乖乖点头。

离开酒吧的瞬间，他停下脚步。

眼中的幽蓝色淡下去。流量峰值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途中没有变动，说明密钥已经被植入了酒吧中的某个电子设备里。他轻敲两下耳机，吩咐道：“袅袅……咳咳……让小艾检测基站，实时关注这边的流量变化，包括没有切入公网的离线设备。”

“如果没有移动，那就是在死物上。”

监控，

电脑，

手机，

音箱，

耳麦，

既要符合不会擅自移动的特征，又要具备及时撤离性，或许密钥不在别处。垂野不经意向旁一瞥，就在嫌疑人身上……

“在想什么，目击者？”

秦曌手中擒着一杯水，冷不丁从身后出来。多年的反侦查意识被这人轻而易举化解，垂野心中打起响铃，面上却是不变，轻声说：“在想你……”

秦曌眉心一跳，水差点没拿稳。

这一声太过轻盈，像是薄纱一样萦绕在耳边，偏偏垂野说的极慢，像是故意拖曳尾巴，引他去想，他眼中浮现起机场里那抹流苏般的马尾，神秘，不可一视。

穿堂风簌簌吹过，把某人的心思一把拉回。

垂野冷脸道：“在想你一个支队长，为什么查案子身边都没人跟着，所警见着你都绕开走，怎么，你年少有为坐到这个位子上，靠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本以为自己舔着脸过来送水能换来某人一句好话，没想到劈头盖脸下来就是一顿嘲讽，秦曌被堵的话头一顿：“我……”

“我干的都是累苦累活的牛马事，你……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焉焉转身，半晌又回来丢下一杯水，炸呼呼离开。

抬尸的民警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没让尸体一百八十度螺旋转冲出地球。

垂野毫不在意地倒掉水：“酒吧里的水也敢乱喝，真够心大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马路，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到六零一，眼瞅着第二现场就在眼前，秦曌却停在了门口。

“怎么了？”

秦曌：“我去，这人也太刑了。”

垂野从他身后探出头，只见划定白线的过道内，空置着许多包装袋，还有的填充着白色冰晶物的真空袋，按现在的三生普法力度，就算是街边顽童都知道是什么。

“秦队。”李子园顶着个小鸡毛头从楼梯间走来。

秦曌笑道：“可以啊这速度，下次开车不得超我。”

“哎嘿臣妾哪敢啊，”他点头哈腰，却看到秦曌的外套易了主，“这位是……”

垂野收回探究目光，说：“垂鸥，来你们局帮忙做网安。”

李子园一愣，这人说话还真不客气。秦曌大手一挥，把他压低一个身位：“他就是新嫁到咱们局的那位皇后娘娘，有什么话憋着点，他脾气差劲得很，一点就着。”

“是谁一点就着啊哥，你看看你这脸红的，被气的吧，还好意思说人家。哎别碰我宝贝孙子！不……不不过你放心，哪次来了人我们不是大鱼大肉招待得好好的，只要您不作妖，保证没问题。”

两个脑袋在面前一拱一拱的，垂野颇感无趣，兴味阑珊地走到白袋子前，撕开包装袋。

“行……行，多给烟是吧，我记下了……”

商讨完战术，秦曌又嘱咐道：“这都是后话，等会我诈他一波，如果他没有真本事，我明天就让他走人。”

“小李子！”

“嗻——娘娘吉祥！”

两人对视一眼，相约着转过身，好整以待。

然后他们就看到吉祥的皇后娘娘捻起一块晶状物，小嘴一咬咔咔作响。

“！！！”

“皇后娘娘薨了！！——”

“咣当——”秦曌踢翻身边的凳子，执法的队员围观过来。

他跨步过去，垂野起身时一个趔趄，踉跄着被他拉到窗户旁，嗖嗖冷风灌进来。秦曌不知哪里找来的钢笔盖子，顶着他的嘴道：“张嘴，快，我帮你催吐出来，现在还来得及快！”

见他死活不张口，秦曌都想骂娘了，他偏开头：“妈的李子园，冲淡盐水叫救护车！”

队员小心翼翼走过来，秦曌接过杯子一喝。

“怎么是水，盐呢？！”

“秦队，你先喝口水消消气，要是垂顾问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私底下下黑手也行啊……”

“你他妈说……”水泼出去大半，他这才后知后觉冷静下来，捻起垂野手中的残渣嗅了嗅。

一点刺激性气味都没有。

白色晶状物……

兔崽子……

冰糖……

垂野笑得肩抖。

“你早就知道了？”秦曌松开手，把人往回拉。

垂野节节败退，手指微蜷举在头顶，腕间被捏的发疼，却怎么都甩不开：“我以为你们干这行的多少有点判断力，不至于像条疯狗一样对着人上来就咬，而且如果真是毒，他们能一句话都不说？”

“那如果真是呢？！”

秦曌青筋若隐若现，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队长，身边还有一众徒子徒孙。

垂野眼尾一挑：“如果真是，我自然会告诉你。”

秦曌犟不过他，拉着人往房间里一甩。

垂野并不擅长以蛮力取胜，遇险时最忌讳和敌人进行身体接触，连带着生活中也不喜和他人触碰，这一攮力道属实太大，他扶着电脑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秦，秦，秦队小的也是刚来啊，而且你刚才不还说对他好点吗？”

“给我滚去干活，否则你更完蛋！”

遥远的声音消弭，垂野撇了他一眼当做报仇，接着按下了电脑源键……没打开。接口磨损严重，看来是独显被人拿走了，这是道上常用的手段，拿去独显后强制开机可能会有损毁的风险。

队员道：“秦队，现场缴获冰糖若干，但暂未发现有效身份证件，死者应该是利用信息差和买方的畏罪心理，兜售假冰.毒谋利。”

“酒店登记台呢，怎么说？”

“死者续住了大半年，除了首次核验，期间没有再确认过身份。所里的技侦比对过数据库，没有结果，极大可能是死者利用他人信息做掩护，绕过户籍排查编造的□□。”

李子园奇道：“现在的大数据比秦队家的保险柜还要精密，怎么可能伪造身份，难不成监控网警都瞎了？”

“的确不可能。”电脑桌传来敲打声，三人合头看去。

垂野从电脑后方拔下零件放置一旁，轻飘飘说：“但如果是皮套呢？”

队员愣住了。

“因为死亡，虚拟户口清理的证件，其号码永久作废。你们查不到人，不是他伪造了身份，而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垂野抬眸，“不要把网络想得太复杂，复杂的往往是人心。”

秦曌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吩咐道：“让小马调取登记证件的原户籍档案，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这孙子，顺便也让所里的兄弟歇歇。”

说完他压到电脑桌上，先前的火还在打转：

“小垂顾问，技侦不了解这些正常，但连户籍民警都不清楚的流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伪造过身份。”垂野直截了当，转头迎上他的视线，“还不止一次。”

“哈。”

秦曌战术性后仰，指着电脑哑笑，把一旁的李子园吓得不轻。

这话说的，就算是真的他能信吗，人可是经过省厅特批下来的，说明人家从上数祖宗十八代都是清白的，无涉密背景，无境外组织关联，放学校里少说三年省级三好学生。

李子园在一旁只能干笑，心里一个劲地祈求两位和和美美。

秦曌歇了口气，扶椅凭栏再望，看着垂野半天打不开电脑，不由得莞尔一笑：“怎么，娘娘竟连电脑都打不开吗？”

一回垂野不会说什么，但第二次盘问，他冷脸不应。

“秦队，这电脑特殊绑定了独显，现在就算是能打开也是死的……”

秦曌大手一挥拦住技侦，道：“既然打不开就别在这打肿脸充胖子了，我看你这样的……”

“不用激我。”垂野松开鼠标，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借用，多谢。”

秦曌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搭上去。

蓝瞳一闪而过，手指在掌心四涌，失去独显的电脑在宏大的代码冲击下瞬间失去大半城池，稀稀碎碎的文件通过无线传输到垂野眼中。

窗外的晚霞射过来，秦曌沉下眉心。

“嫌疑人以OO等社交工具为媒介，利用非实名虚拟卡号在过去五个月，分别与十八个省，一百八十九名人士沟通，伪装冰.毒出售获利总计两百八十余万。数据我已经同步上传到泽城分局网安大队，你可以让他们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李子园耳麦一响，递来肯定的眼神。

秦曌破笑道：“没想到你不仅脾气冲，说话也不带精彩铺垫的。我倒是好奇，刚才是在用我的手做键盘是在获取信息？”

垂野伸出口袋里的键盘，吊起半边眉：“你想多了，技侦再勤快点，加密文件就会启动自毁，所以在进酒店之前，我就已经拆了电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尝那东西？”

至于信息在哪里呈现，他自然不会说，隐形瞳片是他的杀手锏之一，绝不可能轻易告诉别人。

“行啊垂顾，”秦曌扬起嘴角，吩咐道：“小李子，考验通过，以后他就是咱们局新晋的娘娘。上奏老君，这次功劳大大记在垂顾问头上！”

垂野细眉一锁，只见秦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先前沸水般的红脸消下去，眼中的怒火化作欣慰的笑，那还有半分生气的样子。

垂野：“什么考验？”

“没什么，欢迎仪式而已，恭喜你来到彩南市泽城分局，我是你的专职联络员，秦曌。”他拍拍肩，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出口很二，点头啧了声：“你这人倒是，爽快不做作。”

垂野撇开眼：“我不会在紧急处拐弯抹角，更不会在该严肃的地方打闹嬉戏激人……像你这种半吊子办洋案的，在我眼里，和渎职怠慢无异。”

这话说的，仿佛他才是吃干饭那个似的……秦曌自知理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垂野：“算钱。”

秦曌：“……”

“那你现在……”

“握手言和，看不出来吗，秦队。”

重音刚落，手掌向着秦曌一方猛然揭去，压腕，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在秦曌被甩到电脑桌角后，垂野终于大发慈悲收住力。

秦曌在原地跳得老高，痛喝不满：

“啊嘶我的手我的屁股，浑蛋你没有心！”

李子园一笑：“队长，谁叫你要诈他的哈哈哈！”

“还笑，再笑下次轮班先给你安排！嘶啊啊——”

两人在这边斗着牛，垂野袭衣来到窗前：落云分红，整片天空染上烟霞，五月的天就快要到了。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过一个晚霞了呢。

整整二十九年。

队员端水过来。

“不用。”

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队员道：“喝口水吧垂顾问，秦队说你胃不好，要多喝水。”

垂野一愣，想起之前某人递过来的水，他神色一僵，原来那是秦曌专门接给他的。

“多谢。”

……甜的。

瞳间蓝消散下去，目光默默越过人头，落在接电话的人身上。

“嗯嗯，我知道了，现在回来。”秦曌挂断电话，拍拍李子园，“开车送他去家属院，暂时住我那屋，到时候我回去要是见不着人，拿你是问。”

李子园不解：“秦队，人是网安专家，正好过去搭把手呗。”

秦曌听言抬头，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一触即散。

他装作无事点头，背过身来隔开视线，手机却是转得飞快，锋利顿挫的目光猛然沉下去。

就算拥有半个世纪反射弧的李子园，此时也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对，他讪讪道：“秦队，局里没事吧？你这脸丧的，像是泡面开错凉水一样……”

“传过去的资料有问题，小马查到了人为篡改痕迹，最后的操作就在半小时之前。”

李子园一怔：“那，那，那不就是垂顾问……”

秦曌点头示意他不要多说，抛出一把房钥，按在手心：“走之前，把嫌疑人手机拿给垂顾问看看。”

感谢逾期，春山日薄的营养液。

感谢花园高级，可关注互助的评论。

（我就是有点什么都想感谢一下，如果大家比较i的话，可以提醒我一下，之后就不会乱感谢了）

阅读愉快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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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