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野说的话不带一丝迟疑,笃定而坚决。虽然没有任何线索证明这句话的真假,但秦曌莫名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这番话。
他跟上去。
“等等,”垂野回头,“我可以调用无人机机巢吗?”
秦曌不明所以:“什么调用机巢?那些苍蝇蚊子又不归我管,问我行不行是几个意思?”
“行不行?”
垂野看着他,不答不走了。
“行行行你是天,你是地,您老说的都行。”秦曌败下阵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恐怖组织入侵泽城了。
垂野松笑:“没必要紧张,这只是保险策略。”
蓝瞳的光线渐淡,两人并肩朝着纵深处前进,临近工业专用信号塔附近,信号停止了。
落日近晚,由于废弃工厂的磁场作用,越靠近炼化运输地带信号屏蔽器越强,而信号塔可以说是一片世外桃源,在这里仅剩的波动无限放大。
“这也没人啊?”秦曌摸了把铁架台,厚重的灰尘瞬间散去。
垂野皱眉。
不该是这样的。
数据指向点的确在这,可这里确实没有人。
秦曌嘿呦一声:“看来小垂顾问还没被数据骗过。”
垂野走过去:“我的数据不会骗人。”
最底层的铁架上挂着三两衣服,大概率是附近住户的东西。他绕着走了一圈,果不其然,在不起眼的边角处,找到了一块黑色圆盘。垂野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当时疤痕脸逃走时,就是他将追踪器藏到车底的。
垂野:“你有没有觉得开车来那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他这么一说,秦曌想起来了,那个前来接货的人就是疤痕脸。他说呢,怎么听声音能耳熟成这样。疤痕脸不可能短时间内就发现追踪器,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垂野突然正经:“秦曌,你来找我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秦曌定定地看着他。
那就是有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曌:“我要是告诉你了,你是不是打算后脚就找个理由把我支开?”
垂野:“……”
秦曌说的没错,垂野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追人,他来,是为了密钥。如果秦曌当时交代清楚,垂野不会再让他跟着自己,最多告诉他嫌疑人逃跑的方向,毕竟抓人对于一个刑侦队长很简单。
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电话号码还记得吗?”
“当时情况紧急,没注意。”
“都说了什么?”
“那个女让我丢掉所有电子工具,然后才告诉我你的位置。”
“女的?别的呢?”
“……没了。”
晚霞渐散,冥冥间所有气息向着两人卷积而来,似云连城。
垂野不信也得信了。
因为艾蒿来消息了:“老大老大快离开那片区!”
垂野抚上耳钉,他的耳钉不比耳机,只有通讯能力:“怎么了?”
“之前咱不是检查过附近网区流量吗。一天前还好好的,但近十二个小时内,泽城凭空多出了几千点攻击。还有一流的捕手也进入了泽城范围。”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垂野按其所说展开目视屏,鬼魅的丝线动态滚动,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网络地图中的靠近,并非真人,而是监控流量。
换句话说,有人把他的位置暴露出来了。
垂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再耽搁,一把拉回四处调查的秦曌,将他推到摩托上,起火。
秦曌讪笑:“不是,不至于吧小垂顾问,我就是接了人一个电话,又不是出轨,不至于把我灭口吧。”
垂野跨上去:“等车停下,别回头,朝着最高那栋楼跑。”
“哪栋?”
秦曌瞧着指向的地方,如果钢铁厂有幸存活到现在,那地方毫无疑问会发出滚滚浓烟。
“炼焦厂,不是还要毁尸灭迹啊……”
“走!”垂野双腿一夹,小摩托瞬间冲出去。
秦曌第一次看到垂野这么急切,腰间的衣角被揉的四皱,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潮湿的热感。
垂野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消灭一个黑客的第一步,就是将真人与数字签名绑定,引他前来钢铁厂的人必定知道他,也知道检测密钥会留下数字签名。一旦捕手获取到他的三次信息,他耗费四年心血建起的新身份就等同于死了。
“我靠。”
天幕几乎全黑,钢铁厂上方本不该有星辰覆盖,但此刻,星星点点的红蓝光线织构耀眼。每经过一个监控点,光芒便更胜一筹。
方圆十公里以内的无人机机巢都被打开了。成十上百的无人机汇聚而来,为他们形成了一道防护膜。
秦曌哪见过这种场面,他手心捏了把汗。车镜后方的人儿紧贴着脊背,眉头仍是一片云淡风轻,似乎逃跑不是他,而是某个谁谁谁。
而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淡紫色的发丝缠绕着晚风,缱绻缠绵,垂野其实长的很幼态,特别是那一双狗狗眼,皱眉的时候山黛蹙起,中间点出一顶花色。和传说中冷冰冰的顾问形象根本挨不到边。
秦曌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音叫的那声“垂野”又是谁……
利用光爆遮挡,监控影像会出现短暂的空白区间,而两人就是借助这短暂的空白将监控甩出了整整一条街。前面就是高炉区,只要进入那里,所有信号都将屏蔽。
可以说那就是信号的法拉第牢笼。
眼看着车行渐至,就在这时,侧后方突然出现一道叱咤车声,直拉拉向着两人冲来。垂野一压弯,两人重心离开往左边压去。
那辆车车速不减,看到两人避开反而贴着过来,车轮划拉朝前。
那辆车邻着两人呲过去,随后摆尾卡到前方的减速带处。秦曌不会开摩托,只能凭着惯性擦石头墩子减速,火花迸溅出刺耳的声音。最后堪堪在保安亭前停下,差点就嵌到墙里了。
垂野气声:“秦曌你车技怎么这么烂啊!”
秦曌:“我草了,疼死老子了。”
手上的绷带晕开一片血色,看样子是旧伤裂开了。秦曌踉跄移开腿,单腿弹簧似的落下。
垂野已经灵活地跳了下去。他把帽头掀起,拉紧衣链戴起口罩,手中雪白一转朝着那张车径直走去。
“垂鸥!”
秦曌本想起身去拉他,后知后觉转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破烂保安亭侧方泡沫板上还藏留着一个监控摄像头。他没有迟疑,捡起一块石头就砸烂了过去。
那张轿车没有停下,顺着运输路段超速飞离。
垂野最终还是停住:“没有车牌。”
……再追就难了。
“垂鸥。”秦曌冲上前来板住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要上去才能脱离监视吗?人跑了还能追,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来。”
垂野没应他。
“你没事吧?”秦曌半蹲下身子,撑着腿才堪堪能看清楚垂野的脸。
白雾的脸上由于高频运动染上一层粉。
“你……”
“我没事,跟我来。”垂野撇开手,把人落在身后,自己顺着铁架台爬了上去。
这片老厂曾经是云省最辉煌的钢铁森林,而今拔地而起的罐子管道已经附着上了斑斑锈迹。垂野借助基础架台攀进原料运输管道,借着阶梯爬上去,如果那些铺满废铁片的滑道可以称之为阶梯的话。
他经过平台,顺便带了把后面的人。
其实保安亭就是最后的监控了。进入高炉区后,一切信号与他们无关。
但垂野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向上爬。
爬过高炉,爬上悬臂,爬到精疲力尽,最后躺到栅栏板平台上。
秦曌感受到他手掌在颤抖。
垂野口中的密钥多半跟着人跑了,而这么神乎其神的人物,现在却被逼得只能躲在厂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除了一直爬,还能干什么呢?
秦曌坐到他身边,双臂撑起。
无人机的猩红与星空的蓝相得映照,垂野曲着条腿。
空气突然振动。
“对不起。”
秦曌愣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垂野说的话。
“我的事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
原来这一路上来他不是在生气,而是在自责。
“哼。”秦曌哼唧着躺下去,“对不起什么?我们是兄弟,兄弟患难怎么能不搭把手?你那什么密钥?是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信号的,但没有你,我们压根连人都见不着。”
“……”
垂野换了条腿支棱起来:“有人说你办案子很差,抓到人不是骂就是吵,甚至把受害者和加害者一视同仁。”
秦曌:“都是人,为什么非得加滤镜?我也不是瞎,也不是极端,只是我见过很多人和事,有些东西是无法绝对衡量的。”
垂野这才发现,秦曌是闭着眼睛的,他松松紧绷的肩:“那安秋心呢?”
秦曌哼笑一声:“还说他,你当真以为我没听见你们俩在密谋什么?既想证明他妈家暴,又想减刑缓刑,还想私下报仇了事……既要又要的,天下哪有双全的事。”
身边的人没了动静,秦曌继续:“小垂顾问,骗子能骗傻子多久,是由傻子决定的,骗子决定不了。”
“我没骗你。”
秦曌睁眼转过去:“你敢发毒誓说你没骗我?”
垂野背影坚定不动。
秦曌大笑一声。
“我还真好奇,你到底是哪个省厅领导批下来的,背景假,做事不合常理,除了拆分手法和南警很像……”
“小垂哥哥,你高中学理还文?”
“我没上过高中。”
秦曌一时没了话,他本来想顺藤摸瓜问垂野是不是南警毕业的师弟。
“啧。”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要不我们玩个游戏?”
“不玩。”
“赌不赌……”
“……什么?”
“如果警队好兄弟先来找到我们,你就答应我一件事,要是你的好伙伴先找到我们,我就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
“再或者,也有可能一直没人来,我们就永远,永远远离城市灯火,就在这一片没有互联网的地方,种菜,生活,直到老死。”
垂野:“不会有人来,我只相信我自己。”
秦曌卷起翻了个身:“别那么肯定啊,你要相信是金子总会花光的,人生呢,葱明一点,姜就一点,不行就蒜了。”
“有些事,”他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显摆道:“讲给兄弟听听,兄弟和你同甘共苦。”
“……无聊。”
“所以我这不是在和你聊天嘛。”
“小垂小垂……欸我在……往旁边靠一点……好的……请问我可以和你交换问题吗……可以的秦哥。”
秦曌自问自答,说罢,他看了眼垂野缩着的背影。
秦曌撑着手没动:“那我先来,要是警队先一步来到,我要查你的旧手机。”
垂野没有迟疑:“不行。”
“先别急着拒绝嘛,”秦曌撇撇嘴:“如果你的小伙伴先来,我就把那个学警的故事告诉你,怎么样?”
垂野没接话。
秦曌:“你难道就不好奇是谁让我成为深柜的?”秦曌说一遍就拱他一下,拱地垂野生烦。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他哈哈一笑,哐啷揭开袖口纽子。
一块废铁传到垂野身前。
“这什么?”
“你之前摔烂的耳机,没修好我也不敢就这样扔了,正好带着来还你。还说呢,要是你把我甩了,我就把它揉烂了砸碎了埋进土里再也不给你找到。幸亏啊,咱俩都不是半路放弃的人。“
垂野拿过来,翻看两眼,突然直起身来。
秦曌有些奇怪。
“怎么了?”
“谁拿给你的?”
“沈小三啊,怎么?”
垂野眼中的怀疑转瞬即逝:“这耳机还没完全坏。”
“还能接到警用频道?”
“……不能,但能定位。”
“嗯……会不会是安秋心的手机?”
“不会,我装过防御系统。”
秦曌切了声:“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人怎么侵入我手机的我怎么知道的呗。”
“……”垂野沉默半晌:“也不一定。”
垂野打了个响指,身边的红蓝光线隐没进夜幕中。灯色落寞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临近街区的居民楼传来人声。
“老八,铁厂咋个又开了?”
“我看看喔呦,赶紧拉闸去,老物件通不得电喂。”
“有人进去了!”
“快去看看!!”
“看来咱俩都押错宝了。”秦曌将身后的水递过去。
垂野仰头混着星光吞下。
“手机给我看看?”
垂野突然停了喝水的手,秦曌被他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心虚:“怎么啦?”
其实不看也一样的,垂野眸间微动,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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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何以冕(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