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潺抬头看着桂花树,滕浮玉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
“你……不喜欢桂花树吗?”
她看见她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倒映着桂花和月亮,像两潭小小的湖泊。
阿潺摇摇头。
“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我的名字。”
这似乎是她触景生情下意识说出来的,因为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立马将嘴抿得紧紧的,好像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话来。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她不喜欢,她不喜欢去追问别人,也不喜欢别人追问她,只因她打心底里觉着,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点到为止,别人想说自然会说,若是因为自己的好奇而冒犯到他人,不仅不能让关系更进一步,反而可能让这段关系就此止步。
滕浮玉只是拍了拍阿潺的肩膀,“那咱们开始打桂花吧。”
阿潺迟疑了片刻,才指了指院墙角的一根长竹竿。
“就用那只吧。”
滕浮玉走过去把竹竿拿起来,举着杆子就要去打。
“慢着!”
阿潺拉住了她,“花儿不能这样打的。”
说罢,她从腰间掏出来一块帕子,裹在竹竿一头。
“若用竹竿直接打,花枝会受伤的。”阿潺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轻一些打,来年的花才会多。”
她握着竹竿的末端,把布包的那一头轻轻探进桂花树的枝桠间,手腕一抖,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雨。
滕浮玉仰着头接,用裙摆兜着,薄薄的布料承接下那些碎金般的小花,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从前也见过别人打桂花,都是抡圆了胳膊打的。”滕浮玉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叶子都打秃了。”
阿潺没有笑,但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护着什么很宝贵的东西。她打得很慢,每一竿都选好了位置才落下,被打下来的多是盛放的花朵,连花蒂都完好。
滕浮玉仰着脸接花,鼻尖上落了一朵。
桂花在她的裙摆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眼见着差不多了,阿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你方才是笑了吗?”滕浮玉注意到了,她很兴奋,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浅浅的笑,就足够了。
祁明逐在院门口站定的时候,滕浮玉正在仰着头接花,裙摆兜得满满当当,桂花顺着布料滑下来,又被她赶紧拢回去。她没注意到他来了——直到阿潺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才发现门槛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祁明逐笑着,把手里拎着的包袱举起来晃了晃。
“那是什么?”
“衣裳。”他说,“你那身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脏兮兮的,衣摆上沾着猪油和桂花,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确实狼狈得很。
“下午看见你袖子裂了一道口子。”祁明逐跨进门来,把包袱搁在石桌上,“让人从铺子里拿了两套现成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穿着。”
滕浮玉抱着兜满桂花的裙摆,桂花从裙摆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多谢了。”
滕浮玉笑了一下,抱着裙子转身往厨房走,“我今晚做炙猪肉,你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祁明逐跟在她后面,打趣道:“你做的,好吃吗?”
“你可千万别小瞧我,放眼望去,怕是整个陕县都没人比我做的炙猪肉好吃!”她说这话时,话里的小得意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厨房不大,那两个家仆已经把菜洗好了,猪肉也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你是主人家,你也要做哦,不会做的话,打下手也行。”
“谁说我不会做的!”
祁明逐撸起袖子,往灶台那边去。
“你当我在军队里白待的吗?”
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祁明逐站在灶台前,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两条线条匀称的胳膊。他扫了一眼案板上的食材,表情镇定得像是在排兵布阵。
“符泽,生火。”
“好嘞!”
符泽蹲在灶膛前,一边往里头塞干草一边笑着道:“我也许久没有吃过世子做的饭了,今儿跟着滕娘子当真是有口福。”
“别废话了,好好烧,火不能冒黑烟。”
符泽把嘴巴闭上了,埋头吹火。火星子从灶膛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又灭了。
祁明逐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猪肉,掂了掂,下刀。刀落得很稳,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切口平整,没有多余的碎屑。他把切好的肉块码进一只陶碗里,倒了些酱、一点盐、几片姜,用手拌匀了。
“你是左撇子吗?”滕浮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来了,歪着脑袋看着他,“我看你惯用左手握刀。”
祁明逐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动作。
“以前不是的。我右手受过伤,将养了大半年,后来伤好了,右手的习惯已经丢了,反倒左手更顺手了。索性就换过来了。”
滕浮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她不说话了,他反问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为何受伤了?”
“你想说自然会说,何须我多问。”
祁明逐笑着点头,“也是。”
那两个家仆,他们已经在院子角落里把柴火架好了,火引子也点上了,火苗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
“行了,我来吧。”滕浮玉小跑过去,把自己切好的猪肉串在削尖的木签子上,一串一串地码好。她蹲在火堆旁边,把木签架在两根支好的粗树枝上,小心地转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她的眼睛很亮,火光在里面跳动。
祁明逐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碗,碗里的肉已经腌好了,但他没有立刻下锅。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符泽从灶膛后面探出半个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世子。”符泽的声音从灶膛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灶头已经烧旺了。”
祁明逐收回目光,端着碗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去——嗞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香气立刻窜满了整间厨房。他动作很快,一块接一块地放下去,用铲子翻面,火候刚好。
“好香啊。”符泽在一旁馋得流口水。
祁明逐瞥了他一眼,从锅里夹起一块刚炒好的肉,吹了两下,递到他面前。
符泽顺势咬住肉,刚出锅的肉,烫得很,他愣是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凉的差不多了他才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他含糊不清地说。
祁明逐没理他,将肉盛出来,转身去接水继续给菜焯水。
阿潺的桂花糕也做好准备上锅蒸了。她在厨房另一头的小灶台前,把蒸笼架好,盖好盖子,然后蹲在边上守着。
滕浮玉的烤肉也在翻面。第一串已经焦了一边,黑乎乎的,她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火太大了。”
“你们可以帮我把火弄小点吗?”
那两名家仆站在她对面,双手在前面交叠着。她问完两人便马上来,用火钳夹出来几根木柴。
她心想,这么会有人这么没眼力见,火都窜起来快两尺高了也不见来帮忙,莫不是属□□的,点一下动一下。
柴火的噼啪声,油锅的嗞啦声,蒸笼里水汽顶盖子的噗噗声,他们几人偶尔搭一两句闲话。谁也没有刻意找话说,谁也不觉得安静会尴尬。就这样,像是住了很久的老邻居偶尔聚餐一样。
“好了!”
祁明逐端着两盘炒菜出来了。一盘葱炒肉,一盘酱炒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有胃口。符泽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大盆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炙猪肉也来了!”
滕浮玉端着摆放着烤肉的盘子,朝院子里的石桌走去,木签子上的肉块表面微焦,油光发亮,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想流口水。
祁明逐已经把菜摆好了,筷子和碗也摆得整整齐齐,符泽也在勤勤恳恳地擦拭着石凳上的灰。
阿潺的桂花糕也出锅了。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蒸笼一打开,热气和桂花的香气一起漫出来,甜丝丝的,糯糯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
“哇——”
滕浮玉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含糊不清道:“你这手艺不出去开店真是可惜了。”
阿潺被她夸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耳朵尖红了一点,低下头去。
石凳只有四个,那两名家仆,滕浮玉也没让他们干站着,帮他们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肉菜和炙猪肉。
“你们也吃,那里的台阶可以歇歇腿。”
家仆们看了一眼祁明逐,得到他的应允后,才露出笑脸,接过碗来,并排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
“好了好了,大家都要尝尝,尤其是我的炙猪肉。”
她见阿潺的筷子一直在她和祁明逐的菜之间犹豫,便主动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你尝尝,你家世子做的菜,肯定可好吃了。”
阿潺小声说了句“多谢滕娘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咽,浮玉又夹了一筷子菜心给她。
“这个也尝尝,你太瘦了。”
接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炙猪肉。
“这个也不能落下!”
阿潺碗里都快堆不下了,她看着那碗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回是清清楚楚笑了的,笑容在她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待了许久。
符泽埋头扒饭,吃得很认真。
祁明逐正夹起一块焦黑的烤肉,看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吃了下去。
“怎么样?”滕浮玉期待地看着他。
祁明逐嚼了两下,“……挺香的。”
“骗人,你那块都焦了。”她用筷子指了指中间鲜亮的猪肉,“再尝尝这块,这块儿烤得更好些。”
“谁骗你了,真挺香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诚实得很,拿起杯子来将水一饮而尽。
阿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滕浮玉给她夹的菜,她都吃了,碗里的饭也一点点地少了下去。
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和火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桌子底下,落在他们的脚边。晚风吹过来,还是凉的,但是被火堆烤过的凉意,带着一点暖,不会让人觉得冷。
“你想跟着她吗?”
祁明逐这话是对着阿潺说的。
“我是觉着吧,府中家仆婢女众多,恰好你二人也挺投缘,住在这别院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怎么样?”
阿潺嘴里的饭菜怎么都咽不下去,她下嘴唇轻微地抽查了几下,等她反应过来后,将筷子放下,直接跪下,朝祁明逐磕了个重重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