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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玉隐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7 00:34:57 来源:文学城

第二章

在如此紧张的节点,她可不能睡着。

闭目回忆了许久,天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

林中到了夜里,多有野兽出没,不能在地下歇息,一来怕猛兽袭击,二来是那群官兵不抓到她定然不会罢休,这两个,沾上哪一个都不好摆脱。现在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她有十二分的力气继续赶路,可离都城越近,就越有暴露的风险,尽管那画像与她并不尽相同,可谁能保证,别人看不出来呢。再一个,她现在还粘着假胡子,束发模样,光这上半张脸,更不敢赌了。

所以,入城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只见她足间轻点,借树下石头之力,纵身一跃至树干。叶子将她挡得并不十分严实,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又将树顶的树枝折下来许多,插在衣间。反正这身衣服足够烂,也不差这么两个洞了。

弄的差不多后她便倚着树干躺下,望向天上。

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她瞧着,今儿这月亮也似白玉盘一般。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星星比往常更加耀眼,她望着某一颗,想起来母亲说过,人死后会化作天上星。她也不知哪个是母亲,只是在她喊出“阿母”的那一刻,似乎只有那颗星闪了,她觉得,是母亲在对她眨眼。

眼泪不自觉划过脸颊。每晚,她都忍不住回忆起母亲。从前她总是抱着她,讲述着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如何行侠仗义,讲她如何游历四方,但往后,再无人将她抱在怀中,母亲还没来得及讲她与父亲的故事,便离她而去。

也许是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得她睡不着。思绪绕到了那位太傅孙敬上,她想着,孙敬是那位老翁吗?如果孙敬就是那位老翁,那琉璃玉簪是哪来的?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杀害孙敬的女子的样貌?那所谓的督邮又是何人?

想着想着,也便睡着了。

阿舟倚着树枝,月光洒在她身上。今晚的风是温暖的,一定是母亲舍不得自己最爱的孩子着凉,一直环绕着她、陪伴着她呢。

眼角一滴泪流下,积在鼻梁处,像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翌日,天刚亮堂起来她便醒了,只觉浑身酸痛,鼻塞咽干。她从小便是这样,一到秋季,最严重时鼻子甚至会被堵的不能呼吸。

她缓缓起身,坐着缓了一会儿,鼻子才有些通畅了。

“天杀的,这磨人病,烦死人了!”她不耐烦地随手扯了几片叶子擤鼻涕,虽说不太雅观,但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她这边正准备下去了,忽地听到了窸窸窣窣的马蹄声,于是忙又躲回去。

头顶金黄的树叶中露出一只眼睛。阿舟听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急速而来,马蹄声伴随着枯叶与金属马镫的撞击声,声音愈来愈大,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一骑自林间穿出。马是黑马,四蹄翻腾,鬃毛猎猎,跑得兴起,不嘶不鸣。

马上之人微微伏着身子,随着马儿的节奏起伏。一身玄青甲,身披蓑衣,窄袖束腰,竹篾编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快些跟上!”

他催促道,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眼下奔驰过去,那人走了不一会儿,几十号人,盔甲齐全,腰间挎刀,从树下呼啸而过,随着前面那人的方向去了,便又传来一阵阵有力的马蹄声,似是不踏破这土地不罢休一般。

“什么东西啊,吓死我了。”她骂骂咧咧地从树上跳下来。

拂去衣服上的灰尘和枯叶,不满地朝一侧吹了下头发。这一晚弄得她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斗篷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扯下来随手扔一边。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不是个人卫生了,而是她得怎么样才能顺利进城,想来还是洗清冤屈为当下之重,她一个二八年华的貌美少女,若是就此背上一个杀害朝臣的罪名,就算是没被官府捉拿归案,躲躲藏藏一辈子也不叫个事儿,那岂不是丢了她母亲汤女侠的脸。

以往她最喜爱偷溜出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记得说书的老汉讲,常有贼人混到粪车里潜入城中:

“话说那贼人,自知形容暴露,城门盘查甚紧,如何入得了城?他自有妙计——寻来一身破旧衫,脸上抹些污泥,趁着五更天未亮,混在一群除秽者之中,推着粪车,车上堆满秽物,臭气熏天。守城兵卒一闻那气味,个个儿掩鼻不迭,谁肯细察,只烦躁的挥挥手:‘快走快走!’,于是乎贼人便可大摇大摆,混入城中。”

她想到这儿忍不住发笑,怎么可能有人会钻粪车里,也不嫌脏。

更有一招,有些冒犯:

“且说其时,城外有一户刚死了人的人家,那贼人黄泥往两颊一抹,双目眼泪一挤,往那地上一跪,一声嚎啕大哭,悲声震天,捶胸顿足,嚎哭不止:‘哎呀——三表舅呐!你怎么就去了呀——’于是乎假意抬棺扶灵,披麻戴孝混入送葬队伍中,守城兵卒一见是白事,恐冲撞了,不敢多问亦不敢多拦,一队人浩浩荡荡,直截入城。”

她想得眉头蹙起,这也太不尊重逝者了。

想来想去,竟一个合适的法子都没有。

正发愁,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阿舟条件反射地往树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不是官兵们,是一个男子,看身形,似乎与方才那个戴斗笠的玄青甲有些相似。但蓑衣与甲胄已然不见了,不晓得怎么又折回来了。黑马跑得不紧不慢,像在遛弯儿。

那人到了她附近,忽然勒住马。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没动,马也没动。一人一马就站在离她五六丈远的地方,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阿舟也没动。她屏着呼吸,把自己往树后缩了缩。

片刻之后,那人忽然开口:“树后头那位,出来吧。”

声音很年轻,听着也就二十岁左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跟方才那个催促之人的声音相同却又不相同。

她没动。

“不出来也行,”那人又说,“只是我方才在后头瞧见有一群兵卒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搜罗着什么,我约莫着,就快来了吧。”

说罢,他便扯了扯缰绳,马儿被控制着掉了个头。

她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这人看着不像是坏人,不妨赌一把,反正现下没有法子入城,若是跟着他,说不定还真进去了。

阿舟忙将人叫住,以防被认出来,她将假胡子撕下来,准备好了才从树后头绕出来。秋风飒飒,拂过她乱糟糟的头发,她透过发丝看着马上的人。

“你是谁?”

那人没答话。他抬起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脸——

她愣了一下。

瞧见那张脸的瞬间,她脑中只有一句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瞧着有些入迷了。除了这张俊朗的面容,还有一个原因——他的侧脸好像她的一位故人。

他看着她,也愣了一瞬。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一声:“通缉犯?”

她没好气道:“你才通缉犯呢,我是冤枉的。”

说完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忙将嘴给捂上。

“哦?如何被冤枉的?”

这她哪晓得,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脏水。

那人也不恼,勒了勒缰绳,马往后退了两步:“行,不说拉倒。走了。”

他转身要走。

“喂!”她喊住他,“你刚才不是走了吗,为何又折返回来?”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上来我告诉你。”

无奈之下,她只好上来了。

她踩着马镫,纵身一跃,从平地直接坐上马背,一气呵成,一点不拖泥带水。

“轻功还不错。”那人夸奖道。“不过,哪有女子坐后侧的道理。”说罢,他侧身一把环住她的腰,将人抱到前面来,轻盈之态,仿佛是秋风将人稍了过来。

不待她反应过来,发间的素钗掉了下去,微卷的发丝簌簌散开,柔卷轻垂,一缕发丝依次拂过他们二人的脸颊,带着灰尘和枯叶的气味,说不上难闻。

“你干嘛!”阿舟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人理睬她,抬手将系着斗笠的绳子解开,盖在了阿舟头上,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一声“驾”,马儿便四蹄翻腾,斗笠险些被吹跑,好在身后有他。

她欲抬手将斗笠戴好,他先一步将其按了下去。

“戴好了。”他的声音爽朗明快,参着风声流入阿舟耳中。

她也迅速将绳子系好。

“为何帮我,你我非亲非故的。”

他不说话,专心策马。秋风萧瑟,这般快的速度,显得风像刀子一般,她张嘴说话之间,只觉嘴角似乎要被刮破了,她用劲儿把头往怀里埋,余光瞥见他,眼神专心致志,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是风声太大,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她微微侧头,音量调高几个度。这回好多了,有帽檐挡着,不至于划嘴。

他还是不说话。

马速不减,四蹄翻腾,枯黄的落叶被卷起来,在身后打着旋儿。阿舟从斗笠的边缘往外看,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都城的轮廓——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横卧在天际线前。

她不再问了。

这人愿意载她,她就坐他的马;不愿意说,她也不强求。江湖上萍水相逢,本就如此。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斗笠往下拉了拉,低下头,缩了缩脖子。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没回头。

又跑了一阵,马蹄声慢了下来。她抬起头,发现路两旁的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有的收了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有的还长着没来得及拔的萝卜,叶子被霜打蔫了,耷拉在地上。远处有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炊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融进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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