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不过卯时,而现如今。
颂晟余看向前方的少年,白齿浅露,将这片阜阳盛景全然装进了眼眸当中。霞云布天,井市暖光照在少年脸上,而少年意气风发,仅仅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撞碎在这片盛景当中。
繁华闹市,也不过尔尔。
少年声若碎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贯穿到他耳中:“颂兄!快来啊!”
少年朝他招手,无知无觉中,他的步履急促,应琅玉就映着灯火在看他。他像是失了魂魄,猛地抓住应琅玉手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碰到那温热触感,他便缓缓抽开了手。
温热从手中渐渐脱失,下个瞬间,那温热猛然贴在他的手上。
应琅玉攥住他的手,他却感觉自己在一步步脱力。
饶是拗不过少年,颂晟余就这样被他牵着手,在井市莽撞,就像白日那般。一缕风堪堪擦过他发丝,被攥着手远离了井市,他们到了一处河岸。
少年声音充斥着喜悦,像只雀儿,好奇回头看着他。
“颂兄有没有放过河灯?”
“河灯?”
“没有。”
那声没有刚落下,颂晟余就看见应琅玉从袖中掏出一盏小花灯。他捧着小花灯垂眸注视,笑道:“颂兄没有放过的话……”
“就一起放吧!”
清浅的声音蹚进耳中,眼下,再无其他。
短短相识五日,连十日都不曾拥有,就已经被这个少年牵动了数次情绪。他看见少年眼底繁华,碎梦星河般的美好,一汪春水的澄澈。
他扪心自问,“你后悔吗?”
他不知道可以后悔什么,在后悔什么。
答案就呼之欲出,替他做好了决定。
少年将字签投入花灯当中,烛火烧的他眼底滚烫,一张干净白纸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这大概是少年人的赤诚之心,不过相识不久,不过待他好,就已经被他所信任。
他接下白纸,去附近借了支毛笔。
白纸透墨,少年蹲坐河岸乖乖等待他。
愿此行,漫漫长归途。
墨迹透纸的字签,就被投进了花灯当中。火越烧越旺,那花灯漂在水面,稍有一点吹风就乘风而行,直至远去,二人惊觉。
河边早已围满数人,有男有女。都靠在河岸边点送花灯,却与他们不同,每个花灯都只有一张字签。花灯漂泊,不知不觉间,河面早已灯火通明,星火点点。
应琅玉拉拢着他,声音带着一股糊。
“走吧,颂兄。我们回客栈,睡觉去。”
颂晟余望向应琅玉,五指相扣,像对关系亲密的“好友”般,远离河岸。至于花灯,颂晟余回头遥望,那满片星河当中,有一座花灯翻了船。
他心中戏谑:“不知道是谁的花灯翻了,不过他与应琅玉的花灯,应当已经漂泊远去,不知何处了。”
客栈还未闭,掌柜瞧见二人有些诧异。
“现不过酉时,两位不等着瞧戌时的灯火秀吗?”
应琅玉听掌柜出声提及什么灯火秀,本就迷糊的眼强硬睁开了几分,带着好奇就贸然出口:“掌柜的,什么是‘灯火秀’啊?”
掌柜见这位束装像小少爷般的人疑惑出口,就不禁咳嗽两声,眼神登时冒出兴奋的光彩。绘声绘色,边讲边用手比划着:“公子有所不知,‘灯火秀’是为了庆祝我们那西风神娘娘。”
“阜阳在百年前,还不叫阜阳。曾叫渠凉……荒州一片,哪有现在这般的盛景!不过石枯海烂般,大水淹了地,一朝秋收的粮食,就这样没了,当时有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素衣灼灼,就像仙人一样出现,不过那可不是什么西风神娘娘,只是云游至此的道士。”
应琅玉“哦”了一声,没怎么当回事。颂晟余倒是抬了抬眼。
掌柜见颂晟余抬了抬眼便以为有人感兴趣,就更来劲了:“那道姑说,不出三年,有一女榜题名。果不其然,渠凉成荒州第二年,真有位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了。可她不愿在朝堂安稳待着,反而回来想办法救渠原。”
“女子也能考取功名?”应琅玉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掌柜叹口气,“因为那儿有助她考取功名的乡亲,更有她的爹娘,待她好的或是没关系的。”
颂晟余没说话,只是看了应琅玉一眼。
“那后来呢?”应琅玉追问。
“后来?”掌柜摇摇头,“皇帝没把渠凉救活,反倒是那位西风神娘自己想办法,用尽办法,全都无用。渠凉多是老弱病衰、妇人之类,不愿放弃渠凉,就用上办法。那四年间,她救的是渠凉啊。”
“只道痛绝恨恶,她治理好了这渠凉,那前皇帝老儿只给了她一句——‘莫卿有功’,就再无其他了。”
掌柜的声音悠悠,将所谓“灯火秀”由来讲的几分夸大。应琅玉眼里却是掺着细碎星光,好奇道:“百年前有这么一位女子,当真是世道奇啊!”
“哪止这点丰功伟绩啊!好在那新皇帝也是个清明的,晓得女子聪慧,便不顾朝野让女子也可以考功名就,当官名留青史,更让女子去开辟经商致富之路。”
掌柜吹胡子瞪眼,却不是怒气作态,反而一股向往,又掺着惋惜。
“可惜啊,我不过是个经商的,百年前也从未出声,就恨自己生时晚……”
应琅玉听着有味,可那股困着的后劲也上来了。
朝掌柜摆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断断续续:“掌柜,我虽然,知道你很向往,不过我大概是要错过这场灯火秀了,这位女子,啊~不对,西风神娘娘,果真是奇人耶。”
“保不准,不是病逝,而是使命完成,回了天上呢?”
说着,应琅玉就被颂晟余掺着上了楼。
回房后,应琅玉懒懒一扯发带,将鞋蹬了出去。一整个人,就深陷床榻当中。
至于颂晟余,低垂头深深注视着应琅玉,眼睛里藏了白布一张,用“笔墨”细细描摹着他的睡颜。良久,跨窗翻上屋顶,明月悬天,不知为何他欲抬手遮眼,却忽然变卦,食指与大拇指留条缝,这样一看,竟像是他拿捏了月亮。
一夜良辰美景,他却只身于满目愁中。
他下房跨窗又翻回屋内,终是闭眼,辗转反侧终是不能入眠。
外边声响杂乱,还有烟火绽放之声。
这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第二夜,而他硬生生撑到了翌日清晨的卯时。刚闭眼,睡上不足一个时辰,就不知道应琅玉从哪里淘来的毛绒,刮着他鼻尖。
阿嚏一声,颂晟余眼睛先睁明,再扣住那只作乱的手。
尽管扣住作乱的手,应琅玉的发尾还在挠他。
“颂兄,起床了。”
少年笑眼咪咪,任由颂晟余扣住他手。反应过来的颂晟余倏然松开应琅玉的手,扶着头起身,声音沙哑问道:“现在几时?”
“辰时要近巳时了颂兄,昨夜不是说好今日去郑州吗?”
“今日,你可醒迟了。”
撂下这句,应琅玉大摇大摆就走了。什么也没留下,还带走了一阵风。仿佛叫醒颂晟余只是他的任务,不过在他心底,叫醒颂晟余大抵就是任务。
应琅玉像是长了尾巴,哼着调子,翘着“尾巴”就乐呵呵的走了。徒留颂晟余一脸茫然与不清明在床榻坐着。
颂晟余迟钝接收完信号,才痴痴道:“啊,辰时了。”
不久,一盏茶的时间,颂晟余推开门就发现应琅玉在门口等着他。
今日的他格外没什么精气神,任由应琅玉牵着来客栈楼下,乖乖被应琅玉摁在座位上。一碗清汤面就端至颂晟余眼前,他回头去看应琅玉就吃了一个麻枣,然后一声不吭又被少年训一顿。
“吃啊,你看我干什么?”
也算是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端着碗就嗦着面。
而颂晟余将面吃完后又被应琅玉牵着,一个辰时过去了半个时辰,二人打探着路,最后向马商买了匹乖顺的马赶向郑州。应琅玉骑着毛发棕鬓的黑马,一路朝南向人探问。
颂晟余一路颠簸,将他本就不精神的状态更加摧残成了一朵“娇花儿”。最后竟靠着应琅玉的肩眯眼过去。
一路的“你知道郑州在哪”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哪有什么郑州啊”,再后面更是一点人都没有,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颂晟余在戏弄他了。可偏偏这人沉,更叫不醒,无奈之举下,他就驮着颂晟余,悠哉悠哉骑着马。
时不时心道:“颂兄可真重啊……”
直至骑马踏花,才遇上一个老人家面色怪异问他:“你要去‘郑州’啊?”
他不着调的嗯了一声道:“是,莫非老家人您知道如何去那郑州?”
“你往南,那里有林子,林子里后有条子小路。”
白日行了不知多少里路,瞧看天色时,竟已霞云满布。
酉时过半,颂晟余才悠悠转醒。
颂晟余不再搁置应琅玉肩上,尴尬咳嗽两声转而问道:“现在几时?不过骑马走的哪边?”
“颂兄,你可劲醒来了!”
“现在都酉时了,我走的哪,是林子啊。不过这里有条小路来着。”说着,应琅玉探头看去,天色渐渐昏沉,他早看不清路,只剩下一片模糊。
“哎!颂兄,我们休息会吧!”
“只是这附近没什么客栈啊……”
应琅玉骑着马,视线往后耷拉着,用胳膊肘撞着颂晟余两下。然后颂晟余就瞧了他两眼,开口:“你东南西北不分是不是?”
应琅玉笑闹道:“哪里,我只分左右,不分东南西北。”
他同他笑道,最后是颂晟余开口去“抢”马的使用权。
至于结果,当然是应琅玉同意。只是这少年郎正准备翻身下马,他的颂兄就阻拦,说:“你坐着我也能够扯到马绳。”
就这样子,他坐在前面,骑马的人却是后面的。
应琅玉和颂晟余都是男人,可还没及冠的少年总比一个成熟的且及冠的男人青涩几分。很容易一眼看过去,怀疑应琅玉是被环抱在颂晟余怀里的。不过从应琅玉的时间来看,还真是没怀疑错,这人就懒懒散散依靠在颂晟余怀中,偶尔还朝颂晟余笑。
夜已近,错的路可算是让颂晟余纠正过来。
而不远处,有微弱火光。颂晟余骑马环抱着应琅玉,渐渐靠近那微弱火光,走进了才看那不是什么火光,是一座亮着灯火的客栈。
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儿,竟然还有人开了客栈?
也真是稀奇,应琅玉心中暗暗道。
待到好处,颂晟余先翻身下马牵着马绳,就见应琅玉有模有样学着他下马,动作却要比他轻简的多。然后少年出声,信誓旦旦般:“颂兄,你先牵着马,我去客栈问问有没有什么可以拴着马得地儿!”
那长马尾,就飘着离他远去。
应琅玉走进客栈不知从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就叼在嘴里,见到客栈里一帮人,就将狗尾巴草从嘴中拿出来。左瞧右瞧,忙抓着一位小二问道:“你们这儿的掌柜去哪了?”
“在哪。”
小二指指,然后应琅玉一瞧,果真有位长须子,白头发的“老人”。他看着像有了知命,或花甲般的年岁,却眼神清亮不带一丝污浊。
那人笑道,“这位少侠是要住客栈啊。”
应琅玉直截了当:“不是,是两个人要住客栈。”
然后套走颂晟余那套说辞回应这位“知命”年岁的掌柜:“我兄长和我是寻至郑州的,我就想访问这两人住栈一两碎银够不够?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拴马的地?”
掌柜笑的爽朗,不像“知命”的年岁,答道:“一两碎银,在这岂止是够啊……都超了,至于拴马的地方,客栈附近都可以。”
话音刚落,这个红束装少年就丢下一两碎银远去。再来时,身旁多了位男子。
男子暗蓝束装,腰间一锦囊又破又烂,脸色沉静疏离又礼貌。
再看少年,黑发被红带牢牢束缚,一身红衣劲装,脸上骄阳似的,明艳又张扬。就连腰间的锦囊,都是个完整的,好看又贵气。
这掌柜都心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只是所谓心想都写在脸上了。
应琅玉扯着颂晟余就往楼上走,声音向后朝掌柜道:“掌柜的,我们那儿有匹棕鬓黑马就拴那儿了!”
头也不回行至房中,就等着小二提水而来,将他的“兄长”连同小二一起轰出房中,就开始了他的舒适之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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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