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应琅玉逃出京城后就不再穿着华贵衣裳,更论他也不是那谁家的少爷。
身上粗制滥造的衣服像是从麻袋上裁剪下来,一张俊俏的脸沾了灰,蒙了尘,甚至还有余下泥星点子。偏偏还龇着个牙傻乐。
一席脏乱,简直堪比乞丐。
掌柜瞧见少年这副模样,维持着脸面,将腹中那股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刚要嫌弃驱赶,少年将两枚碎银从锦囊摸出来,掷在掌柜桌上,手劲极大将桌子都拍得要抖三抖。
掌柜瞟到一旁的碎银,先是眼前一亮,然后目光在少年脏兮兮的脸上和碎银之间来回扫视,心里头泛着嘀咕:这少年不知是哪里的来路?
最后财迷心窍,压下心头嫌弃,迅速换上一张笑得似花开般的脸,连那混浊的眼也带了几分亮的。屈着身子,弯着腰,讨好看向应琅玉搓着手中碎银:“这位公子是要住栈吧?”
弓着腰凑上脸的讨好样完完全全和刚才嫌弃样,就像是两个人,应琅玉随口道:“嗯,一间上房,再麻烦小二打盆热水来。”
少年的发尾飘飘,只是用一根暗红色发带给将飘零的长发扎起来,尽管被脸上沾了灰,蒙了尘,甚至还有些余留的泥星点子。却也能够依稀借眉眼去看到他的张扬与天真。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哪里是什么脏乞丐,这分明是他的财神爷啊!
这么一想,注视着应琅玉背影的掌柜,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
冷风吹着应琅玉的发丝,上房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小二叫唤着:“公子,公子。”
“热水给您盛好了!”
又急又燥的,应琅玉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小二提着木桶,那水还冒着白雾。他指使小二将热水倒进一个比他还大的木桶里,转身就将小二轰了出去。
青天白日,应琅玉褪去这套麻袋衣,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一声叹谓后,他就开始绕着自己的发丝,水温渐渐凉了下来。少年赤着脚,将打湿的头发尽数捞起来,水滴落在地板上,宽大的浴袍笼罩在他身。
一把水洗了他的脸,什么泥星点子,什么灰啊都进了水。一张脸才开始显现原本的样貌。眉间凌厉,眼尾上扬,好一个美人出浴。
应琅玉嫌弃将麻袋衣给丢弃在地上,自己身上是新换的青衫色衣袍,披肩散发被那根暗红发带捆扎起来。他寻了个小二,让那小二将这麻袋衣给处理掉,那小二眼睛痴呆望着他,眼里是不可置信。
哪里还有那个脏乱乞丐,这里就只剩下了个矜贵又好看的人,像个公子爷儿。
应琅玉轻摇折扇,笑意不掩,一双明眸好奇打量这。走在青石板上的人无一不被他吸引,这处街坊井市不算破落,也不算富有,更比不上京城。
突然闪出黑影“咻——”的一声,擦着应琅玉而过。应琅玉眉眼一厉,伸手朝黑影抓去,落了个空。摸向挂在腰间的锦囊。暗道一声果然。
他真真是万万没想到,这种被人抢了锦囊的事情居然会在他身上发生。
他追着那黑影就过去。
追过去后人潮越来越拥挤,偏偏那黑影借着拥挤很快将他甩至身后。
“哎哟——!”
一道惊呼,就引的应琅玉看去。
惊呼声是自那又脏又乱的小孩发出,还有个身长八尺的人提住了那小孩后颈。小孩龇牙咧嘴地扒拉着抓住自己后脖颈的手,谁知,那身长八尺的人径直走向应琅玉面前。手心赫然是他的锦囊,那人眉眼寡淡,却有些一丝冷。
“拿好。”
手心一翻,那锦囊又回到了应琅玉手中。他颠了两下锦囊,低眸的视线转移到那人脸上。那人黑眸浅淡,却被好像被他的注视点亮了一层火光,笑意从唇缝中溢出来:“这位,行好事且好心的少侠,留个名儿啊?”
应琅玉弯着眉眼,少年人独有的春朝在此刻显现。那身长八尺的人脚步顿住,放下了提着小孩。那脏乱的小孩从那人手中逃脱过后,飞毛腿般,一溜烟,哪还有什么脏乱小孩,都跑没影了。那人看都懒得看那小孩,略过应琅玉身侧,用轻微的声音冒出几个字来:“姓颂,名晟余。”
颂晟余走了,略过应琅玉,却在耳语间留下名讳,带走空气中的风。应琅玉想抓住那人,却落了个空。他想,此人应是江湖大侠吧。
望向颂晟余走的方向,应琅玉摇折扇,恍然合扇往客栈走去。
呀!一时不慎,青天白日已入黄昏了。
掌柜见这位财神爷回来,命小二快快给应琅玉上着好菜。这位财神爷却摆了摆手,故作深沉提了一袋油纸包着的,笑道:“一碗白饭……和小菜就够了,我可没有那么大胃口。”
“毕竟我还要垫垫肚子。”
应琅玉无意间扫视客栈众人,在单独一桌里捉到熟悉的身影,他先是“哎”的疑惑打个转儿,再惊讶出声朝那喊到:“颂兄!”
那人听闻,堪堪抬眼。
熟悉的眉眼和装束,应琅玉乐呵乐呵迈着轻巧的步子跟个花蝴蝶似就跑到颂晟余周身,他向小二招招手,指着颂晟余所在的单桌爽朗道:“把菜放这吧!”
“咳咳咳。”
颂晟余被他这一举动惊的不轻,将手边小碗酒饮尽顿住,抬头对上应琅玉视线不自在:“你要是喜欢这个位置,我把它让给你好了。”
哪知这人不是想要他这位置,反而撑着下巴一双明眸澄澈如清水答道:“谁跟你说我想要你位置了,我是想问你,你要不要一个小追求者呀大侠?”
应琅玉笑意晏晏,一双眸子里含着笑。他伸手夹着筷子,小菜和白饭已经在桌上。他不为别的,就想和这个大侠一块待着,他初出江湖要是搞不好被人打死了怎么办。吃一口小菜,吃一口饭,颂晟余看向应琅玉,眼中莫名其妙。
什么追求不追求的,这明明就是想要一个保护,把话说那么好听。
他觉得救人帮人于情于理,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他帮过的人给缠上。碍于面子,他又不能说的太难听。
“你当我追求者为了什么?”
“没有为了什么啊……”应琅玉眨巴着眼睛,无辜单纯模样。要不是颂晟余心中有所揣测,怕是真信了应琅玉这张嘴的话。
“没有为了什么,问了我名讳不把自己名讳报上来吗?”
颂晟余挑眉,缄默那人回答。青衫公子把小菜和白饭吃完,慢悠悠将手提的油纸包打开,咀嚼着糕点,笑吟吟道:“那颂兄可听好了,我姓应,名琅玉。”
“琅琊的琅,玉兰的玉。”
“名儿到挺好听,嘴上说话也好听。”
“确定不说点真的吗?”
颂晟余懒得和应琅玉周旋,毫不犹豫就戳破应琅玉的假话,谁知名字这么好听的一个人,还是个不要脸的。死皮赖脸的扒拉着他,说什么,“我都喊你颂兄了,你难道要让我一个游荡吗!”
脸上不可置信,还扒拉着他。颇有几分,他成了那负心郎的感觉,又哭又闹的,颂晟余真是被这人磨的没脾气了。
偏生,应琅玉假意哭作一番,客栈里不少人目光都看了过来,全都是看热闹的。身上有瓜子的,当着面就磕了起来,颂晟余想,他这辈子没丢过的脸,真是全被这个一面之人给丢干净了。
“行了……”
他没眼看,索性撇过头不去看应琅玉。应琅玉却凑过来:“颂兄,求求你了,我身在这儿无名无份的,要是没个人……”
说着还故作悲伤掩面“抽泣”,颂晟余嘴角抽了抽,看着这人彰显身份般的锦囊,和崭新的衣裳。说是也不是,只能先将应琅玉应付下来,却想离开这座客栈。可附近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只好顶着众多目光对掌柜问道:“敢问掌柜还有几间房?”
掌柜摸着手中的碎银,头也不抬:“三间下房,中房没了,一间上房。”
桌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掌柜终于抬眼看了两下。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位财神爷和身长八尺的人站在一块,桌上丢了一块熟悉的碎银。刚刚还待人理不都不理的掌柜,这就变成只哈巴狗,瞄了一眼桌上碎银,弓着腰凑上脸,混浊眼睛亮的像是住了星星。
“哎,好说好说。侠客上面请啊。”
掌柜搓着手谄媚,呦呵一声指着那个小二怒道:“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点去给侠客接点水!”
那小二被他吼的一声,还没送完的菜就递到他旁边小六手上,跑着就去后院了。掌柜见这俩都上楼喜滋滋就拿了桌上碎银,细细摩挲。心道,这可真是个活菩萨啊。
这一天下来,他都讨好谄媚了两次,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寻常百姓哪里能一天之内挣三个碎银啊?
不能。
三楼客房,应琅玉像是极其得意,朝颂晟余投去目光。这人却懒得回看他任何一眼,他也不在乎就自顾自讲:“怎么样?我有钱得很,答应让我跟着,可不能食言了。”
像个花孔雀开屏被无视,应琅玉凑到颂晟余面前。大眼瞪小眼般发出质问:“你答应我了,应该不至于食言吧?”
颂晟余撇开他的脸,很是无奈:“不会不会,行了吧?!”
应琅玉让开了身子,盯着颂晟余的身影还是不太信任。
不过看着道德感挺强,应该不至于这么不讲信用。
脑回路一转,应琅玉突然就舒服多了,哼着调子摇扇回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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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