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时春 第5章 Spring 5

这很不寻常。

汀雨的直觉告诉她。

哪里的酱油不是酱油？为什么非要去远点的超市买？

要说是新进货的原因，汀雨回忆去买时的情景，货架上有些位置是空的，很明显货还未到，空闲位置自然没来得及补齐。

人是警觉动物，一旦有所察觉不对劲，就会深挖细想，乃至抽丝剥茧将真相平铺面前。

一切行动都需要动机，汀雨顺着思路，敏锐提取出李茹的动机是为了支开自己。

果不其然，汀雨听到的下一段内容便是周华锋的训斥。

“你小声点！”

“没事，我特意让她去远的超市买酱油，一时半会儿应该赶不回来。”李茹不以为意。

门外的汀雨暗自庆幸。

要不是她怕回来晚了李茹做饭要用酱油却没有会被挨上一批，以对待跑八百米的态度狂奔回来，还真赶不及听这场关于自身的密谋。

为了听得更仔细些，汀雨轻轻地把耳朵贴在门上，期望他们能说点有用的信息，她才能知道这背后的因果，好对症下药。

门里面，周华锋听了李茹的话稍有放松，脸上久违的洋溢起笑容。

“约在后天下午，常顾饭店。”

末了，他想起什么，问李茹：“她和杨家的儿子聊得怎么样了？”

李茹摇头，“不知道。”

“你没问过？”

“这怎么问？问了倒叫她起疑心，”李茹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反正这事要是成了，等她一毕业有了好归处，我们也能多点积蓄，也不枉费我们养育她一场。”

周华锋点头，笑容貌已经替换成严肃神态，“后天的饭局不能出任何差错，你给她添件好看的衣服，给杨家留个好印象。”

“放心吧，我安排着呢。”

……

交谈内容全部入耳，汀雨整合完他们话语里的关键字词，心脏急速跳动，砰砰砰——

同时，后背蹿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紧要关头，理性回笼，控制着身体做出反应——汀雨放轻脚步声，回身迅速拿起刚放桌上的酱油，再次轻声轻脚开门出去。

待平稳呼吸后她象征性地敲了一两次门，随后又拿出手机拨了李茹的电话。

电话通后十几秒挂断，李茹出来给她开了门。

“舅妈，我忘记带钥匙了，我下次一定会记得带的，麻烦您了。”

未等李茹出声，汀雨一如既往诚惶诚恐，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刚谈论完涉及汀雨的机密事，就面对当事人，李茹有些不在，想快点打发汀雨去做事，别在自己面前晃悠，“嗯，你去厨房把菜洗好，我待会儿来炒。”

汀雨即刻应了声好，进门往厨房的方向去。

她也不想直愣愣面对周华锋和李茹，信息摄取太急，她也需要点时间来复盘和适应。

饭桌上，周晓鑫刷视频的声音起起伏伏，大喇喇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惹得周华锋很是不快，“吃饭你还玩什么手机？好好吃饭！”

周晓鑫翻了个白眼，脾气很不好地啧了声，但还是乖乖收了手机。

如此周华锋才好受些，见她只顾着吃肉不吃菜，又忍不住说教几句：“一天天的就知道挑食，我们那个年代有的吃都不错，哪像你现在这么挥霍。”

吃个肉就挥霍了？

周晓鑫怼回去，“既然挥霍那你别吃了，最好是吃斋念佛再也别碰荤腥。”

眼瞧着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嘴的不对付，李茹用手肘碰了碰周华锋，让他少说两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呢。

汀雨的思绪像垒起了一面高墙，屏蔽掉所有，没关注饭桌上每日必出现的斗嘴情节。

直到饭碗里突然多出来一块肉。

汀雨眼睑微动，她顺着给她夹肉的筷子，对上李茹含笑的样貌，听见李茹说：“小雨，你还是太瘦了，该多吃点的。”

汀雨复又看回碗里的肉，一整块瘦肉，她却怎么也无法动筷下咽，只能从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谢谢。

“谢什么，这都是舅妈该做的。”说着又给夹了一块，“对了，我前两天逛街的时候看见一件好看的衣服，想着挺适合你的就买了回来，待会儿吃完饭我拿给你试试。”

汀雨顿了下，旋即恢复正常，应答：“好的，谢谢舅妈。”

奇怪的举动，奇怪的氛围，周晓鑫感受到了猫腻。

“你们要做什么？”

这话是对周华锋和李茹说的。

周晓鑫心知自己的父母没怎么对汀雨殷勤过，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有必要怀疑殷勤的背后是否待价而沽。

知女莫若母，这么多年来，李茹深知自己这个傻女儿很护着汀雨，虽说她一直没想明白周晓鑫胳膊肘往外拐的原因，但不妨碍她知道要用什么方式打消周晓鑫的好奇心和护人之心。

李茹当下就提高了音量，佯装没好脸色。

“你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衣服穿出去，街坊邻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爸虐待人！添件衣服怎么了，你那话质问得像审犯人，怎么，在这个家你成法官，我和你爸倒成犯人了？”

恰到好处的愠怒与中式家庭掌权者的质问，对个心智单纯的高中生来说还是管用的。

只见周晓鑫撇撇嘴，咕哝句还不是为了面子，便不再说话了。

一场各怀心思的晚饭终于迎来结束，汀雨熟练般起身收拾碗筷，周晓鑫也跟着收拾，周华锋见状打断了二人。

“你先去试衣服，”转而对周晓鑫，“你每次都这么积极，那这次全给你洗。”

周晓鑫：“……”

翻了个白眼，洗就洗。

她不洗，到头来还是要落在汀雨身上。

“小雨，走，去试衣服。”李茹也开口。

汀雨没有拒绝的机会，或者说，从来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跟在李茹后面进主卧室，双脚如同灌上了千斤水泥，一步一沉重。

主卧室里，李茹已从衣柜拿出了件衣服，是件红色外套。

刺眼的红色与屋内老旧的陈设形成了割裂的对比，汀雨看李茹的表情，笑脸盈盈，犹如为亲生女儿挑选衣服的慈母，实际面具之下，汀雨很清楚，是口蜜腹剑。

“快过来试试。”李茹向站在靠门边的汀雨招手。

全身镜前，李茹给汀雨换上外套，甚是满意，“看，多喜庆啊。”

汀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呆滞，僵硬，和被操控的傀儡无异。

听到李茹说喜悦，汀雨的眼睛才有所移动，聚焦在镜中左下角的大字“囍”上。

这面镶嵌在衣柜里的全身镜有些年头了，是当年周华锋和李茹结婚时置办的，上面贴的囍字一直没去除，随着岁月侵蚀，边缘逐渐褪色，可在汀雨眼里却是殷红如血。

她不觉得有一丝喜庆，她感到自己像个木偶，即将用一块红布包裹送去榨干最后的价值，然后扔掉。

“后天我们要和你杨叔叔一家吃饭，你就穿这件衣服去，喜庆讨人。”

闻言，汀雨如梦初醒。

她不要做鱼肉，任人刀俎。

她要喘息，迂回，在自己能逃离这一切前给自己争取活的空间。

于是，她微不可察地用手指甲狠狠掐自己，迫使自己冷静。

“杨叔叔？”

适时做出疑问，要表演出平常天真无邪的模样。

“就老家中桂村，住在靠近去灵汇寺那条路上的杨家。去年还让你加过你杨叔叔儿子的微信，还记得么？”

时机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趁汀雨的话李茹巧妙地衔接到了这件事上。

周华锋不是想了解汀雨和杨家那小子聊得如何吗，现在问正好。

汀雨点点头，“记得。”

那个烧坏脑袋的傻子。

李茹欣慰笑笑，给汀雨整理衣领，“你们后来有聊过天吗，聊得怎么样？”

人要像变色龙一样，在不同人面前表现不同样的自己，汀雨在李茹等人面前就是个畏首畏尾，不敢有任何逾矩和反抗的形象。

但相处多年，一直一个形象难免会不够真实，所以汀雨偶尔会表露出自己的敏觉。

亦真亦假让他们相信汀雨是个即使有点小聪明，不过依旧能够掌控的人。

汀雨也深谙此道理，在李茹问出了和杨家傻儿子聊得如何后，她抬头，用带有狐疑的语气反问：“嗯？舅妈为什么这样问？”

李茹猝不及防。

片刻后，李茹生怕汀雨起疑心，还是放弃了，说：“没什么我就问问，你别在意。”

说是不在意，汀雨透过全身镜细致观察李茹的表情，明明在心虚。

不重要了。

试完衣服的汀雨回到自己房间，抬起手看，上面全是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状，她静静地想。

不重要了。

他们露出什么马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破解后天的鸿门宴。

从周华锋和李茹这边找突破口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破坏联盟，只要一方坚决不干了，任凭另一方求神拜佛也没用。

那就从杨家找突破口。

“杨家。”

汀雨边抚平手上的月牙印，边从脑海调取她所知的与杨家相关的一切。

很快，她如释重负般一笑。

面子，尊严。

人啊，说到底最爱的还是自己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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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Spring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