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这棵黄桷兰树历经岁月沉淀,枝干粗壮,绿叶繁茂,年旭顺着它生长的路径攀爬到合适的点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花朵点缀于绿意中。
还有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年旭感知到站稳后伸手采撷,咔嚓声响起时重叠在眼前的树叶被手动挥散开,露出了更为开阔的视野。
是汀雨身子微探出窗口,手拽住枝条,望过来的双眼里装满担忧。
“那么高,你疯了?!”
再次听到表面责备,实则暗含关心的话,年旭选择先直截了当送出刚采下来的花,“这朵特别香,你闻闻。”
不出所料,眼前的人没施舍丁点反应。
年旭也不急,浅浅移动了下位置,等到距离合适,一伸手把黄桷兰放在了离汀雨最近的窗户轨道槽里。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在你面前。”
那朵静置的黄桷兰飘散出的气味萦绕鼻处,搅动心尖,汀雨下意识看去。
的确特别香,有种……
她复抬起头看年旭,年旭嘴角噙着笑意在等自己的反馈。
有种从来没有过的自在感。
汀雨用另一只手拾起这朵香味独特的黄桷兰,夹在拇指和食指间转了转,一本正经道:“你能来我很开心,但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而且我们可以用手机聊。”
汀雨没去学校的这几天会收到年旭和秦桑的消息,询问她的现状和发一些老师讲的典型例题,汀雨但凡能抽出时间回复的都会聊上几句。
算是禁锢下的自由。
年旭可以就在楼下用手机和她聊的。
年旭不那么认为,“见字如面”只是慰藉,如果允许,他希冀的是见面,唯见面真切,生动,心潮澎湃。
如今有条件他自然不放过,生命长短有限,要遵从内心做正确的选择。
“我人都来了,肯定要和你近距离地见上一面,我有东西想给你。”
听到这,汀雨的好奇心被牵引而出,迎着汀雨略带期盼的目光,年旭扒拉树干的双手腾出一只,小心翼翼地在裤包里掏。
几秒后,一个通体黑色,周身无磕碰,俨然崭新的MP3呈现于汀雨眼前。
她愣住了。
以前那个省吃俭用买来的,经过雨水冲刷又修理好的MP3作为证物上交了,她还没来得及挤挤钱去买个新的,年旭带来了。
似是有什么糊住了嗓子,汀雨尝试几下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会送这个呢?
MP3并非多么贵重的东西,却是陪伴汀雨无数寂寥时刻的朋友,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把这件事放心上。
“你……”
太多年没有人会如此细心地对自己,汀雨忘却要怎样回应,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不能出来你肯定很难受,听点歌曲放松解闷。”
年旭稳住脚下,再挪近些许,稳重地将MP3放于窗户轨道槽才放松呼吸。
花费力气爬上来为的就是这一刻,可不能前功尽弃。
然后他换了只手从另侧裤包又摸出些东西,“我只给你下了一首歌,不知道你爱听什么,这里有转换器你可以自己下爱听的歌曲。”
连这都想到了。
汀雨不由自主暖暖的。
可是没有手拿了。
思考须臾,黄桷兰被汀雨轻轻地放在MP3上,她空出手拉过窗户卡住枝桠,使得绿叶无法动弹去遮盖年旭,尔后从年旭手中顺过转换器。
瞧见汀雨喜形于色,年旭心里悬浮的那颗石子终于落下。
明明快乐如此简单,她却如同鸟儿囚禁于此,身边还有两个如鬼魅般的人物,叫人如何不心疼。
年旭神色黯淡了些许,我现在能做的是力所能及给你暖意,盼望你真正翱翔的那天,只是……
“你这个时间点来,不上晚自习吗?”
今天不是周末,该有晚自习,喜悦的情绪占据大脑,竟然忽视了最该问的。
“啊……嗯,”年旭思绪转回,笑了笑,“你知道我的,对学习不感兴趣,逃逃无伤大雅。”
汀雨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倒是你,几天没上课会不会担心自己落下进度?”
汀雨摇摇头,她每天晚上都有在学,心里是有底的,“不怕。”
哐哐哐——
与汀雨的回答同时响起的是小石子砸窗户发出的哐哐音,足足有两下。
汀雨顺势往下看去,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正做好扔小石子的姿势。
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汀雨定睛细看才依稀从人影轮廓中辨出是秦桑,正要向年旭再次确认,年旭蹙眉的模样映入眼底。
汀雨即刻明白过来,扔石子是暗号,恐怕是秦桑见到周华锋和李茹回来了。
又一声哐音泛起,年旭心道必须走了,他用最少的时间组织好接下来要说的话,对汀雨道:
“秦桑和我一起来的,她在下面望风,他们回来了,我们得走了,不能给你添麻烦。”
今夜连上天都在帮忙,年旭和秦桑来的路上看见了外出的周华锋他们,但没法估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秦桑提出她把风,年旭行动的策略。
年旭话中尽是要离开的节奏,汀雨蓦地想到什么,脱口询问:“你的脸消肿了吗?”
汀雨记得在中桂村那天年旭替自己接下了周华峰的一掌,脸当场就红肿,即使时过几天她依然愧疚。
“当时杨明走后我应该让你快走的,不然也不会……”
年旭抢过她的话:“脸早没事了。这和你没关系,不要自责,我们没办法去预测未来的事,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我们都会陪着你。”
“还有,你明天就能回学校了,明天见。”
说完,不给汀雨消化那句“你明天就能回学校了”的时间,年旭已着手下树。
汀雨还待说几句话,听见屋外客厅有动静,只得作罢,拿好年旭给的一切远离窗户,回到凳子上静静等待周华锋或李茹的叫喊。
时间不断流逝,直到外面传来另一间卧室的开、关门声,汀雨整个人方才松懈下来,舒缓了口气。
她拿起新MP3开启,年旭说他下了歌,不知道是哪首。
当歌名显示出的刹那,汀雨笑了,果然是她放松时听的那首。
其实以她现在的环境,想听歌完全可以用手机,不必大费周折。
真有够傻的,大老远就为了让人解闷,汀雨用力握了握MP3,感受被人在意的温度。
MP3里除却那首歌,还有些看不懂的连环大小写字母文件,汀雨挑了几个点开都是空白,准备再挑个点开,没有内容就放弃。
她往下翻了翻,有个简短的,“Lsc.”
手指都要触碰到屏幕了,手机来了消息,以为是年旭或秦桑,汀雨放下MP3一瞧,充满期望的脸色顿时垮下去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厌烦。
“navigate.”发来好友申请,附带打招呼内容:你这几天没来学校?做什么去了?
汀雨白眼一翻,阴魂不散。
她没理会,拿起黄桷兰在鼻间嗅了嗅,清冽幽香覆来扫除了不少晦气。
·
隔天一大早,周华锋还没吃完早饭,李茹从房间收刮出不少衣物叫汀雨洗干净晾晒,说即将换季,衣服霉味太重穿起来人不利索。
汀雨应了声好,放好刚扫完地的扫帚去接李茹手中的衣服,这时有人敲门,不轻不重刚好够屋内三人听见。
“真是,大清早的谁敲门啊。”衣服全塞汀雨怀里后,李茹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汀雨抱着大堆衣服去到阳台,挑出小部分搁盆里,再放水稀释洗衣液,蹲下身坐板凳上手洗。
洗衣机就在对面,她用不了。
李茹说周华锋最近总觉得洗过的衣服还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应该是洗衣机抽风了,不如手洗的来得干净,就叫汀雨都用手洗。
汀雨内心呵笑,他们就是这样,为难人也要绞尽脑汁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彰显他们是多么的有理可循。
搓着衣服,汀雨悄悄关注客厅方向,她也好奇谁会早上来登门。
不看不知道,一看惊了跳,汀雨此刻终于理解年旭为什么说自己今天就能回学校了。
张老师来了,她身后还跟了好些人,汀雨见到还有身穿警服的人。
如此阵仗,周华锋哪里还吃得下早餐,起身笑脸相迎问他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张老师看他:“你就是周华锋?”
周华锋点头,不明所以,“我是,你们这是?”
“那我们就没走错,我是汀雨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张老师一一介绍,“这位是李警官,这位是教育局何老师、田老师,这位是社区工作人员杨大姐。”
某些字眼已经透露出他们的来意,周华锋和李茹对视了一眼,尽管心里不乐意,面上功夫还是做足了,“好好好,你们先请坐,喝杯水,各位是来家访的吗?”
“喝水就不用了,”张老师阻止了李茹要去倒水的步伐,言简意赅,“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了解汀雨同学生病的事。”
周华锋嘴角抽搐了下。
“汀雨同学去了趟老家就生病了,作为监护人的你替他请了一周的假,但据我后来多方了解汀雨并未生病,而且她此刻还在阳台洗衣服。”
张老师的视线越过客厅地带,落在汀雨单薄的身形上,不自觉心疼。
傻姑娘还给了个她真挚的笑。
“我想你们知道未成年人依法享有受教育的权利,如果你们不清楚,我特意邀请了两位教育局的老师与李警官来进行普法宣传。”
张老师对着周华锋持续施压,她今天就为了解除汀雨困境而来,他们想用家庭那一套来迫害人,也不看看法律允不允许。
几句话听下来,李茹已察觉到不对,连忙打圆场,“张老师,我们知道你为人师表担心学生,但汀雨确实生病了,只不过今天好了些,这孩子懂得感恩,这不,抢着帮我们洗衣服呢。”
“说来也是有误会,我们本来想明天就让她回学校的,谁知道你们今天就……”
“既然如此,今天就让汀雨回去上学,马上升高三,一刻都耽误不起。”
张老师不打算和他们过多纠缠,他们说浑话惯了,嘴皮子一上一下就能变出多种意味来,这也是她去请了社区工作人员来的原因。
“这……”李茹为难,看周华锋,周华锋气得不轻,脸色铁青。
张老师装没看见他俩的表情,对阳台边的汀雨说:“汀雨,收拾读书用的东西和我走。”
汀雨全神贯注倾听着客厅的动静,张老师叫她名字的那刻她已然站起了身,有那么多人在她不怕,相反,她觉得很轻松。
她相信张老师。
等待汀雨收拾东西的间隙,张老师和其他四位交代了些话,最后牵起汀雨的手走出门。
脚跨出门的瞬间,汀雨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死潭又遇活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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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Sun&Rain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