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两小时强制汇报终于结束。
厚厚的运营报表、财务明细、设计原稿全部摊在红木茶几上,密密麻麻铺满一整面桌面。温知柚将所有文件分类整理整齐,装进帆布文件袋,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讲解数据泛出发白,浑身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连续两天通宵盯生产流水线,今天下午又对着周珩澈逐条拆解品牌全年规划,大脑持续高速运转,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酸胀得几乎撑不住。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工作室跟进工厂打版进度。”她拎起沉重文件袋,起身打算离开。
话音刚落,周珩澈抬手按住文件袋边缘,阻止她起身离开的动作,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牢牢扣住帆布布料。
“急着走做什么。”他抬眼,漆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视线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你脸色很差,这两天通宵加班?”
温知柚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疲惫的状态,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很快被疏离覆盖,轻轻挣开他按住文件袋的手:“新品下周上线,流水线工期紧张,加班是常态,不麻烦周总费心。”
刻意拉开距离的客气话,像一层冰冷薄膜,隔在两人之间。
周珩澈指尖落空,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蜷缩,心底那点刚松动的柔软,瞬间被她刻意的冷淡堵了回去,语气重新恢复惯有的冷硬:“下周新品上线,线下商圈专柜选址方案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我邮箱,商圈所有门店资源周氏手握大半,方案不合格,你线下专柜全部无法落地。”
又是直白的牵制与威胁。
温知柚心底轻轻叹气,清楚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束缚她的机会,只能点头应下:“好,明天早上八点前完整方案发送至您私人邮箱。”
说完,她不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办公室内,周珩澈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雨幕里那辆白色轿车缓缓驶出周氏停车场,消失在车流深处,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梳理的复杂情绪。
方才翻看银杏设计稿时,那些尘封的少年记忆汹涌翻涌,几乎要冲垮他维持五年的冰冷伪装。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相册深处存着一张压箱底的旧照片,是十七岁深秋银杏林,他偷偷拍下温知柚低头捡拾银杏叶的侧影,照片保存五年,哪怕更换数次手机,他都小心翼翼备份留存,从未删除。
指尖轻轻摩挲照片里少女柔和的眉眼,喉间泛起酸涩发堵的滋味。
五年前,他以为她贪图百万支票远走高飞,恨她薄情寡义,可今天看见她一套套细腻温柔、满是年少回忆的设计稿,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的怀疑。
如果她当年真的满心嫌弃、急于和自己切割,为什么时隔五年,设计灵感依旧停留在两人共同拥有过的银杏回忆?
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困惑,可过往五年反复自我暗示的背叛,牢牢禁锢着他的思绪,转瞬又将那点怀疑压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拨通特助号码,声音冷沉吩咐:“去查温知柚五年在英国完整经历,留学院校、打工记录、医疗支出、居住轨迹,所有细节,明天一早全部整理送到我办公室,不准遗漏任何一点信息。”
特助应声领命,立刻着手全面调查。
另一边,温知柚驱车赶回文创园区工作室,刚推开大门,林晓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焦急神色:“温总,面料供应商刚刚打来电话,原本敲定的进口羊毛面料,对方临时反悔,说周氏集团高价全包本年度全部面料库存,不再向我们供货,秋冬主系列羊毛成衣面料缺口彻底断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温知柚心头。
她指尖一松,文件袋重重落在前台桌面,脸色瞬间发白:“周氏不是答应暂时停止渠道封锁吗?为什么还要截胡我们定制面料?”
“供应商那边原话,是周氏采购部今天下午下达的通知,全部高端羊毛面料统一买断,所有中小品牌一律不供货,摆明了针对我们。”林晓急得团团转,“距离新品上线只剩一周,找不到替代面料,整套银杏主系列只能全部延期,前期打版、宣传投入全部白费!”
工作室员工听见对话,纷纷停下手里工作,焦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知柚身上,压抑的恐慌再次笼罩整个空间。
温知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快速梳理思路:“联系三家备用国产羊毛面料厂商,加急寄送面料色卡、样品,同时联系国外小众面料仓库,加急空运现货,双管齐下,无论如何保证一周内面料到位,新品按时上线。”
她快速分配工作,安抚慌乱的员工,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后背无力抵在门板上,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明明今天下午才和周珩澈达成协商,答应每周按时汇报,转头他就截断核心面料供应,一点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心口泛起淡淡的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以为至少短暂的协商能换来一丝喘息,却没想到,周珩澈的恨意,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只要他想,随时能轻易碾碎她辛苦打拼的一切。
桌上手机亮起,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是周氏集团拓展高端服装面料产业链,垄断进口羊毛资源,行业中小设计师品牌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
指尖点开新闻,配图是周珩澈出席面料产业签约仪式的照片,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一众企业家中间,气场冷冽强势,眼神淡漠疏离。
温知柚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尘封的少年回忆不受控制席卷而来,思绪飘回十七岁画室那段纯粹温柔的时光。
那年高二,学校画室在教学楼顶楼,只有一间老旧教室,冬天没有暖气,寒风顺着破损窗户缝隙往里灌,冻得人指尖僵硬,握不住画笔。
她家境普通,舍不得买厚实保暖外套,冬天永远穿着单薄校服,冻得双手通红,画稿线条都控制不稳。
周珩澈察觉之后,第二天悄悄把自己加厚羊绒围巾带来,不由分说围在她脖颈上,还从书包里掏出恒温热牛奶、暖手宝,每天午休准时送到画室,安安静静坐在她身旁,陪她画一整个下午速写。
画室窗边种着几盆小雏菊,是他搬来的,说雏菊温柔,像她。
午休时分,画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拿出速写本,低头描摹她低头画画的侧影,画满厚厚一本,趁她不注意偷偷塞到她书包里。
某个银杏飘落的周末,他带她去城郊银杏林,满地金黄落叶,风吹起她长发,他轻轻替她拢到耳后,眼底盛满温柔星光,认真和她规划未来:“等我们一起去伦敦留学,我打工支撑你所有设计耗材,我们租一间带大落地窗的公寓,墙面挂满你的画,每年秋天都来这里看银杏,好不好?”
那时她满心欢喜点头,以为这样温柔安稳的未来,一定会如期而至。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高三下学期,母亲突发急性肾衰竭,急诊住院,医生告知必须长期透析维持,后期需要肾脏移植,前期治疗费用就要数十万。家里存款寥寥无几,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失联,所有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
她整夜蹲在医院走廊,看着ICU里昏迷不醒的母亲,崩溃落泪,走投无路之下,动过向周珩澈求助的念头,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夫人就主动找到了她。
奢华包厢里,周夫人将一张一百万支票推到她面前,语气冰冷刻薄,字字戳心:“你和珩澈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拖累他的前程,拿着这笔钱,立刻消失,永远不要和他联系。如果你不肯走,我会动用资源,让你母亲连基础透析都无法维持。”
**裸的威胁,掐住她唯一的软肋。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的母亲,一边是少年纯粹热烈的爱恋,她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收下支票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画室,撕碎了两人约定留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删掉周珩澈所有联系方式,收拾简单行李,连夜订了飞往伦敦的单程机票,没有留下一句解释。
抵达伦敦之后,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
一百万除去母亲首期手术透析费,剩余金额根本不足以支撑学费与房租,她只能同时打三份工:凌晨在烘焙店做后厨帮工,白天赶设计专业课,傍晚去画廊兼职临摹画作,深夜回到狭小出租屋,还要熬夜画成衣稿,投稿小众独立品牌赚取微薄稿费。
整整五年,她没有一天完整休息,无数个高烧生病的日子,独自蜷缩在出租屋,连一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有次深夜加班画稿低血糖晕倒在画廊后台,醒来躺在医院急诊室,身边空无一人,那一刻,她差点撑不下去,无数次后悔当年的选择,可只要手机里传来母亲病情稳定的消息,又咬牙坚持下来。
靠着日复一日的拼命,她攒下启动资金,创立小众女装品牌,积攒五年,才敢回国拓展市场,满心以为还清欠款就能彻底和过去告别,却没想到重逢之后,迎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封锁与折磨。
温知柚抬手抹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打开电脑,埋头连夜撰写线下商圈专柜选址方案,笔尖落在文档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凌晨两点,完整方案撰写完毕,她核对三遍细节,发送至周珩澈私人邮箱,附上简短文字:周总,线下专柜选址完整方案已发送,面料供应被周氏垄断一事,希望您酌情放宽限制,品牌几十名员工生计不能搁置。
发送完毕,她合上电脑,趴在办公桌上短暂闭目休息,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霓虹透过窗户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满是孤身一人的落寞。
第二天清晨八点,周氏顶层总裁办公室。
周珩澈一早抵达公司,特助将厚厚一叠温知柚五年英国经历调查报告放在桌面,附带完整留学、打工、医疗支出记录。
他指尖翻开文件,一字一句仔细阅览,越往下看,眼底寒意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浓烈震惊与酸涩。
报告清晰记录:当年温知柚抵达伦敦当月,向国内医院转账八十万用于母亲肾脏手术;五年间同时从事三份兼职,年均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多次因过度劳累晕厥送医;所有稿费、兼职收入优先支付母亲长期透析费用,剩余全部储蓄,一分一毫积攒五年,凑出三百万存款。
文件附带医院转账凭证、打工门店考勤记录、画廊兼职合同,每一条证据,都清晰证明当年她收下一百万,根本不是贪图富贵远走高飞,而是为救治病危母亲,迫不得已做出的妥协。
五年来所有她独自承受的苦难,白纸黑字摊开在眼前,狠狠击碎周珩澈五年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她拿着巨款在国外逍遥快活,创立品牌顺风顺水,却不知道,这五年,她活在无尽奔波与煎熬之中,独自扛下生死重压,没有半句对外倾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愧疚与悔恨席卷全身,指尖死死攥紧文件纸张,指节泛白,眼底泛起一层浓烈红意。
办公桌电脑弹出邮箱提醒,是温知柚凌晨两点发送的专柜选址方案,末尾那句恳请放宽面料限制的文字,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昨天下午他故意下令买断全部高端羊毛面料,只是一时被恨意裹挟,想要逼迫她主动示弱靠近自己,却不知道,这个举动,差点彻底压垮她五年全部心血。
内线电话再次拨通特助号码,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慌乱,急促吩咐:“立刻通知采购部,解除所有针对柚序的面料封锁,开放全部羊毛面料库存,优先供给柚序秋冬系列,价格给予最低合作折扣,立刻执行!”
特助虽诧异总裁突如其来的转变,依旧快速应声,马上落实通知采购部门。
周珩澈放下电话,靠在办公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十七岁画室里,少女安静低头画画的温柔模样,还有昨天下午,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助。
五年误会,五年恨意,从头到尾,都是他单方面的偏执揣测,她独自背负所有苦难,整整五年。
心底翻涌的悔恨几乎将他淹没,他迫切想要见到温知柚,和她道歉,和她好好解释,弥补五年亏欠,抬手拿起手机,想要拨通她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缓缓停下。
现在贸然道歉,只会显得突兀,她心底积攒五年的隔阂与委屈,不可能仅凭一句道歉轻易消解。
他需要一点时间,梳理清楚所有过往,慢慢弥补五年亏欠,一点点融化两人之间厚重的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