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深秋的梧桐落得铺天盖地,冷雨断断续续下了整宿,清晨的空气裹着潮湿的寒气,黏在皮肤上,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温知柚站在周氏集团百米高的写字楼正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包内侧那张黑色银行卡,冰凉的塑料卡片贴着掌心,烫得她心口发沉。
包里这张卡,存着整整三百万。
是她五年异国颠沛、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积蓄,一分一毫,全是她亲手画稿、跑面料市场、蹲工厂盯流水线攒下来的血汗钱。今天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还清五年前那笔一百万,和周珩澈,彻底两清。
身侧的助理林晓抱着厚厚的一叠品牌受损报告,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劝她:“温总,要不我们再等等,法务那边已经在收集周氏恶意打压的证据,走司法途径……您没必要亲自上来,周珩澈那个人,五年前能狠心任由您消失五年,现在手段只会更狠。”
温知柚轻轻摇头,视线落在眼前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幕墙映出她一身素净米白西装的身影,眉眼安静柔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压不垮的韧劲。
“司法途径耗不起,我们‘柚序’秋冬新品下周就要上线,全国合作渠道全被周氏卡死,再拖半个月,工作室撑不住。”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这笔亏欠是我欠他的,理应我亲自来了结,钱还清了,他没有理由再揪着我的品牌不放。”
林晓急得眼眶发红,手里的报告边角都被捏得起皱:“可那一百万当年是周夫人强行塞给您的!是她逼您走的,您凭什么要连本带利还三百万?明明错的不是您!”
这话戳中温知柚心底最软的一块伤疤,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五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十七岁盛夏,画室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她和周珩澈并肩坐在窗边,摊开两张英国顶尖服装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少年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一字一句认真和她约定,等九月份,两人一起飞去伦敦,租一间带落地窗的小公寓,他负责包揽所有生活费,她只管安心画画。
那是她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周珩澈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子,周氏唯一继承人,家世样貌能力无一不顶尖,却独独偏爱沉默寡言、家境普通的她。画室里他会偷偷给她带温热的牛奶,会把自己的速写本递给她临摹,会在放学路上绕远路送她回家,会红着耳尖小心翼翼说,温知柚,等我们毕业,我娶你。
可一纸重症诊断书,撕碎了所有少年憧憬。
母亲突发急性肾衰竭,ICU单日治疗费就要上万,家里掏空全部积蓄,连首期透析费都凑不齐。就在她走投无路、整夜蹲在医院走廊崩溃落泪的时候,周珩澈的母亲周夫人找到了她。
奢华的咖啡厅包厢里,周夫人将一张一百万的支票推到她面前,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和,字字锋利:“拿上这笔钱,立刻离开周珩澈,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你配不上他,不要耽误他前程。”
她那时走投无路,母亲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她没有别的选择。收下支票那天,她躲在画室哭了整整一夜,删掉周珩澈所有微信、电话、社交账号,没有留下一句解释,连夜订了飞往伦敦的单程机票。
她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以为五年足够让周珩澈放下当年那点年少心动,却万万没想到,时隔五年她带着自创品牌回国,迎来的不是释怀,而是铺天盖地、赶尽杀绝的打压。
新品发布会前夜,设计稿被恶意泄露举报抄袭;长期合作的面料工厂突然单方面撕毁订单,直言周氏给出天价违约金,不准再和“柚序”合作;全国二十多家线下联名门店全部终止合作;就连行业含金量最高的秋冬时装展,报名名额都被莫名顶替,幕后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周氏集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周珩澈在报复她五年前的不告而别。
温知柚收回纷乱的思绪,抬手拢了拢西装外套,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晓晓,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一趟,很快下来。”
林晓还想再劝,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能将厚厚的品牌资料递到她手里:“您千万小心,如果他为难您,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带法务上去。”
“放心。”温知柚浅浅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转身走进周氏写字楼旋转大门。
前台核对完预约信息,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谁都清楚顶层总裁办公室那位周总性子冷戾,这些天整个集团都在针对新锐女装品牌柚序,来人正是柚序创始人温知柚。
专属直达电梯一路攀升,数字不断跳动,直达顶层四十八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极致简约冷调的办公区,纯白大理石地面,黑白灰极简装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压抑感。
秘书上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多言半句,将她带到最内侧总裁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得到里面一声低沉冷淡的“进”,才侧身让温知柚走入。
推开门的瞬间,一室死寂。
巨大全景落地窗占据整面墙壁,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天际线,此刻窗外飘着细密冷雨,雾气蒙住高楼轮廓,室内只开了桌头一盏暖光台灯,光线大半落在办公桌后男人身上。
周珩澈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肩宽腰窄。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钢笔,低头审阅桌上厚厚的商业合同,侧脸轮廓冷硬锋利,下颌线紧绷,褪去十七岁少年的干净柔和,只剩下常年执掌商业帝国沉淀出的冷漠与压迫感。
五年未见,他变了太多。
十七岁那个会红着脸给她递牛奶、会温柔描摹她侧脸速写的少年,如今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连周身气息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温知柚站在办公室中央,距离办公桌三米远,指尖攥紧手包,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主动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周珩澈笔尖一顿,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裹挟着浓重的嘲讽,上下缓缓扫视她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商品。
“稀客。”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温设计师回国半年,忙着扩张品牌版图,倒是今天才有空踏足周氏大门,难得。”
这话里的深意,温知柚听得清清楚楚。
半年时间,她的品牌被周氏全方位封锁打压,举步维艰,现在主动找上门,在周珩澈眼里,是走投无路,上门求饶。
她没有辩解,只是平静迎上他冰冷的视线,轻声开口:“周总,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了结五年前的事。”
周珩澈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真皮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抵在桌前,挑眉,眼底嘲弄更甚:“了结?温知柚,五年前你拿了钱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和我了结?现在走投无路,想起找上门了?”
字字如细针,扎进温知柚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喉头微微发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没有争辩,缓缓从手包里取出那张黑色银行卡,指尖捏着卡片,轻轻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将银行卡平整推到他手边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塑料卡片划过木头,发出细微、刺耳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当年阿姨给我的一百万,我连本带利凑了三百万,全部存在这张卡里。”她垂着眼,声音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委屈,只有沉甸甸的愧疚,“当年是我不告而别,亏欠了你,这笔钱还给你,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两清。
短短两个字,像是一根引线,瞬间引爆周珩澈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滔天恨意。
方才还松弛搭在桌面的右手猛地抬起,快得温知柚来不及反应,隔着半张宽大办公桌,狠狠攥住她推卡伸出来的手腕。
力道粗暴得近乎残忍,指节死死扣进她细腻的皮肉,温知柚瞬间感受到手腕传来尖锐的痛感,下意识蹙紧眉头,手腕微微挣扎,却被他攥得更紧,根本动弹不得。
她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愤怒、委屈、不甘,还有藏在冰层底下,她不敢深究的残存爱意。
“两清?”周珩澈低低重复这两个字,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冷得像窗外初冬的冰雨,“温知柚,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当年拿着我母亲的钱,头也不回消失五年,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创立自己的品牌,现在轻飘飘拿出三百万,就想一笔勾销所有过往,和我两清?”
他猛地起身,长腿一迈,几步绕出办公桌,单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收,将她狠狠抵在冰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冰冷的玻璃透过薄薄西装布料,冻得她后背一阵发麻,不等她调整呼吸,带着滔天怒火的吻粗暴覆了上来。
和十七岁画室里青涩温柔、小心翼翼的触碰截然不同,这个吻凶狠、偏执,裹挟着五年落空的等待、被抛弃的蚀骨委屈,还有翻涌不休、无处安放的恨意。齿尖粗暴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把五年里缺失的所有朝夕、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思念与痛苦,全部在这一刻尽数讨回来。
温知柚后背抵着冰冷玻璃,浑身僵硬,自知当年确实亏欠他,心底藏着沉甸甸的愧疚,没有挣扎闪躲,只是轻轻闭上眼,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任由他宣泄积压了五年的浓烈情绪。
熟悉的雪松冷香笼罩周身,是她在无数个异国深夜,反复梦见的味道。
伦敦五年,无数次加班到凌晨,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画稿堆了满满一地,生病的时候独自扛着去医院,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十七岁画室里,周珩澈安静坐在她身边,低头速写的模样。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可当年摆在她面前的,只有母亲的性命,和少年青涩的爱恋,她没得选。
不知过了多久,周珩澈才缓缓松开她泛红肿胀的唇,温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泛红的耳廓,扣在她腰上的手依旧牢牢禁锢着,不允许她后退半步。
温知柚还没来得及喘匀紊乱的气息,一阵剧烈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周珩澈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膝弯,干脆利落将人扛在了肩头,动作强硬、不容半分反抗。他迈开修长有力的双腿,径直朝着办公室内侧独立休息室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肩头牢牢固定住她,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温知柚趴在他宽阔的肩头,视线往下,只能看见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还有攥紧自己小腿、骨节泛白的手。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藏着五年未曾消解的执念与痛苦。
“周珩澈,你放我下来。”她轻轻挣扎了两下,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男人充耳不闻,单手推开休息室厚重实木房门,抬脚跨入室内,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自动落锁,彻底隔绝了办公室外所有喧嚣,一室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紧绷的呼吸。
他将她轻轻放在休息室柔软宽大的布艺沙发上,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两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沙发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禁锢,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她,漆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齿间碾出冰冷刺骨的话语。
“想两清?”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温热呼吸扫过她泛红的唇,一字一顿,字字淬着寒冰,狠狠砸进她耳朵里。
“温知柚,你以为区区三百万,就能抹平五年前你丢下我的所有过往?就能抹去我整整五年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煎熬?”
他指尖轻轻描摹过她手腕上刚刚被攥出来的一圈红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年在画室,我们说好一起去伦敦留学,我偷偷存了两年零花钱,连我们公寓的户型都看好了,满心欢喜等着九月份带你走。结果呢?我等来的是你全部拉黑删除,人间蒸发,等来我母亲拿着支票告诉我,你收了一百万,嫌我给你的不够多,主动离开我。”
周珩澈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藏在冷戾外表下的委屈终于压不住,声音微微发哑。
“那五年,我找遍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我们共同认识的每一个同学,每年留学季都飞去伦敦各个设计学院打听你的消息,整整五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以为你早就彻底放下,拿着钱在国外逍遥快活,根本不记得十七岁画室里和我说过的每一句承诺。”
温知柚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冰凉沙发靠背,安静听着他压抑五年的控诉,鼻尖酸涩发胀,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多想开口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当年那一百万是救命钱,告诉他母亲肾衰竭躺在ICU,她没有半分贪图钱财抛弃他的心思,告诉他五年异国她过得有多难,每天打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熬夜画稿,一边支付母亲长期透析费用,一边一点点攒钱,就盼着有一天能还清这笔亏欠。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珩澈现在满心认定她贪慕富贵、背信弃义,此刻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解释,只会被他当成狡辩。
她只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而别,这笔钱是我全部积蓄,还给你之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的品牌也不会再和周氏产生任何商业竞争,就此两清,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周珩澈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直视自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现在想互不打扰,太晚了。”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后退半步,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冷气压几乎要将人吞没。
“你以为拿三百万就能把所有事一笔勾销?温知柚,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