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试探
周二晚上七点,李佩斯准时出现在上东区那栋公寓楼下。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本想跟上次一样在咖啡馆里坐一会儿,但门卫认出了他,直接把他请进了电梯,说霍尔特少爷吩咐过,李老师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4008的门虚掩着,李佩斯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犹豫片刻,推开门,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经济学原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喊了一声"尼古拉斯",没听到回应,正要再喊,忽然听见卧室那边传来隐约的水声。
李佩斯站在客厅里,进退两难。
水声停了。片刻后,卧室门打开,尼古拉斯走出来,只穿了一条灰色长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汪,又沿着胸腹的肌肉线条没入裤腰。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看见李佩斯,微微一笑:"老师来得真早。"
李佩斯把视线移开,落在茶几那本《经济学原理》上:"你……先穿件衣服吧,别着凉。"
尼古拉斯低低笑了一声,倒也没为难他,转身回了卧室。再出来时已经套了件白色T恤,领口依然敞得很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他走到李佩斯对面坐下,把书本往中间推了推:"今天学什么?"
李佩斯翻开自己带来的教案,开始讲今天准备的内容。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不慢,遇到重点会在纸上写下来,推过去让尼古拉斯看。尼古拉斯倒也配合,支着下巴听,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这些问题都很精准,直切要害,让李佩斯暗自惊讶这个少年的思维敏捷程度。
"你明明学得很好,"休息时,李佩斯忍不住说,"为什么特洛叶说你成绩差?"
尼古拉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我不想考好。"
"为什么?"
"考好了又怎样?"尼古拉斯放下杯子,看向李佩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厌倦,"考全校第一,家里人会高兴,然后呢?给我更多钱,更多房子,更多我不想要的东西。我哥考了常春藤,现在每天在公司里忙得连轴转,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姐嫁了个联姻对象,两年见了不到十面。你觉得——"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看着李佩斯的眼睛,"他们那样,叫活着吗?"
李佩斯被他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活着就是赚钱、照顾妹妹、考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一步步把日子过踏实。他从来没空去想"活着有什么意义"这种奢侈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现在才十七岁,不用想那么多。"
"十七岁已经很大了,"尼古拉斯缩回身子,重新靠进沙发里,"再过一年就十八,到时候我爷爷会把我扔进公司,跟在我哥后面当跟屁虫。那种日子——"他嗤笑一声,"想想就无聊。"
李佩斯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忽然想起丹尼尔说过的那些话——"有钱人家的小孩,什么都不缺,就缺刺激。"他当时觉得丹尼尔在胡说八道,现在却隐约有点理解了。
"那你喜欢什么?"李佩斯问。
尼古拉斯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勾了勾嘴角:"暂时不能说。"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尼古拉斯依然让司机送他。李佩斯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见尼古拉斯站在路灯下目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金棕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车开远了,那个身影才慢慢变小,最终融进夜色里。
李佩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教案,忽然觉得这份工作似乎比想象中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