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彦人在上海,不知从哪听说了他辞职的消息,立刻打来电话。问了一连串问题后,韩博士接过电话,问谢忱需不需要帮助。
谢忱婉拒了,事到如今,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韩博士委婉地问:“是因为他吗?”谢忱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后韩博士说:“如果想换个环境,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江风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试图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谢忱浅浅笑了笑:“好。”
他不想待在家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像个没有呼吸孔的盒子,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曾与陆元亲昵的回忆。
他坐在沙发上时,总觉得有只手揽着他的腰;做饭时总会习惯性地使唤旁边的人拿盘子;洗澡时恍惚看见他们在水花四溅的淋浴头下接吻;在书房看书时手指碰到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甚至有一次他开了瓶红酒,恍惚间真的看见陆元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这样的幻觉数不胜数,并随着陆元归期的临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远处跑来一个女孩儿,径直朝向谢忱。
“哥,你还好吗?”程以璇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风衣,拍掉灰尘重新帮他披上。
谢忱掐灭烟头:“没事。”
她的一个朋友在仁康医院上班,谢忱辞职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望着他哥消沉的样子,程以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你和陆元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就在除夕那天,我看见了他摸你,而你一直在躲。”
这次,谢忱抬头看向她,眼珠黯淡无光:“你也觉得这很恶心吧?自己的哥哥和弟弟居然在一起了。”
程以璇用力咬了下唇,然后坚定地摇头:“不,我从没这样想过。”
谢忱笑着,没有说话。
程以璇见他这般模样,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能说出口:“哥,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陆元这个小混蛋把你逼成这样的,哥你放心,等他回来我一定暴揍这个小王八羔子一顿替你出气!”
自从知道他们的关系后,她连着失眠了好几天,虽然震惊,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陆元从小就非常粘着谢忱,情窦初开,有孺慕之情也算正常,但她绝对不能接受的是——陆元强迫她哥!
在程以璇心里,谢忱是最好的大哥。她经济独立前的学费全是哥哥出的,生活上也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早就把谢忱当作亲哥哥,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谁都不行!
谢忱望着她,却说:“不,他没有强迫我。”
“什么?”程以璇错愕,“难道……”
谢忱点点头:“我也喜欢他。”
程以璇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没能消化这个信息。
谢忱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一开始我也恨过他,恨他无视我的意愿,恨他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但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他这样对我,我却越来越离不开他。”
程以璇很难过:“哥……”
谢忱扯了扯僵硬的唇角:“我喜欢他,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他望着江面,游轮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往返了很多趟,对岸挤着密密麻麻的人,隔着江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从前他没空去坐游轮,现在有大把时间,可身边没有想一起看风景的人,独自上去也没什么意思。
谢忱道:“是我的原因,不怪他。”
虽然程以璇不明白,但并不影响她觉得她哥很拧巴。
在她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哪有这么多顾虑?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谢忱望着天空,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从他真正喜欢陆元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走到黑了。
他不敢保证以后留在嘉城会不会被发现,而一旦他和陆元的事传开,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忱赌不起,更不能拿陆元的人生下注。
该走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帮我照顾好爷爷,等安顿下来我会联系你,别担心。”
·
虽然下了决心要走,可去哪里又成了新的问题。
谢忱去见了钱教授,得知他要离开嘉城,教授很是惋惜:“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把心情调整好了再回来。”
他常去平仲巷陪爷爷,偶尔逗逗邻居家那些活泼可爱的小猫小狗,他还帮李婶家的猫接生了崽,小肉团摸起来软乎乎的,像圆滚滚的糯米糍。
陆元回来的前一晚,谢忱终于拿到了护照。
订好机票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望着空荡荡的行李箱,不禁想起和陆元一起去上海的那段日子,那时他满心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惜,终究是他先放手了。
正当谢忱对着相册犹豫要不要带走时,陆元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哥!”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占满整个屏幕。
谢忱看着他,眼神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拇指轻轻抚过屏幕,仿佛真的摸到了小狗的脸颊。
小狗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把脸又凑近了些,仿佛在蹭着屏幕:“今天接电话怎么这么慢?在干嘛呢?”
书房的窗帘都拉上了,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谢忱缓缓坐下,随口道:“在打扫房间。”
“难怪,我看监控里你一直在进进出出。”说着,陆元突然靠近,眼里写满了狡黠,“哥,你骗我。”
谢忱心里一紧,他忘记了客厅里还有摄像头!
“我骗你什么?”他强行镇定。
迅速回忆了一下今天他在客厅的举动,确认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难道是他从窃听器里听到了什么?
正当他暗自琢磨时,对面的陆元直接揭晓了答案:“你是不是在偷偷给我准备惊喜?”
“……”谢忱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
“切,我才不信呢。”
“那你说说看,我会准备什么?”
陆元想了想,很快说道:“别的我不要,哥,小狗馋了。”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
“不行。”谢忱淡淡开口,“你最近吃得太急,一点都不懂节制。”
“那我少吃点嘛。””怕他不同意,陆元立刻放软语气,“哥你不知道,我梦里全是你,梦到你……”
“停!”
谢忱越听越不对劲,脸颊发烫,赶紧打断:“小声点,让别人听见像什么话?”
陆元不以为然:“那怎么了?我和我男朋友打电话,还不让说了?”
他扬起左手,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天天都戴着,看到他就想到你,哥呢?”
谢忱也举起手:“我也戴着。”
陆元终于笑了:“对了,今天成绩出来了,你猜我进没进?”
听他欢快的语气,谢忱仿佛能看到小狗尾巴摇成螺旋桨,于是故意逗他:“这有点难猜诶,某只小狗看上去笨笨的……”
“哥!”
见真把人惹毛了,谢忱赶紧哄:“好啦好啦,我们元元肯定进了!”
“排名呢?”
“不管第几名,在我心里元元都是最棒的。”
可陆元不依不饶,非要他说出具体名次。谢忱想了想,试探着问:“第六?”
陆元摇头。
“第五?”
陆元还是摇头。
“那……”
陆元直接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最后一次机会,错了一天十盒。”
“……”谢忱下意识扶了把腰。
他想了几秒,正要说,就瞥见陆元用三根手指托着下巴,他立刻改口:“第三名,对不对?”
这下陆元终于满意了。
他扬起嘴角:“哥,我们是不是有心电感应?猜得真准。”说着,他换了后置摄像头,展示国家队入选名单。
谢忱一眼就看到陆元的名字,眼眶渐渐湿润,结果终于定了,他总算能放心了。
“真好,我的元元真的很棒。”
陆元兴致勃勃地讲述公布名单时的场景,说自己当时多紧张,就怕没进队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谢忱静静听着,努力将他的每句话、每个语气都刻进记忆里。
但陆元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谢忱不动声色:“有吗?”
陆元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屏幕那边的谢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对方除了消瘦些、憔悴些,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他告诉自己大概是多心了,可心底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着明天就能见到他,陆元也不再多纠结:“不说这个了,哥,我真的好想你。”
“我也是。”谢忱回应着。
谢忱拿放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发干的喉咙:“你明天几点到嘉城?”
“大概五点。”
“我知道了。”
“哥答应要来接我的,可不能反悔。”
“不会,”谢忱补充道,“我会去机场的。”
在听到他哥的保证后,陆元欣喜若狂,完全没注意到谢忱藏在眼底深处的眷恋与决绝。
陆元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将谢忱紧紧拥入怀中,一遍遍亲他,直到亲得他双腿发软站不稳,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一点一点讨回来……
次日下午五点,当陆元的航班落地时,谢忱正坐在驶离航站楼的摆渡车上。
透过车窗,他看到了那个从廊桥里飞奔而出的熟悉身影……
“对不起。”谢忱嘴唇微动,无声的吐出这三个字。
这次,是我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