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后背的衬衫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但他还得强撑着,继续和大家打趣说笑,看着对面众人开怀的样子,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刚来平仲巷的第一个春节。
那时地震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为了让大伙儿高兴,谢忱特意多包了七个带硬币的饺子,每人碗里都有一个。卓庭书不幸一口咬到硬币,结果本就松动的乳牙当场就掉了。
卓庭书疼得哇哇大哭。
后来谢忱把那颗小乳牙包起来扔到屋顶上,保佑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
现在饭桌上再提起这事,大家乐得前仰后合,调侃卓庭书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卓庭书脸红的像只苹果,嚷嚷道:“不许再提了,不然我跟谁急!”
那时候真好啊。谢忱心想。
耳边一句轻轻的“哥”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对上了陆元温柔而眷恋的目光。
陆元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碗里:“和饭店的味道一模一样,哥的厨艺真好。”
远去的心绪渐渐回落,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
“那你就多吃点。”谢忱说。
“好。”陆元在收回手时,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腿。
这一次陆元捏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心里憋着的什么情绪都发泄出来,捏得谢忱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你干什么?”谢忱瞪他。
陆元却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什么。他用口型说着。
这顿年夜饭吃得谢忱惊心动魄,而这还只是开始,漫长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卓庭书的礼物吸引过去了,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谢忱收到的是一条领带。
谢忱摸着光滑的面料,笑了下:“很好看,我很喜欢。”
“嘿嘿,哥喜欢就好。”
卓庭书开心地挠挠头,转而看向程以璇,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直到关朝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啊,我正想换一个gopro呢,还是小五了解我!”
正说着,她无意间对上谢忱的目光,心里一跳,赶紧躲开了。
卓庭书很得意:“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惊喜?”
“太惊喜了。”程以璇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
她心事重重,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去看到的那一幕——她最敬重的哥哥居然被陆元摸着腿!而且最震惊的是,她哥竟没躲!!
虽然她的朋友里也有不少同性情侣,但这完全不一样啊!他们可是一起长大的,这跟亲兄弟有什么区别?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手边是她最期待的礼物,但程以璇完全提不起兴致,一度让关朝以为她吃撑了,要去拿健胃消食片。
“对不住啊胜哥,下次一定给你补上。”卓庭书有点不好意思。
方胜摆摆手:“没事儿,跟我还客气啥。”
但卓庭书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他四下看了看,突然瞄到门口放着的几箱烟花:“这样吧,等会儿咱们去放烟花,你第一个点,就当是给你的特别礼物了!”
在这个家里,放烟花是有特殊意义的。
还是那年春节,孙老头买回来一大堆烟花。当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他紧紧搂着身边六个劫后余生、无家可归的孩子,声音特别坚定地说:“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烟花再美总会散,地震再痛也会慢慢淡去,只有这个家,永远是他们的归宿。
打那以后,他们每年除夕可以不吃饺子,但一定要一起放烟花,往年都是孙老头点火,后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谢忱。
听到卓庭书的提议,离他最近的关朝下意识看向谢忱。
“应该的。”谢忱神情坦然。
方胜表情僵了僵:“好吧,既然忱儿都发话了,那我试试。”
·
这顿年夜饭总算在谢忱提心吊胆中吃完了。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得震耳朵,二妞被吓得直哆嗦,跑卓庭书怀里不肯出来。
一伙人站在屋檐下看热闹,方胜独自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个大腿那么粗的冲天炮,可能是太紧张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谢忱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走过去从他抖个不停的手里接过打火机。
“你害怕?”谢忱问。
方胜用衣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有,就是好久没点了,手生,你再给我试试。”
谢忱看出他在强撑:“要是怕的话就……”
“我真没事!”方胜一把抢回打火机,脸上写满了不服输。
“……那你小心点。”
方胜紧紧握着打火机,颤巍巍地靠近引线。
这次总算点着了。
火苗“嗖”地窜起来,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蹭”地从地上弹起,拔腿就跑。
谢忱正好站在他的路线上。
两人擦肩而过时,谢忱的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忍着痛快步跑到屋檐下,刚站稳,身后的烟花“砰砰砰”的炸开升上天空,众人都兴奋地仰头张望。
谢忱也在欣赏,忽然肩上一重,像压上了块千斤巨石。
陆元的手稳稳的按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捏,谢忱顿时痛得弓起背。
陆元脸色一沉,抬脚就要去找始作俑者。
“别去。”谢忱急忙拉住他。
陆元紧抿着唇,瞳孔里映着五彩斑斓的烟花,同时也照亮了他眼里浓郁的不满与愠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发出来。
谢忱将他拽到人群后面,烟花声太大,他只好贴着陆元的耳朵说:“爷爷今天心情很好,别扫了他的兴。”
陆元微微呆住。
他望着谢忱柔和的脸庞,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红润的唇,唇瓣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像极了汁水饱满的樱桃。
他不由自主的凑近了些,心想,哪怕是天底下最香的蜜罐,都不及他哥甜。
谢忱正严肃的说着话,就见陆元毫无预兆地朝自己贴近,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谢忱心下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往后撤,双手抵住陆元。
“你疯了?!”谢忱慌张地环顾四周,幸好所有人都在看烟花,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陆元被这么一推,也从刚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指着谢忱的肩膀。
“疼吗?”
“还行,应该青了。”
“屋里有药酒,我去拿……”
谢忱又一次拦住了他:“晚上再涂。”他侧过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撞到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
烟花声震耳欲聋,陆元歪着头问:“什么,我给你涂?”
谢忱:“?”
却见陆元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露骨:“也行。”
“……”
谢忱没好气的骂道:“滚蛋,小不正经。”
陆元毫不在意,装模作样的往他哥肩膀上搭:“哥正经,也不知道是谁喝醉了乱亲人。”
谢忱一愣。谁?他吗?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完全没印象?
他沉下脸:“别打哑谜,说清楚。”
见谢忱一本正经的追问,陆元反而笑得更欢了:“哥真好骗。”
“……”谢忱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烟花声渐弱,五彩的光芒变得稀疏,卓庭书喊谢忱点下一轮烟花。
“哦,来了。”
他先应了一声,然后狠狠剜了陆元一眼,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掐死你。”
“我等着。”陆元冲他抛了个媚眼。
他心里琢磨:若死在他哥的手里,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