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肆意漫过来,萧隅深呼吸,有感而发:“啊!是自由的味道!是江湖的味道!”
无恙看他这傻样,笑出声:“知道你会这样开心,早些年就把你带出来了。”
萧隅拽着无恙衣袖,迫不及待往灯火的方向走。
“快些快些!”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几乎要小跑起来。
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草叶擦过裤脚,带着露水的湿凉。
无恙由着他拉着,穿过一小片矮树林,河流横在面前。
江面粼粼碎光,渔舟泊在岸边,船檐挂着小灯笼。
对岸便是夜市。
长街摊点挨挨挤挤,人头摩肩接踵。江风混着叫卖声、谈笑声、铜钱碰撞的脆响,传入耳中。
萧隅脚步顿住,下意识靠近无恙。方才冲出深宫的兴奋忽然淡下去。
萧隅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脚下。
无恙察觉到身侧人的紧绷,停下脚步,温声问:“怎么了?”
“好多人…”
“怕了?”
萧隅“嗯”了一声,两条胳膊缠紧无恙胳膊。“人太多,看着眼晕。”
“有我在。”他握住萧隅的手,十指紧扣。
“咱们就沿着街边人少的地方走。想看什么,同我说。”
周遭的一切都太过鲜活,萧隅闻到吃食的香气混着一点人群的汗臭味。
他偷看了无恙一眼。
无恙护着他沿街边,将人潮挡在外侧。
萧隅犹豫许久,终于试着不那么局促。以后还要见更多世面。
小儿郎做派,岂不让人笑话。
最先入眼的,是热气腾腾的吃食摊。摊主熟练地翻炸着小吃,油花滋滋作响,
萧隅停下,扯了扯无恙的手:“我要吃这个。”
无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好。”
无恙上前,同摊主报了吃食,摸出铜钱递过去。
摊主用油纸包好炸糕递给他。“您拿好。”
无恙接过,送到萧隅嘴边。
萧隅咬了口,内馅涌进嘴里,烫得他一缩脖子。
“斯…”
摊主瞧着这模样,哈哈大笑。
“这刚出锅的,得吹吹再吃。”
萧隅含在嘴里不敢吞,无恙把手伸在他嘴前,萧隅的舌头才得以解放。
无恙拿出帕子包好,道:“我看看。”
“没事,就是馅儿里头热得很。”
“那就凉了再吃。”
摊主倚着摊子,“这炸糕就是要趁热吃,吹吹再吃,就不烫舌头了。”
萧隅谨记自己学着大方些,于是微微颔首:“多谢老伯提醒。”
“害,客气什么。”摊主舀起一勺浆糊放进锅里,油锅咕嘟作响。
萧隅盯着无恙手里的炸糕,凑上前吹了吹,“应该不烫了。”
“嗯,吃吧。”
内馅绵密甜润,外皮酥脆。萧隅眼睛一亮,“你尝尝。”
摊主看着他俩,打趣道:“你们哥俩感情真好,我家也有两个小子,成天打闹,抢食吃还差不多,哪里会相让。”
萧隅说:“好吃的,理应大家都尝尝。”
“小哥心性真好。”摊主手里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炸糕,“前面街口有卖走马灯的,今晚灯做得漂亮,你们有空可以去瞧瞧。”
“多谢老伯。”萧隅说,然后转头又对无恙说:“咱们去看看!”
“好。”
依旧喧闹,萧隅不再紧贴着无恙,只是走在他身侧。
穿过涌动的人流,街口那片斑斓光亮很快撞入眼帘。
木架上悬着一排排走马灯,各式各样。
果然漂亮。
“你看,”萧隅抬手指向其中一盏,“像不像你练剑的样子?”
无恙顺着看去。“哪有这样潇洒。”
“有。你挥剑的时候,比灯上画的大侠还要好看。”
卖灯的摊主笑着招呼:“小公子可要挑一盏?这灯拿在手里,风一吹,转得更灵。”
萧隅当即选定了这盏绘着剑客夜行的。不等无恙伸手掏钱。
“我来给。”他从袖口摸出钱袋,仔细数清,递到摊主掌心。
从前是无恙送他玩意儿,他总在受赠那一方。今夜,他也想送给无恙。
摊主接过钱,取下那盏灯,细心理好木柄,递过来。“小公子拿好。”
“谢谢。”萧隅双手接过,随后郑重地送到无恙手里。“送给你。”
无恙提着灯,灯内的画卷旋转,江湖山水,仗剑侠客,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好看吧?”萧隅小声问。
无恙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脸上,轻轻“嗯”了声。
时辰已近亥时,夜市热闹不减,他们顺人群走着,萧隅偶尔会好奇地瞟向两旁小摊,遇见有趣的玩意儿,便低声同无恙说笑。
少年心底那点拘谨,正被人间烟火慢慢化开。
人群缝隙里猛地冲出个孩童。
孩子跑得疯癫,全然不顾周遭行人,直直撞进萧隅怀里。
“小心!”
萧隅被撞得趔趄,无恙立刻搂住他,“没事吧。”
冲撞的力道猝不及防,萧隅脸上面具已经脱落,滚出数尺。
“没事。”
那孩童也被反作用力掀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即张嘴哇哇大哭。
尖利的哭声引来了周遭路人驻足围观。
一个妇人挤开人群冲上来,将哭闹的孩子搂进怀里,又是拍背又是哄慰,转头看向萧隅时,满脸怒气。
“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走路!好端端的路你偏堵着,把我孩儿撞得这么疼!
我家孩子若是摔出半点毛病,你赔得起吗?赔钱!必须赔钱!二两银子,少一文都别想走!”
萧隅的脸唰地红了。他从未被人这般当众打量,就是言语最刻薄的内侍,也未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等刺耳的话。
无恙挡在前面:“大娘,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楚,是令郎在人群里肆意奔跑,冲撞了我同伴。难不成就凭着谁会哭,谁就成了苦主。”
围观路人纷纷附和。
“是啊,分明是这小孩自己跑太快!”
“大人不看好孩子,出事反倒找人要钱?”
“我看见了,是小孩自己跑太快撞上去的。”
“做娘的不看好孩子,反倒找旁人要钱?”
“别讹人啦,人家好好走着呢。”
…
妇人非但不收敛,反倒被这番话激得更加胡搅蛮缠,高声嚷嚷。
“看见又如何!我家小子哭成这样,受了惊吓就是事实!你们凭什么帮着他说话!”
她的目光反复打量萧隅,嘴角一撇,站起身指着萧隅说:“瞧瞧这长相,根本不是咱大萧人。难怪戴着面具,说不定他就是个关外探子!”
无恙拍开妇人的手,“你这妇人好不讲理。”
妇人“哼”了一声,随即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打人了打人了,关外探子打人了!
我就说关外人没几个好东西,个个刁钻蛮横!你们还帮着他们说话,是非不分!”
那小孩也跟着她娘嚷嚷:“阿娘,我屁股好痛!呜呜…后背也痛,膝盖也痛。”
无恙动了气,“我们本无过错。若是你执意纠缠不休,那便找巡街的差官过来评断,到时候谁是谁非,自有公论。”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有几个一听要报官,连忙抽身退开,生怕无端卷入是非,惹上麻烦。
萧隅攥紧手,偏见像一团棉絮,堵在他喉头。
“好啊!报官就报官,我看官差老爷是先抓探子,还是抓我这个安分守己的大萧百姓!”
无恙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拉着萧隅,打算离开:“我们走,别理她。”
萧隅平复心里的难堪,开口道:“大娘,您不能这样一概而论。人是善是恶,从来不由出身判定。无论哪里,都有心底良善的人存在。”
“这位公子说得对。”人群外走出一个锦衣书生打扮的人,他手持折扇,往前一站。
妇人道:“哪里来的不相干的人,少多管闲事!”
书生从容道:“晚生虽只是路人,但方才所发生的事瞧得真切,您所言我都听见了,大家伙也都听见了。你说这位公子是探子,可有实证?”
妇人指着萧隅的脸,无恙瞪了她一眼,妇人悻悻放下手,梗着脖子,叉着腰。
“证据?他这张脸,便是最好的证据!长得和咱们不一样,不是探子是什么!”
书生收起折扇:“大娘此言差矣。”
妇人打断他:“难不成你也是这关外探子的帮凶!世风日下啊,关外人合起伙来欺负咱们中原老百姓!”
她朝着围观人群嚷嚷:“你们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孤儿寡母被欺负!!
不让人活了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书生朝人群做了一揖:“晚生温筵,蒙郡举荐,列于贡士。
且不说这位大娘说的话简直天方夜谭,就说现如今大萧与朔北早已谈和交好,互通商贸,常有异乡人往来境内。仅凭容貌便指认旁人是探子。
随意造谣,莫不是想破坏平和?这话若是传到官府,可不是小事。”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尽数偏向萧隅这边。
“是这个道理,单凭长相可不能定罪啊。”
“是啊,乱说话确实不妥。”
…
听到贡士的名头,妇人撒泼的气焰立刻泄了,今天真是倒霉,碰到硬茬。
“呸!北虏!”她对着萧隅不甘心地啐了句。
对着人群骂道:“看什么看!你们这群人,就知道帮外人!等着瞧,早晚要吃大亏!”
说完匆匆挤出围观的人群。
那孩子见他娘走了,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阿娘!阿娘等等我!”
有人嗤笑:“孩子都不要了,这娘当的。”
“闹了半天原来是虚张声势。”
“本来就是她不讲理,孩子乱跑撞人,反倒讹人。”
“还乱扣帽子,也太离谱了。”
“谁说不是呢。”
人群慢散开,喧嚣平息。
无恙弯腰拾起面具,用帕子仔细擦了擦。
书生转过身,直愣愣盯着萧隅的脸笑着拱手:“鄙人姓温,名筵,字惟几。家父大理寺少卿。不知公子高姓大名?若不嫌弃,我想与你交个朋友。”
无恙抢在萧隅前面开口,边给他戴上面具边说:“今日多谢温公子,改日必备上薄礼登门道谢,我们还有事,温公子您自便。”
随后拉着萧隅,只留给温筵一个远去的背影。
萧隅回头,扬声喊道:“多谢温公子,我记下了!”
温筵没有追上去,折扇在掌心一敲,“无妨!静候二位登门!”
无恙带着萧隅循山路来到处隐秘山谷。
谷底铺着一望无际的绵软花海,各色野花层层叠叠。
此地僻静,是难得的净土。
无恙躺在草地上。萧隅摘下面具,放在一旁,挨着他躺下。
头顶皓月当空,星河璀璨,细碎的萤光流转周边。
良久,萧隅道:“无恙,我心里好难受。”
无恙悠悠的说:“我父…我娘有次和人吵架没吵过,回家一直生闷气。我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哄好了。”
萧隅好奇的问:“什么话?”
“ 他说,旁人嘴里的风,吹不折世间最威猛高大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树。”
“哈哈哈…好有趣的话。”
无恙侧身看着他,“能给我讲讲你阿娘吗?”
世人对自己的造物主有着天生的好感。萧隅也不例外。
“我阿娘本名喃朵,是朔北王帐的公主,她对父皇一见钟情,自愿来大萧和亲。我从未见过她,对她的了解,大多出自她的手札。”
萧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里温柔的故人。他的阿娜是个性情良善,顶顶好的女子。
“我听宫人闲谈时说过,她从前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也许正因如此,父皇不喜我,不愿意见我。”
无恙不解:“为何会不喜最心爱之人的孩子。”
“她生我时难产去了,大抵是因为我害死了她吧。”
无恙蹙眉:“如果这样说,那害死她的人应该是你父皇吧。”
“啊?”
“你阿娘死于难产,让她有孕的是你父皇,所以害死她人,不就是你父皇吗。”
无恙的脑瓜子是用什么做的,居然有这样新奇的说法。
“可他不知道啊。”
“对啊,你也不知道。”
萧隅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长久的罪责感,被风吹得消散了些。
“无恙,你真的好厉害。”
“手札里写的什么?”
“是她的随笔,全是故乡的模样。她写草原四季常青,溪水终年温热。写草原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还写,她最喜欢在刮大风的天气策马扬鞭。”
说到这里,萧隅鼻尖发酸。
“可她后来都没能再回去。
我反复翻看那些手札,总在想,若是她没有与父皇相爱,没有困在四方高墙,一生会多么自在无忧。”
“那以后,我们去朔北看看。”无恙说得认真,“替她看看故土。”
萧隅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答的了,或许没有作答。
有些话悬在心头,说不出口。
等他从怅然的思绪里抽离,回神时,已经在回行宫的路上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里?
他现在不是应该住在客栈,在行走江湖的路上吗?
无恙为什么会带他回来?
萧隅站在自己寝殿里,脑子都是懵的。
无恙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沐浴。”
“我们为什么要现在回来?”萧隅心存侥幸问,可能是无恙有东西没拿,然后刚好再沐个浴?
无恙手上拿着木瓢,往浴桶里倒水的动作没停。
“不能久留。若是被李姑姑察觉到,往后便很难出去了。”
“…”
萧隅要疯!他要发疯!
他的江湖梦破碎了…
他在自作多情什么?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他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
满心期待化为羞愤,萧隅想到了给姑姑的五十两,冲过去压到无恙背上,“臭无恙,还我钱财!”
两人自幼时相识已经十年,他们是挚友,是彼此的老师。
萧隅习惯了这份陪伴,习惯到他从来不认为无恙会离开。哪怕两人将来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世事如何变迁,无恙也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