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绥二十四年。
盛夏日午,天光炽盛,热风穿堂而过,把午后的时光吹得变形。
无恙身姿挺拔端正,抬手起式,剑光划破凝滞的暑气。招招落地扎实,整套剑法行云流水,利落干净。
他收剑垂立,望向身侧的萧隅。
萧隅下盘歪歪扭扭,手腕虚软,勉强抬臂比划,剑刃抖个不停。
无恙见他全是应付,严厉道:“扎稳马步,手臂不要垂着。”
萧隅扁扁嘴,把马步往下沉了半寸,不过坚持片刻,全身都酸累。
他索性收了剑,靠在无恙身上,撒娇道:“好难呀,恙哥哥,胳膊好沉,小鱼儿不想练了~”
“不行。”
萧隅不情不愿重新举剑,一点力道都不肯使,像拿着一根轻飘飘的竹枝。
正这时,无恙顿住,他飞快与萧隅对了个眼神。
萧隅懂了,姑姑来了。他立刻把剑交给无恙。
无恙接过剑,足尖轻点石面,纵身跃上粗壮的枝桠,枝叶只是轻晃,很快恢复平静。
萧隅坐在石凳上,拿起摊在石桌上的书卷,佯装静心读书。
不多时,姑姑提着朱漆托盘走过来。她走到石桌旁,打开托盘。
“该喝药了,殿下。今日的点心是透花糍,你爱吃,老奴特意多做了些。”
瓷碗盛着汤药,氤氲丝丝苦气。
旁边白瓷碟里码着几块透花糍,糕面莹薄,能隐约看见底下豆沙的花纹。
“有劳姑姑。”萧隅放下书,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姑姑见汤药喝完,又嘱咐日头毒辣,不宜久在院中久坐,便合上托盘,转身离去。
树梢枝叶微动,无恙悄无声息落地,只白衣衣角沾了两片碎叶。
他从碟中拈起一块透花糍,送到萧隅唇边:“压压嘴里的苦气。”
萧隅咬了一小口,“你吃吧,太甜了,我不爱吃。”
无恙也不勉强,转而将糕点放进自己口中。
“继续练剑。”
萧隅心里叫苦连天,半边身子直接趴在石桌上,一只手横挡在额前,声音虚弱。
“我…我好像中暑了,不能再练了。”说完他闭眼晕过去。
无恙唇角勾起笑意,这套萧隅用了十年,春天说有蚊虫叮咬,夏天说暑气太重,秋天说风凉刺骨,到了冬日,嫌天寒手僵。
起先还有用,但年岁渐长,演技却不长。
“别赖,起来。这套剑式不长,撑一撑。”
他倾身贴在萧隅耳边说:“前几日我去东都,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要礼物,全看你。”
萧隅的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是什么?”
无恙直起身,手背在身后,端的是一副严师模样。
“先起来练剑。剑式一招不落,练完才给你看。若是偷懒,礼物我便自己收回去。”
萧隅撑着石桌慢吞吞站起来:“不忍辜君一片意,我只能勉试便今朝了。”
半个时辰后。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没力气了。”
萧隅栽在小塌上,后背衣料濡湿一片。他侧过脸,目光勉强追向无恙。
“礼物呢?”
无恙坐在榻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木盒,握起萧隅的手,将精巧的木马放到萧隅掌心。
马首昂起,四肢圆顺,木纹细细浅浅,被打磨得全无棱角。
无恙拨动马身,木马便顺着底座回转,悠悠转上好几圈才停下。
“好神奇…”萧隅撑起上半身,学着无恙的动作拨弄,舍不得用力,怕碰坏了。
“底下藏了转轴。”无恙指尖还触着萧隅手背。
萧隅转了个身,仰躺着,把木马捧到眼前细看。
“咦,这么个木马,你怀里怎么放得下?我瞧瞧。”
他直接凑到无恙跟前,伸出手指勾住无恙衣襟边缘。
布料被扯开,露出白皙的颈下肌肤,带着股清冽冷香。
“别闹。”无恙嘴上说着,没有推开他。
萧隅探头往里扫了眼,像浪荡公子在调戏良家少女。
“里面这样宽敞,难怪藏得住木马。”
他抬头看向无恙,霸道地说:“下次出门多买点。”
“那要看你下次练剑,会不会偷懒。”
“知道啦。”萧隅随口含糊应着。盯着不停回转的木马,看得入神。
“东都铺子雕出的都是这般物件吗…”
“你想出去看看吗?”无恙莫名问了这么句,表情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不知是否正确。
萧隅心头一怔,神情从期待转为忐忑,又从忐忑转为害怕。
他自窗望向高墙,“我出不去…”
“你能出去。”无恙笃定道。
“我偷跑出去,一旦被发现,姑姑会受罚,也会连累你。”萧隅摇摇头,潜藏的风险他们都承担不起。
“算了吧,无恙,现在这样我很知足。”
话音未落,无恙伸出手臂,将萧隅揽进怀里。
萧隅还没来得及惊呼,身子腾空。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落在殿内的梁柱上。
萧隅攥紧无恙衣袖,吓得心噗通噗通狂跳,这人事前也不打声招呼,太坏了。
无恙:“只要我想,便能带你来去自如。”
萧隅心里摇摆不定,一时答不上话。外面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无恙见他如此,抱紧他纵身落到门前,推开了门。
萧隅不解问道:“怎么了?”
无恙提气一跃,竟带着萧隅到宫墙顶上。
萧隅站在高墙上,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无恙。
这就是凌空而起的感觉吗!惊心动魄!实在刺激!
“快…快下去,青天白日的,被发现就完了。”
“你看。”
无恙空出一条胳膊,指向墙外。
从这高处放眼望去,他们所在的这一角缩在行宫下缘,离主宫隔着蜿蜒河水。
整座行宫铺在青山碧水之间,院落依水排布,红墙绿瓦,亭台桥榭散落湖面。
墙外林木连绵,顺着山势往远处延伸。
萧隅一眼不眨地望着这幅从未见过的广阔,呼吸都放轻了。
先前的不安,掺进按捺不住的雀跃。那是他从未踏足的世间。
长这么大,所见的永远只有行宫一方天地,院墙宫道,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宫人。
无恙圈着他腰的手臂松了力道。
“凡间的山河我已游历大半,我想你也看看。外面如何,我说的不算,话本子里说的也不算,只有你自己看到的才算。”
萧隅心里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宫外当真好玩?”
“你一看便知。”
“那…我们走?”
无恙笑了,“现在不行,我还需要准备些东西,晚些来接你。”
“啊…哦。”
酉时初,晚膳摆上了小案,几样清淡小菜,一盅甜羹。
萧隅捏着竹筷,拨弄碗里的米粒,一口饭半天没送进嘴里。
伺候在旁的姑姑瞧得分明,萧隅用膳时从不会这样不守规矩。
她低声问道:“殿下,是饭菜不合口吗?”
“没有,味道很好。只是今日点心吃多了,现下不饿。”
萧隅抬头看向姑姑,往日用膳,姑姑总是站在一旁侍候。
他拉住姑姑的衣袖,眼底裹着不舍。
“姑姑,您别站着了,来,坐下用膳。”
姑姑大吃一惊:“殿下,万万不可,这不合规矩。”
萧隅软声反复央求,竟是要哭的模样。
姑姑拗不过他,只能挨着小几边缘,半侧着身子坐下,脊背绷得死紧。
萧隅连连为姑姑布菜。
“姑姑,您吃。”
“姑姑,您多吃点。”
“姑姑,吃这个。”
“老奴自己来就好,好了好了,殿下。”
…
姑姑吃得心惊胆战。
萧隅看见姑姑已生白发,想到以后见不到姑姑。萧隅挪过去,双手箍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头。闻着熟悉的皂角香,酸涩堵满喉咙。
姑姑手脚无处安放,心提到嗓子眼,一直没下去过。
“哎呦!殿下,您这…老奴…这叫旁人看到,该说您没规矩了。”
萧隅肩膀不住地颤抖,掏心窝子的话伴着哽咽倾吐。
“保母…这么多年,辛苦您了。旁人都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有您一直陪着我,教导我,待我真心。”
眼泪连珠雨下,浸湿姑姑衣襟。
“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宫人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老奴这就去收拾她!”姑姑说得气愤,作势要起身。
萧隅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没有没有!我就是今天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姑姑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看着他通红的眼,心口又酸又疼。
她环住萧隅,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我的小殿下,不哭,不哭。
您是金枝玉叶,是大萧的六皇子,困在行宫属实委屈您。旁人冷待你,那是他们眼光浅。殿下心善,老奴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气。
老奴不求别的,只求殿下…”
说到这,姑姑也有些哽咽,这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总有千般不舍,可有些事,她又不得不做。
“只求殿下岁岁喜乐。总有一日,陛下会看见您。待殿下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娶了王妃,生几个大胖小子,老奴还想给殿下带孩子呢。”
萧隅听着,姑姑说的这条路,是他该走的路,漫长,遥遥无期。他现在有了更想走的路。
“借您吉言。”
他胡乱抹了把眼泪,从怀中拿出锦袋,解开绳结,哗啦倒出来不少碎银,铜钱。
这是他攒的私房钱。
萧隅分出一半,塞进姑姑掌心。留一半闯荡江湖。
“这些给您。你拿着,买点爱吃的,添件厚实衣裳。平日里操劳,别太苛待自己。”
姑姑捧着银钱,指尖都在发颤,“这…”
“就算将来我有王府,我也记着您,记着您的好。”
姑姑望着他泛红的眼,心里又疼又软。
“这是殿下的体己钱,老奴如何敢收。”
“不是赏赐,是我给保母的。”萧隅固执地扣住她手掌。“必须收下。”
姑姑怕再推拒,又惹得他落泪,长叹口气。
“老奴暂且替殿下保管。殿下若日后缺钱,或是心里闷得难受,只管寻老奴。老奴一直都在。”
萧隅把头埋在她肩头,没有应声。
姑姑抬手轻轻抚过他发顶,红了眼眶,感叹道:“哎呦,小殿下怎这样心软,这样好的儿郎…”
她顿住,换了个语气:“宫里人心杂,殿下又重情,切忌往后对谁都掏心掏肺。真情给错人,到头来只会伤到自己。”
“我记下了。”
彼时萧隅还不懂她的的未尽之言,满心都是对姑姑的不舍。
他自幼身子孱弱,每日的汤药都是姑姑贴银子抓的。他识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姑姑教的。平时的点心,也是姑姑亲手做的。
他现在有些后悔每次都把点心给无恙吃了。
转眼到酉时末,天光沉下去,檐角的阴影被拉长。
风掠过窗沿,无恙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萧隅本来坐在榻边等着,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无恙背着包袱走到他面前。
萧隅起身,拍拍身旁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也收拾好了。”
他把包袱背到肩上,眼底亮闪闪,是藏不住的雀跃。
“出发吧!”
无恙眉头蹙起,满眼不解。
“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不等萧隅说话,无恙伸手把他包袱取下来。弯腰掀开床榻下的暗格,把包袱塞进去,再将木板推回原处。
萧隅怔了怔,心里想着,应是无恙嫌累赘。闯荡江湖是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有些可惜,都是无恙这些年送他的礼物。也罢,以后再置办就是。
无恙把自己的包袱摊开。
是两件粗麻布衣裳,还有一副木刻面具。
衣裳布料粗糙,颜色是不起眼的灰褐,没有任何纹饰。
“换上这个。”无恙把麻布衣裳递给他。“寻常百姓打扮,混在人群里不会惹眼。”
萧隅乖乖应下,麻利脱下外袍,换上这身。衣料摸着粗糙,却松快很多,不再有层层束带捆着。
他转了个圈,看向无恙,问:“怎样?粗布麻衣是不是也难掩本殿下风姿。”
无恙看着他,唇角勾起弧度,把面具扣在他脸上。
“嗯,你穿什么都好看。”
无恙揽住萧隅的腰。
“抓紧我。”
萧隅:“嗯嗯!”
宽阔大江,他来了!
无恙带着萧隅飞上殿顶,他们不停向前纵跃。无恙落步极稳,每一次腾起都算准距离。
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像沉睡的山峦,望不到头。
底下巡夜侍卫走过,萧隅屏住气息。
无恙专拣背光的檐角、楸树浓密的树冠上方走,避开所有灯火。
风灌进口鼻耳。抬眼,能看见薄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
“还有很远?”萧隅用气音小声问。
“行宫大。”
“哦哦。”原来无恙每次都要飞这么远来找他。
萧隅不住四下张望,此刻,真的好欢喜。
又跳过几道院墙。
到了行宫最外层那道巨墙,墙身厚重。无恙攒了力气,纵身腾空。
“到了。”无恙低声道。
萧隅心脏狂跳不止,跺了跺脚。
脚下不是青石砖,是城外山林松软的草地。眼前不是宫院,远处有连片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抓紧无恙的胳膊,“无恙!我出来了!我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