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阔府内。狄阔和封决云在书房内密谈。
狄阔来回踱步,说道:“京城派来的巡查御史已经到了,圣上命他与我一同查办阮艾。目前阮艾已经被软禁了,你那边广集桥坍塌一事,怎么说?”
封决云道:“卑职已经查过,广集桥建设过程中,不存在贪污问题。贾府采购的是上等青石,桥墩基础打得够深,拱架结构也合规。此次桥塌,确实是因为洪水太大了——三十年一遇的山洪,冲下来的泥石流把桥墩之间的空隙堵死,这才把拱架挤垮了。贾府在采办时批下的大额预算,也是实情,但是贾府赚的是运输的差价……最重要的是,阮艾虽然将采办的事儿给了贾府,但是没有贪污受贿。”
“这没问题,其他方面总能查出问题。没有一个官员在要败的时候还能经得住查。你记住这话。”
封决云没有想到狄阔说的如此直接,继续道:“此番山洪爆发,正好给了卑职一个普查垦田的机会。天观府历年来,急功近利,过度开垦河滩地、围湖造田,破坏了水利,这才导致洪灾冲垮运河和广集桥。”
“你要普查田地?”狄阔有些惊讶地问道。
“千载良机,怎么能错过。”封决云坚定地说道。
“借着洪灾普查田地,确实是一个好时机。但是普查的后果你有想过吗?”狄阔玩味地一笑。
封决云悠然答道:“只要普查,必定出问题。阮艾罪上加罪,不正是狄大人你想要的结果吗?卑职给阮艾身上加上一把火不好吗?”
“可不只是阮艾,普查田地牵扯的官员可多了,你上一任知府游景也会被牵扯进来。”狄阔道,“他如今带着美妾,正效仿陶渊明过着采菊东篱下的生活,你忍心又让他踩进火坑?”
“有罪具罚,无罪释放。谁造孽,谁负责。”封决云虽然同情游景,可如若他想要借着罢官而免去之前所犯的罪责,难道又是对的吗,“如若将游景轻轻放下,这场清丈岂不是变成了只查乡绅、不查官员的选择性执法,到时候被阮艾反咬一口也未可知。”
狄阔听此,不免更添几分玩味地看着封决云,道:“封大人真是不断给人惊喜。只是,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封决云给了狄阔一个疑惑的眼神。
“拿下阮艾,不是我想要的结果。”狄阔淡然地说道。
封决云听此,微微一愣。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答案——不是狄阔想要倒阮艾,那是谁要倒阮艾?狄阔那日在贾府接近自己难道是有人指引?
狄阔看着一脸震惊的封决云,道:“上次乡绅联名参你,我本可以替你挡下,但是我就是想知道,吏部户部对你是什么态度,所以如数上递了,让你罚俸,本官向你赔个不是。只是……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卑职是大莱国的官员。”
狄阔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封大人十六岁高中状元,后又在翰林任职……按理说,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放到天观府来蹚这趟浑水。可你来了……广集桥、垦田、阮艾这些事儿你一件一件地查,就没有人拦过你。封大人不会觉得,是因为你这个知府之职吧?”
是陛下要倒阮艾!封决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句话——所以陛下将自己调到天观府是故意的?难道这一切都是陛下的谋划?她只是陛下用于扳倒阮艾的那把刀?陛下为什么要倒阮艾,她竟一无所知……
“陛下想要什么结果?”封决云冷冷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狄阔了然道:“阮艾在康南贪污受贿,这不是什么秘密。本次垦田造假、灾情瞒报,罪加一等,按律斩监候不为过。”
“陛下为何要……”封决云追问道。
“有些事,陛下可以忍,有些事,陛下忍不了。但到底是哪件事触碰了陛下逆鳞,我就不知道了。”狄阔道。
陛下早就在下这一盘棋了。而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赵恪的棋盘上。封决云思及此,不觉背后发凉。回到府内,封决云眉头紧皱,满脸沉重,正好碰到来交广集桥卷宗的明栀。
“封大人,出什么事情了吗?”明栀看着一脸凝重的封决云问道。
封决云这才看到明栀,微微一笑,道:“无事。这是广集桥卷宗吧?你放在我书房便好。”说罢,封决云便想回到卧房去,明栀却似乎有话要说,急忙道:“府台大人,您看中的那位秀才……我已经将他安排到吏房那边去了。”
封决云这才想起自己在运河边提拔了一位秀才,那日是瞧他一个读书人干苦力活,一时心存恻隐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得不卑不亢,很是有骨气,便道:“你安排便好。”
明栀又道:“有件事,我觉得该跟您说一声。那李纲,我听说是被府学赶出来的……”封决云听此,好奇地问道:“为何?”
明栀道:“他常常自恃清贫,发表一些异端言论,当众让老师难堪。那日被老师训斥后,他把驳斥老师的文章抄了几十份贴在县城街口,招呼大家去看,惹得整个县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先生也被气得病倒,最后李纲被学堂赶了出去。”
封决云听完没有言语。这个李纲,倒是锋利……
“这个人,你多看着些。”封决云道,“别让他惹出大乱子。”
“好。”
封决云又补充道:“他那些文章……你收一份来给我看看。”
“是。”明栀道。
封决云回到卧房内,她满脑子都是方才狄阔告诉她的话。陛下……为何要瞒着她,难道是觉得她会误事吗?可她如若是误事的,为何陛下又将她调到天观府。她想起自己离开京城前,赵恪在梨花巷后门递给她的那封调任文书,上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纯纯是一把顺手的刀……陛下拿准了自己会看不惯阮艾……知道她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论哪种理由,都让封决云不能接受。她想起被罚俸一年的事情,更觉得可笑,到底是保护还是平衡?
“我竟然在替陛下解释……”封决云眼眶红润痴痴道,“我竟然说,陛下是在保护我……我还以为自己可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却从来没有逃出过陛下的五指山。”
封决云突然站起身,从箱子内拿出那张他和陛下一同题过字的画像和那把云起于怀的扇子。封决云点燃了蜡烛,将画像放在蜡烛上,可在烛火要烧到画纸的那一瞬间,又立刻将画像拿了下来。
“我要冷静。”封决云倒退几步,无力地坐在床沿上,“烧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艮田的事情还需要我去做……天观府的整个排水系统还要重新设计……我还要将阮艾送上断头台……陛下为什么要倒阮艾?”
封决云思量到此,好似在一团乱麻中抓住了线头:近天观府的田亩数量在增长,田赋却没有增长。新垦的田三年免税,三年之后应该起征。可天观府的税粮,一直停在原来的水平。这个窟窿,阮艾填不上。阮艾填不上,户部就填不上。户部填不上,陛下就会察觉到。陛下知道后,但他不能直接派人来查一个布政使,查布政使要有一个由头。封决云把画重新放在桌上,盯着蜡烛的火苗不断窜动着——那个由头便是她。
可陛下如何确保自己到天观府会发现田亩数量有问题,并且肯定自己最后会清丈田亩的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是陛下养育之人,所以陛下笃定我会这么做吗?封决云躺倒在锦被上,看着床帘上晃动的水晶珠帘,喃喃道:“在陛下心中,到底将臣当作什么……”
第二日,封决云照常卯时便起了床,一边用早膳一边看着邸报,上面无非是一些时有发生的事情。京中新科进士去向、各地漕粮起运、某地旱情得雨、某地盗匪肃清。封决云快速地翻完邸报,喝了粥、又吃了两个八宝馒头,便到书房去了,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清丈艮田。
正当封决云快要写好清丈告示的时候,明栀走了进来,道:“府台大人,李纲的文章我拿来了,这里有两篇他写的策论。”说罢,便将两卷满是笔墨的书册递给了封决云。
封决云放下毛笔,快速扫了一遍这两篇文章,不过片刻,便摇摇头道:“难怪他这么多年中不了举,这样的策论,全是褒贬时弊,全无一点经世致用的对策,考官如何会取?只是他这般性格,倒很适合做一个谏官。也适合做一些‘正直’的工作……恰好,本次清丈垦田,就让他来做文书吧,他可以做好这份差事。”
“那我将李纲喊来?”明栀询问道,封决云点了点头。没一会,身着长衫的李纲束手束脚地随着明栀来到了书房。封决云见他有些拘谨,笑道:“李兄文章如此犀利敢言,如今在我面前,也大可不必觉得拘束。”
李纲受宠若惊地答道:“多谢府台大人赏识,晚辈真是感激不尽。”
“今日喊你前来,是想让你参与清丈田亩一事,你可愿替我们书写、整理田亩文书?”封决云道。
“什么?!清丈田亩?”李纲喊出了声,“真的吗?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终于等来了一个青天大老爷!那些乡绅终于要被整治了!”
“你可愿意?”封决云又问道。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我定会秉公记录,谁也别想篡改数据!”李纲坚定地喊道。
封决云和明栀都被逗笑了起来,明栀道:“没想到此次洪灾,倒让我们行了便宜。”
“是啊。”封决云将自己写好的告示交给明栀,“将这告示多抄几份贴到城外去,县乡也要贴,越多越好。另外,将旧鱼鳞册、村落条段册、征粮底册全部提调入官,以免被篡改信息。丈量田亩的队伍,要找些谙练老成者,稳妥些。”
“是。”
——
洪灾刚刚退去不久,在天观府还未缓过劲来的时候,城门口又贴上了一张鲜红的告示,上面盖着巡抚衙门和府台衙门两个大印,只见上书:
天观府知府封决云,为清丈田亩事:
照得本府各县田亩欺隐,税粮脱漏,积弊已久。今奉巡抚狄大人、巡按御史之命,清查隐田,以正田赋。
一、 鱼鳞册登记在册、照章纳税之田,一概不丈。鱼鳞册未登记之隐田,逐一清丈。
二、 隐田之户,限十日内赴县衙自首。自首者,止照数起科,免其欺隐之罪。过期不首,强制丈量。
三、 抗拒清丈、阻挠公务者,从重治罪。
四、 丈量步弓由藩库统一颁发,严禁私造。违者以舞弊论罪。
五、 他人告发隐田十顷以上者,即以其地与之。
六、 本告示自张贴之日起施行。
天观府知府封决云
元熙六年五月五日
(府印)
此告示一出,天观府的乡绅群体和商人群体即刻炸开了锅!本来还以为将“春台戏逼捐”一事上告可以让封决云消停消停,没想到最后还引出这么大的雷!而另一边,藏在村里的游景也看到了贴在村口的清丈告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安心,他呼了一口气,道:“我那日果然没看走眼,我就说封大人必定能成大事……”
告示贴出的第二日,府衙门口便水泄不通地聚集了几百人,这些人高喊着“册不可查,田不可丈”等口号,表示抗议。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冲过府衙大门,试图到库房抢鱼鳞册,被府丁挨个拿下。封决云坐在内院,对江伯说道:“即刻封锁好库房,其他随便他们怎么闹。等这几日自首和举报的人上门,到时候再去处理这些反对的乡绅。”
“没问题,那些人进不了库房。”江伯应声道。
不出封决云所料,十日期限内,有一些乡绅主动自首隐田,为的就是免去他们的欺隐之罪,虽然田没了,但是处罚更轻。还有一些告发乡绅隐田的百姓,经过官府核查,情况属实的也可以得到田地作为奖励。如此下来,待到告示贴出的第八日时,面对那些依旧在软抵抗的乡绅,封决云的压力便小了许多。
封决云穿着官服,身后带着全副武装的府丁,走到了府衙门口,那些蹲守在府衙门口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她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面孔——有中小乡绅,有商户,有被煽动来的百姓,也有几个是贾府、魏家、梁家的管事。
封决云道:“诸位乡亲!天观府经历如此大的洪灾,冲毁了不少田地,尤其是临近运河、山林和湖泊一带,淹没惨重。那些田地之前便划分不明,与鱼鳞册有巨大的出入,如今清丈田亩并不是要抄谁的家,只不过是肃清天观府的田亩,今后大家好明明白白地缴纳田赋!”
众人依旧叽叽喳喳地在小声讨论着。
封决云继续道:“本官只问你们一件事——这场洪灾,是天灾,还是**?那些年复一年被围垦的湖田、被填平的洼地、被砍光的山坡——它们本来是拦水的,现在光秃秃一片,洪水来了挡都挡不住。一次洪水冲垮了多少田!冲毁了多少屋!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那些账面上写着‘新垦田’的地,现在全是烂泥。税粮谁来交?”
她看着台下那些中小乡绅,继续道:“明年如果再来一场洪水,你们的田还在不在,你们的税还交不交得起。你们围湖造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们把税粮转嫁给普通百姓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本官今日把话说清楚。清丈只查隐田,不查已登记之田。自首免罪,只补税。十日期限,过了就不再给。配合的,本官不动你其余的田。不配合的,本官请旨清丈全府——到时候,你家有多少田,一亩一亩丈过来。”
府衙外鸦雀无声,封决云柔声道:“不管你们同不同意,都要清丈,我此番前来,不是协商,是告知!”
说罢,封决云便转身回到府衙内,继续关上了大门。
十日期限一到,天观府各处田头都插满了黄布小旗等待丈量,一个个弓手拉着步弓丈量着土地,封决云、明栀、李纲等站在远处凉棚监督抽查丈量情况。
终于,天观府的田亩数量得到了彻底的厘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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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府台(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