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第49章 府台（十一）

御书房内。

左佥都御史温柏舟跪着，言辞恳切地陈奏：“陛下成立北落司以来，肃清吏治、整顿军防、推翻冤案，实事功绩斐然。世人都称北落司为‘正义之刃’。可恕臣斗胆，北落司虽纪律严明，可每次查案都不可避免地会打乱三司正常流程，许多官员处理政务之时，如若接到北落司司函，便开始坐立不安，终日提心吊胆。陛下，刑狱有刑部，纠察有御史，地方有按察。臣叩请陛下，明定北落司权责边界。”

赵恪笑呵呵地说道：“温大人是为国体恤，朕会仔细考虑。只是目前尚未得出一个好办法，所以一直拖延至今。北落司的用处，主要还是监察吏治，有些时候，你和朕都够不着的地方，还是需要他们去查。”

左佥都御史温柏舟道：“陛下圣明，臣不是反对陛下查奸，只是恐北落司助长罗织构陷之风……昔日周武朝……”

不等温柏舟说完，赵恪便严肃地说道：“铜匦之祸，根本缘由还是酷吏随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加之则天皇帝有时无分良莠大肆株连才导致。朕设北落司，本意是暗中侦办那些官吏欺瞒朝廷、贪蠹百姓的案子。北落司之所以能查到地方层层遮掩的隐情，恰在‘密’字。”

温柏舟道：“陛下英明，臣本意不是劝陛下革除北落司，只是北落司尽管经过暗访核查，依旧需要重新划清权责。如今朝野之中，已有不满之声，臣也是为了陛下、为了莱国着想。”

赵恪道：“北落司权责范围一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再等等。”温柏舟见皇帝如此听劝，满心都是欣喜和骄傲，道：“谢陛下。”

此时，有内侍来报，有“朔”的消息传来。赵恪道：“温大人，你先回去吧。朕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语罢温大人便磕头退了出去。北落司副首领舒朗走进殿内，将一封加急密函递给了赵恪，密函上书一个朔字。

赵恪打开密函，皱了皱眉道：“天观府的雨，已下了半月。看样子一场洪灾不可避免了。”

舒朗道：“回陛下，封小姐已经去过布政司，要向您上报灾情。但是就卫卒来报信息，那封灾情文书还在阮艾手中，并未送出。”

“此事，咱们只得暗中保护，千万不可插手。她如今正是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等天观府三年任期一到，想必她也会成长更多……你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云儿的安全，其他一概不管。”

“是。”

——

天观府本就靠海、山地又多为丘陵貌，地势多低洼处。这些年，乡绅贪求田亩之利，率众围筑艮田，填土占滩，一片片湿地洼地被改作耕田，天然的容水之地就此消失。江河上游也多被开垦为山田，草木伐尽，土层无物固持。近日连日阴雨浸透山野，坡田熟土一层层溜滑，黄泥、断根草木不断冲入运河。无处分散的雨水全部汇入主河道，水位一日高过一日，夯筑的运河大堤长久浸泡，堤脚不断渗水。

经过雨水十几日的冲刷，不堪重负的天观府，发生了近三十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洪水。湖熟县湖水涨溢漫过稻田，临江、豫江二县靠近天观府衙，又在运河沿线，山洪冲刷而下，受灾最是严重。天观府城建在康南省地势最高处，洪灾发生后，各地的十几万村民一部分逃到高处丘陵处，一部分涌入天观府关厢处。府衙与各县官员的沟通被洪水切断，封决云只得派遣官兵划船前往各县勘查灾情。

“封大人！不好了！广集桥……塌了！”

本在和明栀交代抗洪事情的封决云听此，几乎两眼一黑……

“什么？去看看！”正当封决云要骑马去看桥时，被北落司伪装的府丁跪地拦下，道：“封大人！外头危险！就由小的替大人前往吧！”

“你们还敢拦我？！”封决云不理会他们，只是带着明栀等人冒着雨来到了广集桥工程处，街道上全是逃难聚集到城内的难民。不少善心的店家见此，主动歇业将店铺空间供给难民做暂时休息之所，街上不断响起哀嚎和悲泣之声。封决云听此，都来不及悲悯，只得先检查桥面。

跨河而建的广集桥只差最后合龙便可以完工……没想到此番洪水来势汹汹，上游漂来的泥石、断木不断撞击桥梁，并淤积在未完工的桥墩之间，石拱轰然倾塌，断裂的石料与木料沉入河道，瞬间将水道堵塞。河水水位抬升，漫上堤面。早已泡软的大堤再也扛不住，轰然溃决。浑浊黄水奔涌而出，灌入天观府南城。低处屋舍瞬间泡在水里，哭喊喧哗顺着绵绵雨幕传得很远。许多人家只得捡起重要物件，青壮年背着老人，牵着孩子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城门早已大开，郊外的洪灾难民全部涌进天观府。一时之间，城内的每个角落都坐着、躺着灾民。封决云下令，城内所有寺庙、道观、官舍全部用来安置灾民，同时搭建临时的棚屋等避雨场所，又调配人手尽快增加粥棚。更重要的是——这几万灾民……粮食怎么解决。

封决云看着倒塌的广集桥和被洪水漫过的南城，问道：“明栀，府内粮仓还能支撑多久？”

“按照规定，每个府衙的储备粮食要够三十万人用十日。可您是知道的，咱们仓库粮食经过春荒赈灾，还要减去被挪用的部分，本来就剩下不多。旧米加上去年收的新米，如今府衙内灾民大约三万人，大人每日一升米，小孩减半，咱们最多可以支撑……七天。”

封决云听此，道：“我即刻前往布政司借粮。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

封决云戴着雨笠、骑着快马到了布政司，没想到阮艾见到此番大灾之景，依旧态度冷淡道：“封大人，如今康南省各个府衙都下着雨，不是你天观府一个地方受了灾。你想要其他府衙调粮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是一省长官，也有心无力。”

“在其位，谋其政。如今阮大人霸占着布政使的位置，却口口声声对我说无能为力？！康南省其他府衙虽然也是连日大雨，可并未发生像天观府这般大范围的山洪和运河漫溢灾害。”封决云来不及摘掉斗笠，不断有雨水滴下，“这雨到今日都未停，到底是谁为官不仁，遭受了天谴？！阮大人，如今你还不知道吗？！天观府本就是运河所在地，又是康南省首府！为何不能从它府调粮？！阮大人是看我平日里好言好语，才会这般待我。可你这般冷眼看百姓受苦，为官如此，真叫人汗颜。”

“你叫什么？！我有说不给你去求其他府衙调粮食吗？我不过陈述事实！其他府衙也遭了难，并无多余粮食可调！封大人不是从京城来的吗？让京城调粮来啊！”

封决云冷眼看着阮艾，道：“阮大人，前几日给你的报灾奏疏，您帮我上奏了吗？”

“本官说过，那些文书数据不实，还需修改。如何能够上奏！惹人笑话！”

封决云早料到他会如此，便道：“那便不劳烦阮大人了，此番灾祸，其实人为……若不是连年开垦山地、河滩，如何引发如此大的山洪？！阮大人这些年为了夸大功绩所做的事情，难道当我不知道吗？！我会将此一一记下，参到陛下跟前！”

“封大人，我警告你！你这是对长官不敬！”阮艾气得吹胡子瞪眼，“本官告诉你！你完蛋了！今后，只要我在，你别想再往上走一步！”

阮艾放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封决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衣服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日纹山玄玉……虽然陛下没有特地告诉过她，但是她知道，这块玉是历代帝王的信物，她完全可以利用玄玉将阮艾拿下，然后再用它调粮。面对这个巨大的诱惑和便宜，想着那些受灾的百姓，封决云强烈地动摇了。

可如果她这么做了，用代表陛下权力的玄玉拿下布政使，此事必然惊动整个康南省，到时候引起其余府衙官员的恐慌，想必更加不情愿配合自己调粮。虽然朝中大臣表面上不会有任何异议，但难免还会落下个拿玄玉狐假虎威，擅拿一省大员的坏名声。思量片刻，封决云冷静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布政司，来到了巡抚衙门见到了狄阔。

“那阮艾真的是自找死路……不过你也冷静，没有意气用事。粮我会帮你调，只是全省连日雨水不绝是事实，各府衙大小都受灾也是事实。我能替你调来的粮食不多，可能只够十日……行吗？”狄阔见穿着雨衣的封决云，温柔地说道。

“多谢狄大人。十日已经足够，我会送寄递前往京城，直达陛下手中。到时候请朝廷赈灾。”封决云道。

“嗯，你如此有底气，看样子你在京城的关系不浅。只是我还要提醒你，那广集桥已毁……责任千万要划分清楚，否则，你这个知府……”狄阔道。

“卑职明白。广集桥也是洪灾受损的一部分，卑职自会调查清楚。质量问题亦或是洪灾问题，最终都会有一个说法。”封决云道。

“封大人，你自己也要小心些，那些洪水极毒，如若感染了，便不好了。”

“多谢狄大人关心，洪水之后还要防疫……事情多着呢。”

待到封决云回到府衙，天已经黑了。天观府城内许多人家突然被水漫灌，来不及收拾的东西都被淹了。平日里灯火通明的府城，如今那里黑了一块，这里黑了一块。封决云又命人从府库拿出许多备用的蜡烛，发给灾民。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府城遍地都是洪水，黑黄不见底，尤其是连着运河的那一片，无人敢涉足，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掉进深不见底的运河之中。

雨还在下。

封决云回到府衙，伏在案前，给陛下写了密信。将江伯喊来，道：“江伯，将此信尽快传到陛下手中。”

“好的，小姐，我让北落司的人走专门通道，不过两日，便可以抵达京城。”

“只是，你能使唤得动那些北落司的人吗？还是需要我去？”

“小姐，你放心好了，陛下交代过，只要是你的事情，无人敢拦。”

封决云听此，感慨陛下竟做到如此……强行压下情绪，吩咐道：“好，尽快传给陛下吧。阮艾那边的洪灾文书，一定不实。”

“是。”

封决云在书房内，与府衙上下的官员安排了防疫事宜，直到半夜才回房间休息。上床时，将睡在一旁的商序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说道：“奉仪，此番山洪爆发，谁也没有料想到。仅仅半日，便淹了这么多地方，太可怕了。”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洪灾。幸好，目前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百姓都安顿好了。只要雨停了，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这雨，怎么就不停呢。”

“怕不是老天爷发怒了。”

封决云听此，叹口气，道：“面对如此大灾，有家底的，挨一挨便可以东山再起。为官的，俸禄依旧。最后站不起来，还不是那些贫苦的百姓。老天爷如此不开眼吗？”

“老天爷才不管你有钱无钱、有权无权的……”商序打了个哈欠。

封决云重新披起衣服，在商序惊讶的视线中又走出了卧房。封决云听着淅沥沥的雨声，来到了府衙的小佛堂内，那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如今物资短缺，观音殿内并没有点火，封决云拿着手中的蜡烛照亮了观音的佛身，又缓缓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

“观音大士在上，信女封决云在下。”封决云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洁净的观音像道，“信女自高中以来，对待公务从来勤恳，万事皆以百姓为主。做这一切，并不是为的功名利禄，为的只是心中那一丝圣人之道。或许是信女做的不够好、不够多，竟在任上发生如此大的灾情，害得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如若老天有眼，请将这雨停了吧。信女愿意吃素一年，以表忠心。还请观音大士，念及千千万万穷苦百姓，保佑这雨，尽快停了吧。”

佛堂外，雨水沿着屋檐滴下，本是连成线的雨水，渐渐地，变成一滴接着一滴的样子。再然后，雨水减少，再也聚集不起来，屋檐下的连绵不绝的雨，竟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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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府台（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