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决云换上官服来到了城楼上,大小街巷已是乱象丛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遍布街巷,有的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有的瘫坐路边、奄奄一息,满城春色迅速被这一股饥馑之气席卷殆尽。
封决云对站在身边的通判、同知说道:“明栀、卢然,不论从前,我们是何立场,是何交情,如今灾民入城,一切都以公务为主。此番出现任何问题,你们同我,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都要一齐承担。”
“属下明白!”明栀、卢然道。
“传令下去,暂时封闭城门,让城外的难民不得聚集进城。城内官兵清街,将散落在街巷的灾民陆续控制在关厢处。”封决云道。
“是。这这就去让官兵清街。”卢然道。
“早在半个月前,便已下令提前布防、定点设粥,春荒人数不过一万多人……怎么会闹进城?估计今日城中难民有一千名左右。我看这其中,还有内情。”封决云道。
“封大人,那些灾民料定官兵不敢对他们怎么样,所以异常气势汹汹。有一点儿卑职觉得很奇怪,方才我在广集桥听闻有灾民入城,便去瞧了眼,那些灾民似乎怪怪的。”明栀道。
封决云听此,明白了她的暗示,道:“按照常理,春荒不过月余,那些本地的饥民能忍则忍,绝对不会轻易离开家乡。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更不会抛下地头的农务来城里闹事。除非……咱们亲自去瞧一瞧便知。”此时,江伯已经抵达城楼,让封决云觉得安心不少。
封决云带着一行人来到街巷处的矮楼,从二楼望去,数十名官兵正在驱赶四散在街道各处的灾民。有些灾民面对官兵战战兢兢地下跪求饶,不过经过几次劝告,便立刻回到关厢处去。有些灾民面对官兵的驱赶一点儿不畏惧,甚至辱骂更甚、动起手来。封决云见那几人虽然穿的破烂、身型消瘦,但是眼睛有神、手臂有力,尤其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小动作——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的样子,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饥民者乱民之籍也。”封决云指着楼下几人对千户说道,“将那几位青壮年驱赶离开人群,然后拿来问话。”
“是。”千户听到命令,即刻带领官兵下楼,将那几人抓捕到了府衙。
封决云坐在堂上,厉声道:“你们为什么要来天观府闹事?”
那几人丝毫不惧,大声道:“大人不愿赈灾,还要污蔑我等穷苦百姓,实在是冤枉啊。”
封决云道:“本官早已开仓放粮,亦有官府借贷度过春荒,你们分明是借机闹事,还要狡辩!”
“虽然大人下令放粮,可那些粮食本就是陈年旧米、有些地方发的还是糠米,我们是人,不是畜生……那些陈谷还只救济老弱病残,对于我这般青壮年根本不给粮,本来救济的粮食已经被那些贪官乡绅私吞了,发到我们手中还剩下什么?!赈粮时间马上结束了,可夏收还有好几个月,我们该怎么样活啊!大人可曾去灾区看过!”那人道。
封决云道:“你家住何处?家中有几亩田?几口人?”
那几人听此,便开始支支吾吾不说话。旁边的千户即刻命人将他们按倒在地,道:“府台大人问话!”
“大人,我是……清江县的,家中有七口人,五亩田。”
“我……我家是临江县,家中十二口人,二十亩田。”
“我在徐老爷家做工,没自己的田……”
封决云听完他们的叙述后,道:“中间那位小哥,你说你家二十亩田。那本官问你,春耕浸谷种是用温水还是冷水?一亩田要多少升谷种?”
那人听完,摇了摇身体,盯着封决云不说话。
封决云冷冷地说道:“春寒料峭之时,先用微温的井水淋芽,再用冷水浸泡。而一亩秧田,用谷种三升到八升不等。”
话音落下,堂下无人说话。
封决云又道:“此次春荒,天观府各个县全部下发了足够灾民过日的粮食,赈灾本就用的是陈年储备粮食,不可能下发新米。你所言,赈灾只给老弱病残发粮,青壮年不理会也错了。历代春荒,确实优先保障老弱妇孺,青壮年赈粮的标准更低些,并非没有。你们又口口声声说官官相护,克扣赈灾粮食,可本年比历年发到乡民手中的粮食要多得多,难道你们看不见吗?恐怕你们是想利用灾民的恐慌,歪曲事实,煽动灾民闹事,所以假装看不见的吧?”
那群人听此,面露恐色,又有人辩驳道:“可我确实没有领到赈灾粮食!”
封决云道:“那便要问问你自己,是否是真正的灾民了。如若不是,如何得粮?”
那伙人中的高个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说道:“大人,我真的是农民,我根本……”那人推搡着中间的人,又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你!你怎么这般胆小!在此关头,还要说这种话!”
封决云拍响了惊堂木,道:“将这些人压下去,细细拷问。如果真是难民,放回原籍。如果是趁乱煽动闹事的,依法严惩!”
“是!”推官应道。
散堂后,封决云喊来千户,道:“街上那些难民都安排出城了吗?”
“禀大人,有一些出城了,但是大部分还聚集在城南关厢处。卑职已派官兵严加看管了。”千户道。
“如此,那我去一趟。”正当封决云跨出花厅时,发现屋外已经淅沥沥下起了雨。封决云看着春雨柔细如丝、飘渺美丽的样子,不禁感叹道:“春雨贵如油,好雨,好雨。”突然又想到那些灾民在关厢处尚无遮雨之处,连忙道:“咱们快去关厢!”
春雨细腻,但依旧是雨,淋到人身上不过片刻便可湿透。关厢街道窄小,到处都是棚户和矮屋。那些难民聚集在一块,试图躲到沿街店铺下避雨,全部都被赶了出来,又试图躲到一些茅草屋下,却发现这茅屋檐下漏雨和外头差不多。
“乡亲们!此番来府衙讨个说法,不想那混蛋知府却让官兵驱赶我们!咱们不能离开,一定要讨个说法!”
“可我们连城门都进不去!现在重兵把守着!”
“这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现在又下起了雨,那些老妇和孩子如何遭得住!”
“不如回去吧!我鞋袜全湿了!”
“乡亲们!我们不能退缩,想想家中等待我们讨粮回去的爹娘!孩子!如果这次就这样回去了,那些当官的,更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对啊,那些乡绅平日里欺负我们难道就算了吗?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状!现在下雨,我们一起冲进去!那些官兵也不敢怎么样!难道还能杀了我们!如果要杀,我挡在大家前面!”
“现在不冲过去,等仓粮耗尽,我们就只能饿死在家里!”
“咱们人多!官府肯定不会为难我们!事成之后,人人都有粮!”
“有道理!冲吧!别犹豫了!”
就在众人浑身湿透、淋着雨的时候,突然有人传话进来道:“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
就在慌乱之时,几列官兵刀剑出鞘,将他们团团围住。又几列官兵向他们走来,队伍中间的大伞下,有一穿红官袍的女子大步走向了关厢内的高台。
“大家安静!知府封大人来了!”
众人见此,连忙下跪磕头。人群中有几人只是浅浅弯腰,并未下跪,低着头隐藏在灾民之中。而这一切都被站在高台的封决云瞧在了眼里。封决云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在细雨下瑟瑟发抖的难民,大声道:“将带来的雨具发给他们。”
官兵们拿出带来的蓑衣、雨伞、麻布油衣、斗笠等雨具纷纷发给那些难民,雨具完全不够近千个难民使用,但是他们自觉地三个人打着一把伞,或者是几个人共同举着一件蓑衣挡雨。
封决云大声说道:“乡亲们,我是天观府知府封决云。我此番前来并不是能再给你们另外发粮,也不是能给诸位许诺官府低息贷粮。官府的粮食本身有限,此次春荒,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将粮食发下去。你们仔细想想,今年收到的赈灾粮食,是不是比往年还要多些?我知道,那些粮食有些发霉、有些烂了,但是大体上都是好的!大家先要活下去不是吗?不知道是谁,恶意煽动众位乡亲来到天观府要粮,但是我大概都猜想到了实情,其实不过就是求一个活路,我都明白!如若大家有什么想告的,不妨现在就告诉我!我就在这里听大家说说!”
众人先是拿到了雨具,如今又听到封决云此番真诚的讲话,纷纷动摇了起来。
“封大人,受灾了,为什么田租还没降!”
封决云道:“我虽然是本府知府,但是我并无权减免田赋,如今春荒才发生不久,还需要做实地勘查,查明具体受灾情况上报给朝廷后,再由朝廷定夺是否减免。所以你们此番到来也无益,勘查工作还未结束,你们这样做,只会耽误勘查灾情工作,延缓减免进程。三日内,我亲自去灾区勘查,勘查结果公开贴榜。”
那人听了,面生窘迫之色,仔细思量了起来。
“知府大人,那为何有传闻说赈灾马上结束了?要我们集体去陈情?”
封决云听此,道:“赈灾的次数和时间根据灾情来定,如今春荒还未结束,如果再发生百姓吃不上饭的情况,难道我们还能置之不理?府衙当然会继续开仓赈灾!还望各位乡亲明白!”
那些灾民的声音从未如此直接地被为官者听到过,所以各个感慨万千,这次一问一答问到后面,许多声音都变成了“知府明察秋毫!”“知府大人英明!”“知府大人体恤百姓……”
雨越来越大,封决云道:“诸位乡亲,雨渐渐大了,如若你们淋雨生病了,更对不起在家等待你们的家人!大家快回乡吧!不要再听信谣言!那些煽动百姓来天观城内闹事的,本官定会严惩!”
突然,又一个灾民挥手一拳打在另外一个人脸上,道:“就是你!来我们村煽动大家去城里的!害得我们淋雨挨饿!”又有人抓住一个人的衣领大喊道:“你也是!!大家来抓他!”
封决云见此,给了千户一个眼神。那千户立刻带官兵将那些煽动者抓了起来。
春荒难民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府衙监狱内抓了七八个煽动者,封决云亲自盘问下来,才发现他们收了不少钱财,那些给他们钱的人,让他们前来府衙陈情。封决云又派人拿下了几个中间人,盘问出了几个乡绅名字,但是没有时刻发作,她总觉得这个把柄今后可以用上。
封决云去了趟关厢,不想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府衙后宅,封决云躺在床上,头脑昏沉。
“春沁……咱们来天观府,都带了些什么香?”
春沁温柔地答道:“小姐,我带了好些香呢。鹅梨帐中香、玉檀香、降真香……”
“可有御书房常点的省读香……”
春沁听此愣住了,又缓缓说道:“小姐,省读香是驱困倦、醒神的,香味太凉,你现在正病着,不好点那个……”
“省读香有淡淡的药香味,我很喜欢……如若你带了的话,便点上吧。”封决云支撑着半靠在枕头上。春沁拿了香,点燃放在炉内,一股熟悉的香味渐渐充满整个卧房。春沁替封决云掖了掖被子,便坐在一旁继续绣着纱巾。
封决云闻着这香味,头脑没有更加清晰,反而好像更加朦胧了——她似乎回到了御书房,而陛下,就坐在御桌后,和往常一样批阅着奏折……
“云儿,你看这个折子,堂堂一个福西省,竟然给朕哭穷。本省受了灾一点儿府库银子都不想掏,只会向朝廷拨款!”
“快睡吧,小娃娃……明日朕让御膳房炖了你爱吃的琼花露,醒来便可以吃到咯。”
“云儿,今日功课可完成了。写完了便拿来给本殿下批阅!别想着可以瞒过我……”
“怎么生病了?”
……
封决云觉得头烫的厉害,晕的厉害,脑海中不断浮现陛下的脸、响起陛下的声音。这便是思念吧,封决云暗暗想着,这便是……爱吧。
热泪即将夺眶而出,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商序的声音:“奉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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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府台(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