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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方尽 第42章 府台(四)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7 15:37:12 来源:文学城

封决云正借着醒酒在梅花树下喘口气,突然有人走近,原来是巡抚狄阔。封决云拱手拜道:“狄大人,实在抱歉,卑职不胜酒力,正在此处躲酒呢。”那狄阔依旧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大方地站在封决云身旁,道:“封大人,你初来天观府,一时晕头太正常不过。有什么事情不明白,不嫌弃的话可以问我,我不能给你专业回答,但也算些建议吧。”

“卑职只想平安度过任期,三年后顺利回到京城。不想闹出什么风波,也不想有什么天大的丰功伟业。”封决云觉得自己如今撒谎算是很熟练了,但也难免被自己的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话给“恶心”到了一下。

那狄阔只是笑笑,道:“封大人昔日在国子监的时候为那商序大摆戏台,连太常寺都出来做背书。高中后,又不顾朝中流言,执意去给你们同科的探花沈砚之吊唁。前年吧?大概是,你又只身一人替京城一位官妓脱籍……这些事情,可不像是一位浑水摸鱼的人会做的。”

封决云迅速翻阅着自己脑海中关于狄阔的记忆,这人常年在地方上调任,对京城的事情虽会了解,但不至于如此详细,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六品,他如何会未卜先知地注意到自己?莫非是他这段时间调查过我在京城的言行?

“狄大人见笑了,谁人没有年少气盛过?如今,卑职已快到双十之年,如果还那般莽撞,才真实愧对朝廷培养,愧对所任职务。”封决云继续打着太极道。

“封大人无需对我这般戒备,我本无恶意,只是想要与你结好罢了。”狄阔摘了朵梅花,递给了封决云,“封大人身姿卓越,眉目如画,正配这金色腊梅。”

封决云接过梅花,道:“狄大人,冬季天冷,咱们进屋吧?莫要让他们那边冷清了。”

“封大人,不知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你觉得阮艾如何?”狄阔突然问道。

“阮大人在任期间,功绩卓越,无人不夸。”

“那你呢?”

“卑职不敢乱议论上官。”

“阮艾急功近利、交通乡绅、包庇谎报天赋数目、收受巨额财物……”狄阔用一种极尽肯定的语气对封决云说道,他不容置喙的模样让封决云似乎看见了自己与他结为“同党”然后被参的结局。

封决云摆动着手中的梅花,道:“卑职位卑才浅,力有不及。”

“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吾辈以己之有限,做大无畏之事。封大人,难道不觉得也是一桩雅事吗?”狄阔道。

这个人,如何将结党营私说得这般天花乱坠!不等封决云开口,刚刚那位娈童走了过来,道:“二位大人,贾老爷请二位回席,戏马上开演了。”见到那位娈童,狄阔顿时冷下脸来,哼了一声便走了。封决云道:“你叫什么名字?”

“吉郎。”

封决云道:“这便是你的本名?”

那娈童眼中闪现出一些惊诧,微微欠身行礼道:“小时候在家中,父母只唤我狗儿。”封决云微微一笑,自觉失礼,便又点了点头,随他入了席。

舞台上唱着戏,席面上也演着戏。封决云看着阮艾等人对方才舞姬搂搂抱抱的样子,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在京城的时候,她救于念,虽然艰难但成功了。可在这宴会上,她看着满堂舞姬、娈童,脑子里闪过于念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倾尽全力,卖首饰、找保人、求人、被罚俸,最终只救出了一个于念。而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于念。她们在贾府的宴席上被当成玩物,在某个不知名的酒楼里被当成商品,在某个官员的床上被当成礼物。

她永远也救不过来。

是的,于念是她的旧友,所以她更有勇气去营救,这些人与她毫不相干,所以她便只得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她确实非常虚伪,她的正义只是个人之正义。她的正义,对其他人而言,毫无作用。

思量及此,封决云不免惆怅地喝尽了杯中酒。身旁的吉郎又贴心地将酒添满,封决云笑了笑——为什么只有自己如此痛苦,其他人难道问心无愧?其他人为什么如此心安理得?

或许他们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改变,也知道改变不了。难道便无解了吗?千年来,一代代读书人行至半路似乎都反反复复卡在这个关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法,有人愿舍身求全,有人冷眼顺命,有人借济世之名,行权争之事。可至今,谁也没有找到一条终极解法,没有得到一个终极答案,封决云也不能。

封决云不断喝着酒,看着满桌堆叠如山的菜肴,不禁思想懈怠起来——不如将那些东西全部抛掷脑后,好好享受这短暂人生便罢,自己又不是什么圣人,何必劳心劳力搞得大家都不安呢。

突然,那怀抱美人的阮大人,道:“玄策,每年席面你都办得极好,今年广集桥的采买,还是得由你们来呀。其他人,我不放心。”那贾尚长听了,道:“阮大人,能为你们办事,是我的荣幸。”

“玄策,你客气啦。只是这桥要尽快建好,不要耽误民生。”阮艾哈哈笑了起来,喝了酒,胡子上稀落落地沾了些酒珠。

不行,如若没有力量与他们抗衡,这世道岂不是越来越差。就算自己螳臂当车,起码也能为这团污秽,注入一丝清泉。万一今后清泉多了,这团污秽,就变成浑水了呢?不也是变好吗?想到这些,封决云又敞开了心扉,高兴了起来。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封决云抬眼一看,原来是狄阔——哎,封决云叹了口气,暗自道,只能与他结为短暂同盟了。

酒席结束,已是深夜。封决云回到府邸,觉得头疼难忍,春芳给她端来醒酒茶,道:“小姐,下次还是要少喝酒,这酒伤身,现在还觉得只是头疼,你今后便知道它的厉害了!”封决云嫌弃她啰嗦,只是躺在春沁腿上,随春沁帮自己揉着太阳穴。

封决云突然想到什么,睁开眼睛,道:“如若你们小时候家中吃得饱饭,还会将你们送出去吗?”

春沁道:“我娘亲生了五个小孩,怎么会吃得饱饭呢?多生孩子,为的就是在他们长大些卖掉啊,生孩子又不需要什么力气。”

春芳接着道:“如果让奴婢选啊,还是选择来伺候小姐。比在老家,可好一千倍!”

封决云觉得头更痛了,思索了一会,道:“那你们想念爹娘吗?”

这次,轮到她们沉默了。

“想的。”良久,春沁开口说道。

春芳声音带着些难得的惆怅,道:“我每年都会寄银子回去,也算是尽孝了。如今家中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穷苦,我的弟弟妹妹,不用再被卖了。”

封决云嗯了一声,门外小厮通报道:“府台大人,门外贾府传进来名帖。”封决云只得起身,忍着头疼,到门口去见一见。

“小人是贾府管家,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谒府台大人。宴席叨扰多日,特备微物聊表谢意。”贾府管家说罢,几个小厮抬着两个樟木箱、四五个大礼盒,走进了门厅。

那管家躬身递上礼单,道:“此乃宴会谢礼,各位大人都有,还望封大人不要嫌弃礼薄。”封决云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南笋干、山菌一匣,陈年惠泉酒二坛;

歙砚一方,名家墨扇一柄;

湖绫二匹,沉香饼一函。

兰花摆件一座

……

贾府贾玄策顿首拜

看着似乎都是一些寻常玩意儿,但是这些玩意儿必定是个个有来历、一个比一个贵重。封决云陷入了两难,她并不缺稀罕玩意儿,但是如果拒收,意味着她要和天观府的各位高官、乡绅划清界限,成为天观府的异类,今后办事如何办得动?收下这些东西,意味着她默认了今日席面上的所有交易,意味着今后那贾府要做点什么,自己也得顾及情面。

封决云让小厮拿了毛笔,将礼单上贵重物品划了,道:“贾老先生厚意,晚辈愧不敢当。天观府水土丰饶,晚辈初来,已感风物之美。唯所赠文玩雅物,过于贵重,晚辈若收下,便与‘清慎’二字相悖。”

那管家听了,道:“封大人,这是何意?这些谢礼,不过一些寻常玩意儿,不必担忧。”

封决云只是道:“还请管家大人理解。春芳,按照这个单子,打开箱子查验,贵重的都退回吧。”春芳打开箱子,按照单子将贵重的礼品盒子拿出,交还管家。

那管家不再强求,只是命小厮将东西拿了回去。

封决云命府丁将这些礼品全部抬了进去,封决云坐在堂上,酒已醒了大半——估计今晚参加宴席的诸位大员,看都没看礼单,便照单全收了吧。突然,正在收拾礼品的春沁道:“小姐,你来看这盆栽,似乎被咱们遗落了。”封决云走过去,见到了春沁刚刚从礼盒内拆出来的兰花摆件,只见这个摆件以汝窑青瓷为底座,南海珍珠为土壤,扭金为枝干,雕玉为花制成。

“这些人,做如此把戏。”封决云无奈笑笑。

春沁将它放回礼盒,道:“这东西做的好俗气。”封决云听罢,呵呵笑了起来。春沁又道:“咱们宫中可没有这般俗物。”

封决云道:“是啊,只不过大家忙着显摆一场,哪里还顾得俗啊雅的。”

说起宫中,封决云望着廷内夜色如水,想起陛下寝殿内那盆闽兰,花色莹白如玉,香气清幽绵长,月色下更显姿态高洁,那才是兰花。

年末事务繁忙,封决云每日子时才睡,辰时又要起身。这日,知府封决云坐堂,同知卢然、通判明栀、临江县知县纪书、湖熟县知县邓千帆、豫江县知县薛照等县级长官皆坐于堂下。

封决云道:“各位大人,临近岁终,公务繁杂,诸位的艰辛我都明白。但是越忙,越要仔细,才能守住最后关卡,顺利度过这一年。百姓可以放松,我们千万不能松懈。莫要做那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事情。”

众人齐声道:“封大人说的是。”

“岁终钱粮造册、冬赈、查验义仓、清理积案、旌表申报等事宜相信各位比我有经验。另外,还有各县张贴各类告示,年末禁止大户暴力逼债、典卖子女。勒令粮铺正常卖粮,不许哄抬价格。”封决云命令道。

同知卢然道:“封大人,民生固然要紧,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咱们的年考。其他的还勉强,只是秋粮征收……如若完不成,别的做得再好,年终上计依旧会被参劾。”

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封大人,我们县今年秋粮欠了不少,十二月便是钱粮截限,近日已是日夜不歇地在催缴。如今要公然出告示禁令大户催债,只怕他们便以此为由,抗不交税。”

封决云道:“阮大人虽然已将秋粮征收的造册完成上交户部,但那是挪借府库存留银垫上去的,那些农户、大户拖欠的粮税,记在悬欠簿上,依旧需要各位追讨。我知道,为了达到目的,诸位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和心力,可是往年大家都将催征的力气放在贫苦民众身上,对那些大户百般纵容,才导致如今一到征粮,百姓便要面对双重的压力。昨日我读书,偏偏读到一句‘停车息茅店,安寝正鼾睡。忽闻扣门急,云是下乡隶。’胥吏如鹰隼扑户,小民肝胆俱裂。诸位,难道要逼到百姓与官府这般对峙的局面吗?”

通判明栀道:“我同意封大人所言,那些大户本是纳粮主体,应该多多催缴,而非变相纵容他们再去压迫百姓。恕我直言,阮大人看重功绩升迁,可所有的压力最后还是咱们承接,再如此下去,是何道理?”

临江县知县纪书道:“卑职早有此想法,定会严格遵从封大人政令。”

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封大人,是这个理,只是如若我们县的粮征收不齐,不仅我的乌纱帽不保,恐怕也会连累你。”

封决云道:“邓大人,无需自扰。官粮、私债本无干系,只是那些大户强加关系抵赖,告示贴下,不许大户借禁令抵赖税赋便是。”

湖熟县知县邓千帆道:“哎,卑职试试吧。”

卢然顺了顺胡须,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大户盘根错节,一旦激变,祸事不小。”

封决云听此,又补充道:“子时到卯时,不许胥吏催缴纳粮。”

卢然站起身,语气渐渐不满道:“封大人,你如此政令,下面的人很难办的!”

封决云:“难办?催缴纳粮是你们的职责,如何在不把百姓逼迫至此的前提下完成,便要靠你们动脑筹划。”

卢然道:“封大人,你就在京中,可能对地方有所不知。眼下钱粮期限迫在眉睫,大户本来就在观望。现在又禁了深夜催征,这原本就是胥吏最管用的施压手段,向百姓征粮本就靠夜里上门施压来实现。如今你这个政令捆住胥吏手脚,让他们不敢放心去干。这不就是既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用旧办法嘛!”

通判明栀道:“卢大人这就是狡辩了。我大莱国,哪条法律写了深夜催征是最管用的征粮手段?不过那些征粮胥吏借着机会施压,减少自己的工作量罢了。取巧手段也值得拿出来争论。”

“天底下哪个府、哪个县不是这样征粮的?为何到了我们天观府,突然就不让干了?”卢然道。

封决云抬手示意大家停止争论,道:“卢大人所言,我不是不知。深夜催征,成效不一定如你们所言那般好,可遍地民怨却是实情。往后催征分两头,贫户欠粮,准许登记造册,核实家计之后,申请分期缓缴。凡田产千亩以上的大户,拖欠税粮,不用胥吏深夜上门滋扰。由府衙出票,传大户本人到府堂对质,逾期不到,便拘其田庄管事,查封其隐匿田产,按律追征。至于考绩,诸位更不用担心,咱们并不是不征收,只是弃掉陋规、依律办事。只要文书齐全,上面便没有责罚的凭据。”

众人应下,只是那卢然、邓千帆却满脸不情愿,封决云看在眼中,却不继续逼迫,散堂了。封决云知晓他们一定会从中找茬,借着这些政令大作文章,但是她已有对策,如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做——广集桥年末预算的审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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