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第33章 新星（一）

赵恪乘着寻常宫用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悄来到了梨花巷，此刻他心烦意乱，于是闭上了眼睛在马车内养神。没一会儿，便道了封府后门，赵恪下了马车，见后门关着，一个人也没有。

赵恪微微不悦，如今要见她一面可真不容易。董公公见赵恪脸色沉了下来，连忙说道：“陛下稍等片刻，我立马让他们进去通报。”

不一会，一个府丁利索地打开了后门，单膝跪地，道：“不知陛下亲临，还请恕罪。”

“后门怎么没有府丁看着？！这像什么话！”

“陛下恕罪，封大人说天气炎热，后门不常通行，便让我等在里屋候着了。”

赵恪厉声道：“违反北落司司法，带他下去吧。”董公公挥手让其余内侍将他带了下去，道：“将他带回北落司署，交给副统领。”内侍将那府丁带走后，赵恪阻止了想要通报的董公公，大步跨入了封府。从后门穿过后院，来到了封决云寝殿，门依旧紧闭着，门外也没有守着人。赵恪呼了口气，继续往里走，这时有几个府丁正在搬运食材，见赵恪到来，即刻跪下，道：“陛下！”

赵恪挥手让他们起身，又往厅堂走去，从厅堂侧门进入，屋内顿时凉快了下来，依旧没有在厅堂见到想见的人，只有春芳坐在厅堂内绣着什么。春芳听到了脚步声，一回头才发现是赵恪，连忙放下绣框，跪在地上道：“奴婢不知陛下到来，还请恕罪。”赵恪挥挥手，道：“起来吧，你家小姐呢？”春芳连忙给赵恪倒了茶，道：“小姐，往清徵台看戏去了。陛下，可要派人去寻她回来？”

“和谁一起去的？”

“范大人来府上一同前去的。听小姐说，当年和小姐在国子监同窗过的刘芙渠刘大人，调回京城了！”

赵恪道：”她倒是好心，别人升官，她去庆祝。她自己三年考满受人弹劾，如若不是朕压下，她能升翰林院侍讲？对自己的事情，一点儿也不着急！”

春芳听此，道：“小姐说了，官不在品阶高，而在行止功业。”

“你们也跟着她一起胡闹！”赵恪声音带着些许责罚意味，春芳连忙跪了下来。

赵恪闭上了眼睛，回忆起刚刚的噩梦和梦中的回眸，缓缓睁开了眼睛，暗自想道：“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从西域回来，已历七载。如今，已是元熙五年夏天了。不谋一时者，不能谋万世。如今江山安稳、边疆稳定、虽有些许藏污纳垢，但无伤大雅。朕做一个守成之君，便是对得起这祖宗基业了。”

说完，赵恪淡淡望了一眼跪着的春芳，道：“你们家小姐，这一年，除了逢年过节外，没有再踏入启元宫半步，她终日都忙些什么呢？”

春芳顿生疑惑了起来，小姐在做什么？不是每日都要去翰林院当差，偶尔大朝会还要在紫宸殿外侯朝，每逢经筵等各种大典还要侍奉在侧，陛下难道不知吗？

“禀告陛下，小姐每日都在上朝、处理公务。”春芳道。

“朕指的是，除此之外的时候呢？”

“小姐……每日还会读一个时辰书，然后回复今日收到的名帖，如若有其他大人邀约，则会外出用膳，一般是春沁跟着，奴婢不太知情。”

赵恪听完，眼中浮现出一种似哀似愁的神色，良久，他才说道：“去清徵台。”

清徵台日夜不息地唱着千百年来发生的各种故事，今日上演的是屈原的故事《汨罗记》，商齐子没有登台，饰演屈原的乃是徐孝先。

“长太息以掩涕息，哀民生之多艰。”徐孝先扮演的屈原别有一番风味，他本人从未上过学堂，但是却能够凭借着自己的体会，将屈原的哀情夸张地表演了出来。对于他来讲，或许屈原和柳梦梅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等待他去演绎的一个角色而已。

而清徵台茶房的厨房内，铜壶沸水突突作响，几位小厮围着白瓷盖碗在沏茶。

“这茶真漂亮，泡两次就出色了，好茶就是不一样，这个香味真真沁人心脾。” 小厮一手提壶，把第一道沸水冲入碗中，略晃一晃便沥去茶汤。

“你懂什么，头道只是洗茶，做不得数。这茶是人家春沁姑娘拿下来的上等珠兰花茶，今个儿二楼中间的官座，招待的都是当朝当红的官儿！”

“师傅，那今日，便让我同你一起上去端茶吧，让小的也开开眼界！见见那些官儿！”

“行，你可得眼尖儿着点儿，那封大人还好说话，另外那位范大人就讲究多了，稍不合规矩，你是要挨罚的！”

那小厮点头哈腰地应了好几声，二人泡好茶，又将准备好的热手巾把一同带上，上了二楼。

官座厢内以雕花屏风隔出一方小室，不等他们走进，便听到了几位官儿嬉笑针砭时弊的声音，小厮听不太懂，但听着他们争辩的还挺激烈，这些官儿也会当面闹脸色吗？小厮想着想着，便跟着师傅到了厢房门口，门外的小匾上写着“浮绮阁”三字，师傅与那些侍女打过招呼，便带着自己进入到厢房内，一阵淡香扑鼻而来，和茶香混在一块，叫那小厮觉得一阵轻飘飘。厢房内的矮几上铺锦缎软垫，小厮不敢抬头，只感觉到厢房内有十几人上下，依旧在讨论着什么“王党”“民生”等事务，民生？岂不是和自己有关？小厮小心翼翼地给各人摆上盖碗茶，又端来一碟碟蜜饯、银杏、时新果子摆在案头。

一切摆弄停当后，小厮撑着礼退下时，往那坐席间微微一瞥，便看见坐于主位的是一位女官儿，皮肤白皙如雪一片，眉目含威，头上束着女冠，更显得风神肃峻。她的目光似乎注意到了自己，轻轻的一眼令小厮觉得是那般清锐。小厮赶忙低着头，转身退出了厢房。

“奉仪，三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有台阁之象了！”刘芙渠注意到了那位小厮的动作，便调侃道。

封决云笑道：“纪棠，三年不见，你倒是比在国子监时，更活泼了。”

这个厢房内，约莫有十三人，全部都是风啸馆的成员，比从前扩张了些，今日已经是第五次风啸文聚了。大家见封决云说了话，便都哈哈笑了起来。

商齐子道：“你们啊！来我戏班子闹，大家都是来看戏的，你们倒好，在这里还要商讨学问吗？”

“台上演的《汨罗记》，咱们在台下做现成的屈子，不是很应景吗？”范立喝了口茶，“味不错，春沁，多谢你家好茶了。”

春沁微微欠身行礼。

商齐子道：“下次文会别想再来戏班，京城那么多酒楼不够你们玩的吗？师兄在台上卖力演唱，倒成了背景板了。”

“他是你的心上人，所以你心疼他。可他又不是我的心上人。”范立指了指台上，笑道。

商齐子听完这话，连忙起身去掐范立。刘芙渠见此，便问道：“欸欸欸，你们？”范立被掐着，道：“他们便是那杜丽娘与柳梦梅！”刘芙渠听了，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别听他们瞎说！我和师兄……还没到那一步呢。”商齐子辩解道。

范立推开商齐子道：“两情相悦，快了快了。”

李蟠打断他们，说道：“纪棠，如今你进了刑部当了主事，这下好了，咱们这一科，也算是扎根六部了！今后要办什么事儿，可容易多了。”

商齐子道：“可不能这样想，你们这些有背景的人把规则当工具，没背景的人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奇迹吗？”

封决云道：“是啊，我国吏治本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缝，难道我们还要像王党那般，将这裂缝撕扯地更大？风啸馆可不作这种用途。”

范立道：“哎，说起王党，他们可没有这些道德包袱，所以他们扩张得格外厉害，我听闻，今年科考，他们已经有了状元人选。”

“内定状元？那他们把圣上放在何处？”

“反正圣上回回纵容他们。他们这才肆无忌惮呀！”

“纵容？我觉得圣上是纵横！”

封决云听到此，缓缓说道：“纵横便是纵容，陛下如今，我也猜不到他是怎么想的。”

封决云一想到陛下，便觉得心中闷得慌——想想，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进启元宫给陛下问安了。陛下也没有问过，或许陛下希望他们保持如今的距离吧。

刘芙渠斜眼看着封决云，调侃道：“如今我回了京，今后咱们可以多聚了，这风啸馆文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不知这馆主是谁呢？”

“自然是封大人，这文聚原是她的主意。”闻人泰道。

“今后不称封大人，只称馆主罢！”范立呵呵笑道。

封决云坐于主位，只是轻笑着看着大家，道：“文聚本意只是为大家提供一个讨论学问的场所，并不是为了腾出几个官位给大家做。没有馆主又何妨？”

闻人泰起身，端起了酒杯，道：“奉仪，你难道还要仿那三请三辞不成？来，咱们一人敬奉仪一杯，让她推脱不了！”

众人听闻，纷纷上前敬酒，封决云不得已只得一杯喝几口，几杯酒下肚便有些发晕，脸上泛起微微红光。

突然，戏台上锣鼓骤起，闹台的乐声一阵紧过一阵。满堂观者都转头望向台上，原来是戏班要跳加官。伶人头戴喜神面具，身着大红蟒袍，踩着鼓点急步登台，盘旋起舞。舞罢，他怀中一卷条幅徐徐展开，明黄笺上写着「禄位高升」。一旁立在台口的后台管事扬声唱喏：“恭祝浮绮阁诸位大人，加官进禄、天官赐福！”话音未落，另一名扮作财神的伶人摇摆上场，怀中抱着一尊硕大的金元宝道具。台下看客见状，轰然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浮绮阁内的众人被讨了吉利，当即吩咐小厮打赏。数份封好的银包自二楼包厢接二连三抛掷向戏台。台口管事接一份，便高声报出赏额，声浪穿透喧闹的戏园：

“浮绮阁赏五两！”

“八两！”

“十两！”

“二十两！！”

一声声报数落下，场内气氛愈发热烈。封决云同厢内几人，也含笑望着台上这一派热闹景象。就在此时，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似乎有细碎的内侍传报声，寥寥几句传入包厢之内，又是哪位来了？封决云想着。突然，只见厢房外站立的小厮、管事纷纷屏息跪下，周遭喧闹的叫好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封决云往包厢外看去，只见门口出现了一道熟悉又令人惧怕的明黄色身影——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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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新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