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方尽 第1章 万春园

“金作屋，玉为笼。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吟诗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她脸色灰白地靠在一丫鬟身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此时，已是阳春三月，窗外河边种下的桃花已开，花瓣随风飞落户内，落在那块玉佩上。

“等这次病好了，便回京看望陛下……”

说罢，那女子手一松，玉佩掉落在地，身后的丫鬟早已泪流满面。

——

元熙元年，春。

万春园周袤二百里，园外围环绕十二宫、园内三十六座小苑、离宫七十所、观台一百零八个。自莱国太祖始建，园内兼具皇家禁军练兵、射猎、观农、游赏、蓄养百兽、皇室物资供给之用。依地势划三层区域，外臣、后宫在外围、中部行走，腹地密林沼泽人迹罕至、重兵把守——相传是当朝皇帝赵恪的秘密活动场所。

皇帝赵恪不过二十出头，长身玉立，姿貌颀秀。身着月青暗纹常朝便袍，外覆雪白狐裘氅，肩头绒毛蓬松华贵，清贵端严。莱国尚美，男子亦爱装饰华贵之物，一枚细长的水滴形蓝翡翠耳坠，由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链悬在赵恪右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莱国宰相王锡燚缓步伴在赵恪身侧，位居百官之首，微微俯身道：“陛下身姿越发威仪了。”

赵恪乃是在王锡燚的支持下，取代太子而登基的。王家累世高官，盘根莱国百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在朝中甚有声望。

赵恪目不转睛道：“王相谬赞了。”

王锡燚道：“陛下，如今朝政安稳，宜早定后位，以固国本。臣有一侄女，年方十七，自幼熟习礼仪，品貌绝色……”

兵部尚书吴枕春打断王锡燚，道：“哈哈，王相！陛下尚年少，正当潜心深耕政务，后宫嫁娶之事，何须急于一时？”

二人互相拌嘴，官员纷纷侧目观战。赵恪神色平静，淡淡出声制止：“诸位爱卿莫要争论，朕已有倾心……”

突然，裂空之间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啸鸣声，铁镝裹挟劲风呼啸而至，“嗤” 地一声，径直射穿王锡燚的乌纱帽！箭镞带着半片帽翅，牢牢钉在他身后的廊柱之上，箭尾雕羽犹在剧烈嗡鸣。

百官霎时伏地，万春园禁军十六卫拔刀出鞘，一众侍卫迅速列阵护驾，余下兵卫当即四散封锁全园出入口，分头搜捕暗处潜藏的刺客。混乱之中，赵恪眸光似“鹰眼”一般穿透纷乱人群，望见远处石林后，有一抹熟悉的衣角，旋即消失不见。

赵恪见此，冰冷的眼神转为无限柔光。

此时，王锡燚惊呼的声音才传来：“有刺客！保护陛下！”

赵恪扶起王锡燚，传令禁军继续搜查，将百官转移入了青晖殿内。百官心绪难平，刑部尚书马骞面色凝重，进言道：“陛下！此非儿戏！万春园内如何有刺客！”

赵恪道：“众爱卿莫要惊慌，如若真是刺客，怎会只射一箭？”

众人闻言，纷乱的心绪终于冷静下来。赵恪继续说道：“园内有长杨射场，就在青晖殿不远处。依朕看来……应当是场内士兵比拼射程，方才误射所致。”

王锡燚神色复杂，但语气依旧温和，道：“幸好没有伤到陛下。”

这时，禁军统领熊逸单手押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兵，大步踏入殿中，令其跪地请罪，启奏：“启禀陛下！此乃祸首！”

小兵不断磕头谢罪：“陛下恕罪！方才属下在射场与人比拼射程远近，一时大意，未曾看清周遭情形，不知御驾在此，不慎失手，惊扰了圣驾、冒犯了相爷，求陛下饶恕！”

王锡燚道：“陛下，臣并无损伤。念他只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宽恕，饶过他这一次。”

吏部尚书纪时遇道：“王相还是这般好气度。”

赵恪厉声道：“虽无刺杀之心，却险些伤及当朝重臣，惊扰朝堂百官。拖下去，杖责五十，逐出宫去。”小兵连连叩首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风波落定，春日宴落幕。

赵恪转瞬收回温和浅笑的样子，携心腹江伯、内侍省总管董公公二人，转身迈步，径直朝万春园深处的密林腹地走去。万春园深处古木蔽日，枝干交错，林间路径曲折幽深。外围沿路皆有禁军巡逻值守，戒备严密，越往深处，愈发静谧肃冷。密林毗邻大片低洼沼泽，芦草漫天丛生，浅水纵横交错，常年雾气氤氲，迷蒙缭绕，隔绝内外视线。在云深密林与寒芦沼泽的交界平地之上，藏着一座独门独院的小院，院门匾额清简，上书：静微居。屋舍简约，自带小型箭场、书斋，四周环植青竹。

园中，一身习武装的封决云正背着弓练习，一箭一箭均力透靶心。

赵恪等不及走到院门口便喊道：“又胡闹！”

封决云早已听到赵恪脚步声，放下弓箭迎了上去：“陛下！”

赵恪看着封决云一身浅青交领襦衫，外搭墨绿薄纱外袍。手臂缠浅棕绑带束袖，头顶戴着宽檐竹编斗笠，两条乌黑长麻花辫垂落胸前，一副山野游方少年的样子——很是可爱。

赵恪掏出锦帕将封决云额头上的汗擦干，温柔地说道：“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封决云被赵恪那蓝玉耳坠晃了一眼，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扯了扯赵恪袖子，说道：“我实在看不惯王锡燚！他竟然还想给陛下说亲，他以什么身份做媒？”

赵恪收了锦帕，道：“看不惯，等以后时机成熟再收拾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封决云瞋目，道：“可我就是想教训一下他嘛！”

赵恪用折扇轻巧封决云额头，道：“小心玩出火！”

封决云只得闭嘴。

赵恪：“玩了一天也累了，随我回启元宫吧。”

赵恪拉着封决云往静微居内走去，此居模仿农家小院的样子，虽然简朴但古味十足。只几间草屋而已，堂屋挂着赵恪的书法作品，墙面陈列着各式形制精巧的弓箭。再往前走是书斋，满壁层层叠叠堆满古籍，最里层那卷旧兵书是机关枢钥，轻轻一转，整面竹架便缓缓平移，露出夹墙内的窄密道——直接通往皇宫内赵恪的寝殿——启元宫。

启元宫规制森严，外围宫墙环护，四角岗哨昼夜轮值。前区主殿供赵恪起居，左为御书房，右设军机处，百官奏事、重臣议政，至多行至前殿门槛。主殿后方一道高大影壁长墙，隔绝前后视野，墙后自成一方闭院，院内匾额上书摇光馆——是封决云居所。此地并无对外通路，唯一条封闭式暗廊连通主殿西侧，只供赵恪与寥寥心腹通行。

深宫之中，无人知晓墙内尚有一人长居。

封决云在馆内脱去武装，换上了沉润宝蓝色半身裙，外罩一件阔袖对襟大衫，衣身铺满晕染红底团花，肩头搭配两条月白薄纱披帛，纱上星星点点缀着浅粉小花。赵恪也梳洗了一番，准备去御书房继续批奏折，封决云跟了进去。

赵恪一本本地批阅奏折，封决云便在御桌一旁看着。不时地，赵恪还会与她一同讨论、一同商量批红。赵恪：“快批完了，让春芳传晚膳吧，今晚做了你喜欢的奶酥油煨野鸭肉。”

不一会，春芳带着内侍将御膳摆好，按照普通规制，一共是四十八道菜品，包括热菜、凉菜、小菜、粥品、面点、糕饼、蜜饯、果品、茶点。赵恪吃饭不喜欢太多人，大多时候都屏退左右，厅堂只是他和封决云，加上几个亲近的内侍：春芳、春沁、静川、江伯、董公公等人。

赵恪品了品春芳递来的餐前六安茶：“不错，香气不浮。”

封决云看着桌前的一壶玉泉旨酒，心生馋意，便说道：“陛下，昔日李清照赌书泼茶，今有玉泉旨酒一壶……我们也来赌书吧？”

赵恪早早注意到了封决云的眼神一直往那壶酒瞟，等她开口后，便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你不宜饮烈酒。”

封决云见他拒绝，不情愿地扒拉了几筷子奶酥油煨野鸭肉。

赵恪见她如此，便道：“春芳，温一壶荔枝酿来。”

封决云听闻此语，开心地挪开身前的碗筷，让春沁给了她一个酒杯。

荔枝酿温好，封决云微微起身，略一思索便开口发问：“敢问陛下，僖公十五年秦晋韩原之战，晋惠公兵败被俘，归晋之后推行‘作爰田、作州兵’，此两项政令，本末利害分说一二。”

赵恪从容应答：“作爰田，改旧有井田疆界，赏田于国人、功臣，收拢民心；作州兵，令野甸庶民亦可充甲士，扩充兵源。短期虽能充盈晋**力、稳固公室根基，却会因长久分化田制，让世卿大族借机兼并田地，埋下日后六卿专权之祸。”

话音刚落，他笑道：“该朕发问了。汉设内外朝制衡相权，试问内外朝官员各以何人为核心，武帝设立此制，最根本的用意何在？”

“内朝以侍中、尚书、近臣亲信为主，外朝是丞相、御史大夫为首的公卿百官。武帝早年受制于功臣老相，为独揽军政决策，绕开外朝朝堂，借近臣草拟诏令，拆分丞相实权，将决断之权收归帝王一身。”

“答得不错。”赵恪颔首示意她出题。

一来一往，考题从经史国策至诗词音韵、地理礼制、诸子百家。

封决云思索片刻，挑捡了一道刁钻冷僻题：“《周礼》六官之中，秋官大司寇下设司刑，五刑之法各对应何种罪责，请陛下尽数道来。”

赵恪微微一顿，少顷才缓缓梳理：“墨刑侵刻人面，惩轻奸偷盗；劓刑割鼻，惩谤君妄议；剕刑去足，惩叛逃盗匪；宫刑绝嗣，惩□□悖伦；大辟处死，是谋逆重罪……”

这一题耗费些许心神，赵恪自觉迟疑，主动拿起酒杯饮尽一杯罚酒。

“朕喝。”

窗外夜色渐浓，两人一问一答不相上下，酒杯反复添满。封决云本就不善饮酒，几轮罚酒下肚，面颊染上薄薄鲜红，眼眸蒙起一层水雾，答话时语速渐渐放缓。

封决云看着赵恪，想起那日被他在乱葬岗救下时的天气——天幕暴雨如泻，街巷积水成渠。赵恪抱着中毒的她，淋着暴雨，踏着泥泞的山路偷偷回府。封决云那时只留有一丝清醒，也是像此刻这般看着他。那时赵恪为了鼓励濒死的她，还和她说等她长大了，便送她出京，赏遍春花秋月、四海名胜。若是她愿意，想与世间子弟一较高下，也可进科场、取功名。他存的例银，以后都给自己。封决云不禁觉得好笑——那会赵恪还是不受宠的皇子，例银可以给她。如今他已是帝王，她可不敢要这国库银子。

春沁上前添酒，封决云觉得清醒了一些。

赵恪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转了话题：“今日递上来的禁军奏疏，通篇言辞含糊，你觉得内里实情如何？”

封决云撑着桌沿，话语间已混乱：“依我之见，禁军内部早有派系纠葛，怕是有人暗中串联……何不顺水推舟……呃……”

话音落下，她身子微微一晃，酒力彻底席卷上来，脑袋一歪，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赵恪笑着看她倒下，起身将她抱回寝殿。封决云睡得很沉，赵恪将她放在床上，又帮她盖好锦被，掖好被子。

赵恪盯着封决云的脸，用手指缓缓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柔声道：

“永远陪着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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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春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