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回倍感意外,原先只知凡人修仙走火入魔导致功力尽废,不曾想绯君夫人所拥有的这种与生俱来的法力也有消散之时,此等紧要关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个明白。
见薛氏兄弟正背身嘀咕着什么,心思暂时没放在自己和闻春这里,尹回开始与其细论情由。
闻春道:“其实早有迹象,下山途中你给我的那颗果子,在我尝来既不酸也不甜,那时我便意识到灵力倾泻,没有足够的灵力贯身,表面是人形,本质不过普普通通一株梅罢了,自然品不出多少酸甜苦辣,所以我说‘无甚滋味’并非有意诓你,哪知你会轻信呢?”
尹回一想起来,果子的酸就又弥漫在嘴里,他咽了咽口水,“这事不提也罢。后来你不是还能用移形的法术吗?又把这一堆枯草收拾得服服帖帖,怎么会突然丧失全部灵力?”
“刚下山的时候尚可维持,之后我越发觉得吃力,否则也不需劳动你来掘坟了,”闻春又仰头笑笑,不掺半分慌乱,甚至不忘宽慰尹回,“虽然我没了法力,但你这个供奉使的职位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撤,还是有俸米可享的。”
尹回既惊且叹,她有仙法傍身时何等自在光鲜,半个京畿眨眼跨越,丛生的草木俯身退避,现在失恃竟还有笑模样,也属难得的乐天派了。
“富豪勋贵家的娘子一朝家破少说也得哭啼个三五日,你如今好比高台堕泥沼,九天落俗尘,从高高在上的仙人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闻春面色泰然,认真说着:“这种情况在数十年前曾有过一次,没能搞清楚是何缘故,好在过了几日就又恢复如初,想来此次亦然。”
听她这么一说,尹回才知原来是有先例可循,难怪她这般镇定。
“我本就是一株梅,生于泥沼中,长在俗尘里,褒扬贬损都受得,人间烟火也食得,究竟哪里高高在上了?”
闻春一副‘自检自查、三省吾身’的样子,尹回看了不禁失笑,“是是,您是我朝最接地气、最没架子的仙人了。”
事态发展至此,他二人空口白牙,于情于理都无法强迫为人子的去掘亲老子的坟墓。若薛氏兄弟信服,开棺后薛尽道能自主苏醒当然是皆大欢喜,若其魂魄已然离体,闻春使不出仙术便也无可奈何。
两人一致觉得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了,只得从长计议,闻春决定另辟蹊径,找土地老儿打探消息。
凡人阳寿耗尽,三魂七魄离体,由黑白无常前来接引,先至土地庙由土地公核对生死簿,勾销阳籍后再发路引,方可前往阴间,从此阴阳永隔。
只要薛尽道的魂魄还没有离开阳间,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躯体在此,待闻春恢复了灵力即可引魂入体。
走了不多远,却听薛氏兄弟那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似乎产生了分歧,脸上都不大痛快,一味抢夺着铁锹,看来是有人同意掘坟开棺的事了,闻春和尹回不禁一喜,如果薛尽道顺利转醒的话就不必往土地庙跑一趟了。
只听薛文引大声喊着:“道长!二位道长!我信你们说的话,我要开棺,可我大哥不同意,你们快来劝劝他吧!”
“文引,你别在这胡闹,父亲的寿衣还是你亲手给穿上的,他当时的状态到底如何没人比你更清楚!”薛文汲死命拽着弟弟的胳膊,眼中满是告诫,“还不快跟我走!”
“大哥,你难道不想救父亲吗?你在担心什么?”薛文引先是狠狠质问兄长,又无奈笑笑,“放心好了,他活过来只有恨我的份,我再也争不过你了,但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让父亲活过来!”
薛文引使劲一搡,薛文汲就被他甩出去一丈地,整个人摔在旁边的坟包上。这些坟包是土堆积而成的不假,但日久年深,土质板结,薛文引的力气又大得很,肉身摔上去丝毫不亚于砸在石砖地面上。
薛文汲疼得半天缓不过劲来,“文引,你快住手…”
闻春和尹回听了一耳朵薛氏兄弟的古怪对话,更觉薛尽道的死另有隐情,正疑惑着往回返,薛文汲却突然道出一句更加荒诞无稽的话来。
他自知再无法阻拦弟弟,坐在一边摇头叹息,语气平静,“别挖了,父亲他不在这。”
薛文引拿铁锹的手一抖,随即又铲了下去,“你要拦我也用不着说这样无厘头的话,下葬的时候我是在场的,母亲双目失明,你当我也是瞎的不成?”
“信不信由你,那日我已连夜将父亲葬到别处了,”薛文汲朝西边一指,“瞧见了吗?就在那儿。”
在场三人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在这片坡地西侧,相距不过一里的地方有一小片榆树林,透过未生新叶的枝干隐约可见几个坟包,其中一个土壤颜色明显更深些,像是新垒起来的。
闻春喃喃:“那里…已属城西平化原的地界。”
尹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向闻春确认,“你最初预备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闻春点点头,对尹回耳语道:“薛文汲所说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依我看十有**是真。”
薛文引愣了好一会儿,又握紧了手中铁锹倔强地往外挖着土,一刻不停,比刚才的速度还要快些。此时的安化原静谧异常,风不吹,鸟不鸣,人不语,只有沙土翻动的簌簌声。
新坟夯得不实,松散易掘,棺椁又埋得极浅,棺盖很快就全部露了出来,边沿有几个圆形孔洞,棺钉显然已被人全部起出。
薛文引向兄长薛文汲怒视一眼,回头看着松动的棺盖,掌心逐渐渗出汗液,他下定了决心,把铁锹嵌入缝隙猛地向上一撬,“砰”的一声,棺盖被掀翻在侧。
闻春和尹回赶忙凑上去查看,薛尽道果真不在棺内,徒留几件陪葬的衣裳堆在棺材一角。
薛文引拄着铁锹的木柄慢慢跪倒在地上,往西边的树林望了一眼,猛地撂开铁锹,朝着瘫坐在一边的薛文汲扑过去,提起他的衣襟,“你搞什么鬼名堂?为何要折腾他?!”
薛文汲并不挣脱,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坦荡磊落。
“薛文引,你现在装哪门子的孝子?父亲不就是被你气死的吗?你根本不配到他的坟前祭拜。所以我把他挪走了,挪到了那片榆树林里,父亲对我说过他喜欢那,希望百年后能在那里长眠。”
薛文引泄了气,“是啊,这种话,父亲只会对你一个人说。”
当下的场面是闻春二人始料未及的,气死父亲、偷挪遗体,这兄弟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实属一对现世宝。
如今看来,他们一开始不肯当着外人的面掘坟开棺的原因就格外明了了,这等家丑若外扬出去那还了得?
薛文引之所以改变主意,大约是想赌一把,如果薛尽道真能起死回生,那么‘气死父亲’的恶名也就不复存在了,薛文汲几欲遮掩,却被弟弟给搅了局。
闻春暗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捅了捅尹回,下巴朝西边一扬,虽未出声,尹回也将她的意思摸了个七八分。
怀清道人眼光独到,向朝廷举荐的供奉使实在是玲珑机敏,不过才第二次相处,就能与绯君夫人心有灵犀。
尹回向扭在一处的薛氏兄弟吭了吭声,“我说二位,既然薛公不在这里,赶紧把这摊子收拾利落往西边去吧。”
薛文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父亲他真的还活着吗?”
薛文引也赶忙表态:“若能救活我父亲,我愿一辈子茹素,给上云观和梅祠做工,报答绯君夫人和二位道长。”
“原本是有口气在的,你们再耽搁下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尹回这话说得天衣无缝,他看向闻春,有了后者的满意颔首,自己也洋洋得意起来,倘若他是个猫儿狗儿,尾巴一定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薛氏兄弟俩这便起身忙活,三下五除二就把坟茔重新垒好,薛文汲犹豫着是否要将墓碑留在原地,最终还是选择将其带走。
四人往坡下走着,薛文引注意到葱翠的葎草,“上来时倒没细瞧,这些野草今年怎么长势这样旺?”
尹回说道:“许是薛公为绯君夫人修碑有功,得福泽庇佑重返阳间,连草木都跟着早早返青了呢。”
“那就借道长吉言了,”薛文引很是难为情,“方才对您二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见谅。”
“不妨事。”
薛文汲用装纸钱冥镪的包袱皮把那块墓碑背在身上,尽管墓碑不大,对他这身板来说也有些许吃力。
闻春走在他的后面,盯着露出的一小块文字出神,她很喜欢这样的雕刻技法。
“这块碑是出自你兄弟二人之手么?我瞧着那字间的意蕴像是薛公的技法独有,与旁人的雕工大有不同,只有薛公亲授才能练得吧?”
“呃…是我…是我为父亲刻的碑。”薛文汲到底瘦弱,负重走几步路气息就不大顺畅,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我本以为大哥只在学问上下功夫,没想到家传绝学竟也领悟得如此透彻,比我这个日日跟石料打交道的还强些,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偏要我…”
薛文汲出言打断,“你还敢说这话,忘了父亲是怎么被你气倒的?”
薛文引老老实实闭上嘴,一行人脚程加快,走进了薛尽道真正埋身的那片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