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度春 第2章 狂风骤雨

他虽比不得真正的仙人，但也筑基圆满，如今已有一百八十二岁高龄，与开国帝君知交甚深，是大雍最德高望重的道长。

尹回知道师父收藏了不少宝贝，那器皿不菲，里面的东西定非寻常之物，不是无上法器便是绝世秘籍。

他朝躲在里间的拙明喊了一声：“师弟，把我的碗筷也刷了！”

说罢匆匆起身，跟上师父的脚步，把拙明的叫骂声远远甩在了斋堂里。

尹回心中雀跃，竟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往一般唐突冒失，只静待奥秘揭晓。怀清道人打开了锦盒，将其内部袒露在他面前。

是一根玉簪。一根品相极差的玉簪。

纹样简单朴素，称得上老旧过气，色泽浑厚乌蒙，说难听些就是包浆，更有几条裂纹趴在上面，不甚美观。

“复临，再过几日，你便年甫弱冠。修道之人没有世俗冠礼，但为师还是想把这根簪子给你，往后就用它束发吧。”

尹回傻了眼，既是师父的好意，又不得不挑些话来应和，“多谢师父，这簪子倒是…古韵十足，是个积年的老物件了吧，您还是自个儿留着珍藏为好。”

怀清道人不语，捏起簪子就递给了他，一副煞有介事、不容回绝的样子。

尹回平日顽劣，却最是尚美爱洁，不论怎么玩闹折腾，身上的衣袍总是不染纤尘。

师兄弟们都打趣说正经公子哥也不全似他这般讲究，劝他多多积德行善，来世托生在皇家，好让满宫苑的宫人为他针黹浆洗。

眼见日后要头顶着这样难看的东西，他打心底里一万个不乐意。

“别这么不情不愿的，先试试再说。”

听师父出言催促，他也不再推诿，接了玉簪站到照心镜前重新束发。

就在他将其插入发髻时，这玉簪竟由黯淡转为莹润，之前看不出的纹样细节也慢慢显现，雍容繁复。

“奇物！宝物啊！”尹回看着这凤凰涅槃一样的变化，啧啧称奇。

怀清道人笑吟吟地轻抚胡须，欣然点头，思绪良多。

尹回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蹒跚学步到敏捷飒爽，中间少不了让他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时至今日，千言万语都凝作一声喟叹。

“也该是时候了。”

尹回不知所云，一头雾水，只听师父又说：“我欲封关入圜，你二师兄会为我护法，期间观中一应事务就由你主持，可要上心才好。”

“那师父何时出关？”

“梅祠竣工之时。”

接下来的几天，怀清道人及其二弟子于静室不出，大弟子在外云游，观中再没了能管束尹回的人。

练完功就出去四处闲逛，拉着拙明入城采买些玩意儿吃食，看看比武斗鸡，如此懒散了七八日，尹回仿佛成了快活神仙，全然忘了还有个供奉使的身份。

这一日清晨，将作大监早早找到尹回，表示梅祠已顺利竣工，请他前去游赏查验，如无不妥便可以向皇帝复命。

尹回一拍脑门，好日子这就到头了。

他随着大监的指引在梅祠查看，听着滔滔不绝的介绍吹捧，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建筑的精妙绝伦，还有数不清的差事。

供桌香案、窗柩门扉，都需他来擦，更有那无边的石阶石板等着他清扫，原来从没觉得别苑竟这样大。

以往的浇水一事就足令他烦厌，梅树宁干勿涝，京畿地区少雨，每次浇灌都需浇透，偏偏水井还离得八丈远，如此五六个来回，若无功力加持早已累得走不动半步。

皇帝怎的不多册封几位供奉使？须得加俸，必须加俸。

直至来到为供奉使准备的偏殿，这里可比上云观的卧房宽敞许多，装饰陈设也都齐备。尹回顺了意，暗道无需第二位供奉使同住了，他自行消受即可。

大监见他面色愉悦，就知道可以交差了，临走前还想求一下绯君夫人的恩典。

梅树就在偏殿左侧的窗前，尹回却束手无策。这次可没有花儿朵儿的给他指示，也根本不知道怎么请绯君夫人显圣。

他在树下踌躇一阵，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随便拣了哪一段经文来诵，又倏地甩起拂尘，气流带下三两片花瓣，他接在掌心侧耳倾听，还装模作样地点头，等他再面向大监时，后者已是一脸的惊奇和期待。

尹回把前几日替绯君夫人传给众工匠的话讲了一遍，诸如满意、赐福之类，终于把这位将作大监哄走了。

不知是否有所冒犯冲撞，尹回忽感到一阵不适，他默念几声：勿怪，勿怪。并不很在意，只一心想着迁居的美事，马不停蹄地回观里收拾衣裳杂物去了。

尹回的睡眠极轻，总会被隔壁师兄弟们的打鼾声吵醒，不得安枕。等搬进了梅祠，就是他自己的天下了，可谓快哉妙哉。

拙明喜滋滋从门前经过，供果咬得嘎嘣脆，听到屋内的动静就忙不迭地进来。

尹回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扭头看到师弟鼓起的腮帮子，倚着包袱翘起腿来，笑得轻快，“师父就要出关了，你还敢偷拿供果。”

拙明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擦擦嘴角，想要引开这个话茬。

“师兄这就要搬了么？要不还是跟师父知会一声再搬吧，你从前哪次先斩后奏没惹出祸的…”

拙明说的一点不错，尹回吃瘪，的确该向师父禀明才是，梅祠落成正是师父说好出关的日子，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可左等右等，直到明月当空也没见师父师兄从静室出来，他这才想起今天是立春前夕，四绝日之一，明天是初五，月忌日之一。

有话说‘初五十四二十三，老君炉里不炼丹’，凡入关、出关、行科仪等，皆要避开四离、四绝、月忌等特殊节点。

看来要等后日才见得到师父，那岂不是还要在这鼾声震天响的住处熬两个晚上？尹回打定了主意，挎上两个包袱就来了梅祠。

娥眉月色虽黯淡，院里通铺的汉白玉地砖反着柔和莹亮的光，即使不掌灯也能大致看清四周的环境。

尹回行至偏殿门口，此时的梅香比白日浓烈几倍不止，他驻足回看，树后正有一道红色身影。

“绯君夫人？”

那花瓣堆砌的身影忽地散落，刹那间又在尹回跟前的半空中重塑现形。绯君夫人雪肤苍苍，长发飘飞，在寂寂深夜里是说不出的妖魅诡异。

她朱唇一勾，双眸却似冰窟，无半分笑意，盯得尹回汗毛倒竖，不敢作声。周身温度骤降，麻木感从他的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这让他顿时警觉起来，眼前的绯君夫人不大对劲，看来当下是不能老老实实当她的供奉使了。

他拿好拂尘，把包袱撂在地上，视线始终不离绯君夫人，“夜已深了，您还不安歇吗？”

毫无预兆地，绯君夫人变了脸色，右手虚虚一握，从掌心凭空化出一根梅枝，直劈向尹回的喉咙。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信了绯君夫人作祟的传闻。

尹回敏捷地后撤几步，欲以拂尘抵挡梅枝的攻击。拂尘一扬，可为软鞭或缠或扫，亦可作利剑或击或点，最是灵活百变。

哪知绯君夫人的躯体瞬间自主分崩离析，尽管他蓄足了力，也只堪堪把那团残存的花瓣扫得漫天纷飞。

一拳打在棉花上着实难受，以**凡胎对神人仙法，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尹回倒也不是只知钻牛角尖的莽夫，眼瞅着对付不来，赶紧离开这破地方才是上策，等使出轻功踏上墙头，又是一股香气涌入鼻腔。

他暗叫不好，一转身就见绯君夫人朝他袭来，躲闪已是不及，侧身之时左臂被冷硬的梅枝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若是伤在脖颈…传闻中，大雍的国君们就是这样惨死于她的梅枝下的吧，尹回又肯定了几分。

“在下不知何处得罪，是修枝，还是今日请示之过？尹回罪不至死，但求绯君夫人收手！”

她似乎对一击封喉有种执念，诡异莫测的身法让尹回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说着，仍抬起右臂持拂尘起势预备抵挡。

绯君夫人故技重施，从他的眼前消失又重现于他的身后，一把将他推下墙头，好在尹回身手灵敏，及时扶住那块石碑才没摔个狗啃泥。

第二次看见这篇歌功颂德的碑文，他觉得讽刺极了，倘若今晚能活命，一定要在这碑上加刻喜怒无常、冷血嗜杀云云。

虽然落了下风，尹回认为并不亏，因为他好像观察到了绯君夫人的命门，到底准不准确，还需一试。

尹回脚蹬石碑借力，腾空而起，拂尘的柔软丝穗扭结成一股强韧的短鞭，猛然掠向绯君夫人。

不是击杀，而是击溃。在她的人型刚开始溃散的霎那，颈窝处一朵最红最艳的梅，就是尹回的目标所在。

若慢一步，就会极速地凋零褪色，混入万千片障人耳目的普通花瓣里，再难捕捉。

他忽略左臂的疼痛，快速出手握住了那朵梅，待落地时，掌中之物已成了绯君夫人修长细嫩的脖颈。

不过一百多年的树仙而已，她藏匿要害的术法着实不够精湛。

“想杀我吗？”

“不敢，只要绯君夫人肯放我一马，我也不是不能松松手。”

“痴人说梦。”

绯君夫人的长发垂在尹回裸露的腕间，和她的话一样，凉丝丝、寒浸浸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绯君夫人的长发…是那置人于死地的梅枝所化！

尹回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手腕突然被发丝紧缚，手指泄了力，逐渐从她的脖子上松脱，另一只手臂也被无声无息地禁锢，做不出丁点的反击。

绯君夫人面露悲戚，拔下尹回头上的簪子，抚上他的面颊，“你不配戴这发簪…”

原来是这簪子引来的祸事，师父啊师父，你可害苦了徒儿。

尹回眼睁睁看着一绺发丝缠上自己的颈间，冰冷、钝痛，这发丝利如刀刃，将致使他于崇德元年立春前夜折颈而死。

“闻春！”

好像听到了师父的声音，‘闻春’是谁？意识已经不够清晰，他眼前一黑，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