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羡只当没听见,拿起酒杯去跟宋琪光碰杯,嘴里还评价着:“这酒不错,得抓紧喝。”
他又倒了一杯冲晏绥和燕南秋举了举,一本正经道:“小心等会都被宋琪光给喝完了。”
燕南秋笑着摇头,从善如流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添酒。
这场景,用不着他。
果然,晏绥并不同意让他就这么转移了话题——他一边从宋琪光手里夺出来一壶酒,成功赢来对方愤愤一眼后,又不在意地拿在手上,对着祁云羡轻笑一声,带着些痞气:“祁九,别躲啊,跟兄弟几个说说呗。毕竟在此之前,我可是从未听过这位林二小姐的称号。”
他下巴微微转向燕南秋和宋琪光的方向,道:“不信你问他们二人,可曾听过?”
宋琪光也来了几份兴致,他放下酒杯好奇地凑上来道:“我听我母亲说,这位林二小姐的外祖家是大胤第一皇商覃氏,那这位林二小姐岂不是十分有钱?是不是啊,阿羡?”
燕南秋也跟着放下酒杯道:“我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说这位林二小姐自小便不常在京中,故而外界对她知之甚少。阿羡,这是真的吗?”
祁云羡左看看又看看,被这三人天天围住,面对他们好奇的神色,烦躁地挥挥手将人挥散,语气有些不耐:“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不是你夫人吗?”宋琪光下意识反问,成功惹来祁云羡的一瞪眼。
燕南秋倒是看出来什么,可他纠结一番还是道:“虽说我们身为男子,在此议论一个女子有失体统,但是阿羡,她毕竟是你的夫人,以我们的关系,你得向我们透个底。今后,我们几人也好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对待这位林二小姐。”
燕南秋的话赢来晏绥和宋琪光的认同,“南秋这话说的对。”
祁云羡看着三人,随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林观月的外祖家确实是覃氏,她也确实许多年不在京城,而是跟着她舅舅四处行商。当然,这些事你们别往外乱说,免得惹闲话。”祁云羡不忘叮嘱三人道。
“放心,我们自然不是那多事之人。”宋琪光一拍胸膛保证着,祁云羡看向另外两个,也都是一脸“怎么可能”的反应。
他稍稍放心,继续说了起来:“至于她这个人究竟如何,我暂时也不清楚……但我们两个暂时达成了同盟,日后你们见到她,也稍稍客气些。还有……”
“等等等等!”祁云羡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琪光打断。他敏锐地捕捉到“同盟”这个意味深长的词汇,不解地凑近问祁云羡:“你说‘同盟’,这是何意?”
燕南秋和晏绥同样投以他询问的眼神。
祁云羡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将二人约定的事告诉三人,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此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可让除你们三人之外的人知晓!”
三人也没想到祁云羡这婚姻背后还有这么一个约定,一时之间也心情复杂,但听他这番祝福,还是再三保证了才作罢。
晏绥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对祁云羡说:“我还当你真的是我们四人里最先成婚的,谁知你这成了跟没成也没差。”
他向来喜欢嘲讽,祁云羡懒得搭理他,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
宋琪光倒是有些失望,“本还想着阿羡成了婚,这林二小姐日后也算是弟妹,那再去覃氏的商铺买东西说不定还有优惠呢?结果你们是假成婚?唉——”
“你想的倒美!既如此,你何不干脆取个覃氏的小姐?”祁云羡回嘴。
“我倒是情愿,那不是我母亲不情愿吗?”宋琪光扁扁嘴道,祁云羡也没再说什么。
覃氏虽是大胤第一皇商,但“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尾,即使大胤的商人地位有所提升,那拿到官宦人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不说宋琪光,就是祁云羡,若不是陛下赐婚,他娶妻也是万万轮不上林观月的。
在座几人也都明白这一点,以他们的身份,婚事注定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来。但这三人只是唏嘘了一下,而另一旁的燕南秋倒是想的多——林观月这样一个出身才名都不显的女子,为何能突然得到陛下的赐婚?
燕南秋想到了一个人——西平侯嫡次子,也是今年春闱的新科状元——林淮序。
若他没有记错,这位新科状元郎可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这样一来,这场赐婚背后所牵扯的,怕是要比他们想的多的多。
这边燕南秋的沉默也引起了三人的注意,离他最近的晏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燕南秋抬眼了,才问:“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燕南秋抬手将他的手拉下,随后看向祁云羡问:“阿羡,可否将这两日有关林二小姐的事讲一讲?”
“问这干什么?”祁云羡嘟囔着移开眼神,显然有些不情愿。倒是晏绥,从燕南秋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稍稍正了些神色,看向燕南秋问:“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他们四人之中,一直默认燕南秋是担任“智囊”的角色的,此时听到晏绥的话,宋琪光和祁云羡也看了过来。
燕南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他看向祁云羡道:“我就是想听听这位林二小姐的为人,若是阿羡你实在不愿,改日我去王府一趟也行。”
“有这么麻烦吗?”晏绥下意识吐槽,随后略带嫌弃地看向祁云羡说:“祁九,你在那扭捏什么呢?”
“谁扭捏了?不会说话就闭嘴!”祁云羡斜视了他一眼。
晏绥轻“呵”一声,还想说什么,被宋琪光拉住,“行了行了,休战啊!休战!咱说正事呢。”
晏绥又“哼”了一声,随后甩开被宋琪光拉住的胳膊,转而抱臂在胸前。
宋琪光被他甩开也不在意,顺势从他面前摸过来一壶酒给自己添了一杯,闻着酒香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是偷到了鱼儿的狸奴。
祁云羡也不跟他计较,垂了垂眸子,似是纠结了一番,最后放弃一般地泄了口气,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大致说了说。
祁云羡清楚,他不聪明,他也相信,燕南秋不会害他。所以,即使有些难为情,他还是如实将这两日的事情说了。
当然,有些“细节”被他自然省略了。但总是如此,在他说完之后,其余三人也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祁九啊祁九,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你碰上呢?”晏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啧啧”摇头,看着祁云羡一脸感慨道:“这好不容易娶个媳妇,结果还是个厉害的……我敢肯定,你以后得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什么话?!”祁云羡有些不乐意反驳。
“你也别不承认。”晏绥悠哉悠哉地看着他道:“不信咱们走着瞧。”
祁云羡不认同他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反驳,索性不再看他,眼不见心不烦。
宋琪光倒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兄弟。”
祁云羡抖了抖肩膀将他的手抖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好在宋琪光也不在意,他正在暗自感慨着:娶妻真是一件麻烦事,他得再拖上一拖,好让她母亲再斟酌斟酌。
燕南秋手里拿着他那把折扇,慢悠悠地一扇一扇,眼神有些空,明显是在想事情。祁云羡看向他,微微蹙了蹙眉问:“南秋,你在想什么?”
燕南秋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合上手中的紫檀骨折扇,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这婚事不似面上那般简单。”
他这一说,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燕南秋看着面前三张写满“求知”的脸,嘴角无奈上扬。
“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有入朝,许多事看的也不真切。”随后他看向祁云羡,表情认真:“不过阿羡,你也要小心些。按照你说的,林观月目前来看是你的助力,这很好,但是你也要留个心眼,别让她给利用了。”
他这一说,三人更是迷茫了,燕南秋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若是没有自己,这三人可如何是好。
但即使心里嫌弃着,他还是耐心给他们解释了:“不顾世俗的眼光,随着舅舅四处行商,证明这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常年不在京城却在礼仪上毫无差错,证明她身边必定有人可用;刚入府,在敬茶迟到的情况下能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自身困境,还缓和了阿羡跟王爷王妃的关系,甚至能让祁云琛吃亏……证明此女心有城府,巧舌如簧。”
燕南秋说着说着,心中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弟妹就更添了几分好奇和钦佩。若是成婚之人是他,那倒还好,可若是祁云羡……
燕南秋看着面前眼神清楚的少年,心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阿羡,她想算计你太简单了,所以无论何时,都要留个心眼。”
祁云羡听完他这番话,蹙着眉不说话,不知是在想什么。燕南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有不忍,又说了句:“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起码目前来看,她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祁云羡听了这话,更沉默了。他推开面前的酒杯,俯身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胳膊,看上去有些疲惫,眼睛里又有些许厌烦。
“阿羡……”燕南秋看着他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祁云羡自小便走丢,被找回来后也亲缘淡薄,身边没几个真心人,凡是靠近他的,皆是有所求。可偏偏,祁云羡又最是厌烦这些心思。
唉。
宋琪光想安慰安慰他,可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祁云羡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跟祁云羡不一样。他自小便在京城长大,虽说父亲母亲很是恩爱,但他母亲毕竟是公主,故而自小见到的阴谋算计不在少数,对这些虽不喜欢,但也习惯了。
可祁云羡不一样,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桀骜和直白,京城这五年的生活并没有磨平他的棱角,也没有让他习惯。
——他依旧厌恶这些算计心机。
晏绥倒是理解他,但他没祁云羡那么矫情。他奉行的,是看不惯就干,吃亏就吃亏,他懒得跟那些心眼子比马蜂窝的人争个长短。
看着祁云羡郁闷,他轻嗤一声,拿起酒壶起身走至床边,望着楼下繁华的街道喝酒。
望霄楼的地段着实好,站在这里往下看,来来往往的人数不胜数,其中身着锦衣华服的不在少数,驾驭宝马香车的也不再少数……这便是京城,站在这里,大抵会觉得天下皆是如此。
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晏绥微微抬头,张开嘴,‘秋露白’便顺着一股水流落入口中,少数撒出,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濡湿一片衣襟。
晏绥收回手,不在意地用袖子摸了摸嘴角。他收回视线,刚想转身回去,余光就瞥到一抹熟悉。
晏绥微微眯了眯眼,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后开口:“祁九,你看那是不是你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