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赫连空桐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偏头去看地铺上的陶小六,本该躺着人的地方已经被收拾干净,空空荡荡。
他顿时清醒,有些着急地下了床。平日里总是自己醒得早些,见他还睡着,才放心再眯一会儿。虽然昨天说今日启程早些,但也不至于醒来不见人吧?
赫连鞋也来不及穿,皱着眉想出去看看究竟。
就在此时,门悄悄打开,一身月白衣裳的青年立在屋外正准备进来,本是不愿惊扰还在休息的人,但却与那人目光相及,愣了一下。
赫连看着站在晨光中的青年气质冷清、鹤骨松姿,因为对着屋内站立,周身像在隐隐泛着光,腰间悬挂着一柄熟悉的佩剑,剑鞘上有一道蜿蜒的痕迹异于周围材质,在阳光底下呈现出一道流光——此乃名剑“洛水”。
他几乎要在这一刻喊出司空六簙的名字,但在惊讶之余还是忍住了。也许别人会认为,明明是同一个人,但赫连空桐就是认得出来,“陶小六”与司空六簙微妙的差别。所以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司空六簙身后有东西拉着他,眉宇之间常常会聚集着一团肃穆之气,但是“陶小六”身后什么也没有,眉间明朗,眼前只有“司空桐”。
二人相对之间,陶小六先做出了反应——他快步走上前把赫连摁回去,质问他怎么鞋也没穿光着脚就跑下地,他半跪在地,细心为他擦拭去灰尘,佩剑在他身后随着动作左右摇晃,赫连看见了衣摆上的凤凰花。
那是司空六簙自己绣上去的,二人在六年前相认之后,他就悄悄用浅金色的线缝上去,平常不显眼,少数在阳光下的时候会照耀一二。
某次在落花台切磋时,赫连注意到衣摆上的小巧机,被晃了下眼,走神一瞬间,就被他从亭子顶上拉下来,压在石桌上亲了个够。
“……你这身衣服,还有这柄剑?”
赫连讷讷问了声,陶小六抬起头,看他似乎有些感兴趣,就答道:“据说是我被捡回来的时候所装备,不过我不记得了,陶叔拿给我的。”
见赫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洛水剑上,陶小六鼓起一边脸,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目光。
“好看吗?”
“什么?”赫连空桐回过神,没听清陶小六在说什么。
陶小六深呼吸,重复了一遍:“好、看、吗。”
喔,原来是在求夸奖。
赫连一把捧住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好看,特别好看。”
陶小六:“……真的?”
赫连空桐特别真诚:“真的不能再真。”
陶小六:“……”
赫连空桐:“?”这是什么眼神?
下一秒,一把剑被扔在他怀里,上一秒还在身前的人已经“噔噔噔”走了出去,只留赫连一个人坐在床沿,动都没敢动。
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生气了……夸他好看也不行?
他低头,盯着洛水剑,拍拍剑柄,低声喃语:“好久不见。”
从去年落花台战别,今日还是头一回到手上。
他握着剑出去,陶小六背对着他站在树下面,陶桃在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说起话来像只鸟儿一样蹦蹦跳跳,陶小六时不时点点头应和。
“今天就要走了,我问小六要不要带点儿啥,什么也没要,你呢?”陶老爹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站在赫连身后。
赫连没吭声,洛水剑在他手中被挽了个利落好看的剑花,负手于身后竖立,熟练得好像这柄剑的主人该是他。
陶老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我要点儿答案吧。”赫连说,他回过身盯着他:“为什么要把洛水剑藏起来,又为什么觉得我们应该相熟?”
“照这么个说法,看来叔猜对咯。”陶老爹爽朗一笑,“先说后面那个,司空这个姓氏少啊,像我们平常人家听得最多的不就是家喻户晓的江湖大侠司空六簙嘛。”
“虽然我们这儿对你们来说就是世外桃源,但也不是完全封闭的嘛,不然你们怎么回来到这里,啊,偏题了,洛水剑!虽然没见过盟主大人,洛水剑还是被江湖人传得很广的嘛,惩恶扬善。”
“你一来啊,就直接丢出‘司空’的名字,你让叔很难不怀疑啊。”陶老爹语重心长地讲。
赫连空桐:“……就因为这?”
陶老爹:“是啊,我们普通人不会想太多的。”
“那洛水剑呢?”
陶老爹:“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普通人啊,打打杀杀太吓人啦,你这么一把几乎人人得知的剑明堂堂放在屋里,就怕引祸上身。”
他目光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个猎户,自己打猎自己卖,有个路过算命的说我什么,沾染杀孽因果多啊,我那时候哪信这个,我靠这个生计的呀又没办法……有个漂亮的媳妇儿,还有个刚出世的孩子,我拼命赚钱,直到有一天摸在一只野猪后面进了山,一番厮杀啊。”
“我第三天早上才拎着一整只死猪回去,半边身子血淋淋的,想着这次又可以卖个大价钱,好好在家陪她们母女俩一段时间,但还没进门就看见隔壁孙大娘抱着陶桃,急得不得了,问我,你媳妇儿呢?她不放心进山找你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赫连已经预料到了结局,还是听着陶老爹揭旧伤疤。
他说:
“我后来进去找了,村里人也帮着找了,可结果还是,那一天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陶老爹有些自嘲地笑笑:“你说那算命的算得准吧,唉、我没死,算得不准吧,陶桃她娘没躲过去,想来她那么干净一个人儿,是替过去了我的因果吧。”
“后来我不干那活儿了,换别的营生,把陶桃拉扯大了,这孩子现在有自己想法了,喜欢江湖上的人,我铁定不同意哇,你是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把盟主这么大个血淋淋的人拖回来的时候我有多怕,那把剑上沾了好多血。”陶老爹比划着。
他定定地望着远处二人:“你说,能把武林盟主打落山崖,这件事儿牵扯进去,普通人还能有得活吗。”
赫连空桐不说话了,像陶老爹有这般经历的人,确实能把司空六簿留下来照顾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他失去过家人,剩下一个陶桃就是比命还重要的存在。
所以他不能接受任何、有一点点会伤害到家人的变故。
赫连刚有些动容,想说些体己话,那陶老爹就一拍手,骂道:
“肯定是那该死的魔教教主啊,说不定是新练了什么功法或是暗算,说书的老头子就常这么说!世道不太平啊,不太平。”
他字字咬牙,神态愤懑,好像目睹了全过程,赫连都要产生自己可恨的想法了。
体己话当即被打碎了咽回肚子里,赫连空桐皮笑肉不笑,站在边上听着来自民众的抗议咒骂。
他要是这时候自曝身份,陶老爹会是何反应?算了都要走了,忍忍吧,人家还救了司空六簿啊。
“桐桐,叔看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赫连重重咬了一下后槽牙,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没事……牙疼。”
陶老爹关切:“甜食吃多了吧?陶桃以前也这样。”
“……嗯呢。”
陶老爹一脸豁达:“好了好了,不说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叔干脆就不送了。”他拍拍赫连的肩,与他一起往树下面走,赫连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陶老爹看他满脸认真严肃,心想,真正的重点来了吗?他郑重地点头:“请说。”
赫连空桐盯着陶老爹,郑重其事道:“酒,能再给一坛吗?”
陶老爹:“……”有点想赶人的冲动。
陶小六回头,就看见赫连死缠烂打的一面——
“老爹!再给一壶吧求你了!”
“没了!一壶都没有了,都给你嚯嚯完了!桃丫头,送客!”
陶桃:“……来了。”
她撸起袖子,走过去把赫连从父亲身上扒拉下来。
陶小六轻叹,无奈地摇头,只笑笑。
——
他们离开了白桃村,接下来要去最近的青萝山脚下的镇子租行路的马,毕竟接下来赫连要带他去的地方,是路途遥远的药谷。
药谷在平原西部的江陵,中原与岭南的要冲之地,中原王朝时西控巴蜀,北接襄汉的地方。
路过一半,途经一间小茶馆时,二人歇脚片刻。
赫连从包裹中取出来一些材料,在桌子上摆开。
陶小六看着零零散散的工具,问他:“这是什么?”
赫连拿出一个人皮质感的东西,说:“易容术。”
陶小六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不对,你是做什么的啊?”
赫连空桐露出一抹邪笑:“我是什么人,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晚了啊?”
“万一我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只是把你骗出来杀掉……”他故意摆出一副杀人魔的狰狞表情,想吓唬眼前这个愣头青,却不料被陶小六打断。
他满面春风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问:“什么大魔头把人骗出来,还得搭上自己的呀?”
赫连一噎,直接把易容的材料往他脸上一拍:“跟我上路,还是警觉些吧。”
被糊了一脸的陶小六声音从面具中闷闷传出来:“为什么要用在我脸上?”
赫连的手指这边拍拍,那边按按,有些小自豪道:“因为你长得跟我亡夫很像呀。”
陶小六追问:“这和长得像有什么关系?”
赫连空桐:“他……是个很有名的人,想杀他的人不少,这是为了保护你。”
陶小六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看赫连漫不经心地说话,从他微小的停顿中,似乎能感觉到对那个“亡夫”的在意。
“好了。”赫连背往后靠,望着自己捏出来的这张脸很是满意,清淡的长相,耐看,但是在人群中擦身而过就不会想起来。虽然不及司空六簙原来俊俏,但看起来也是可以侃侃而谈的温润公子。
陶小六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赫连继续拿起材料制作,“啪叽”一下拍在自己脸上。
“这又是为什么?”
赫连空桐答道:“也是为了保护你。”
陶小六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个问题:“这又是哪层关系?”
赫连凑近:“因为我也是个很有名的人,想杀我的人比我亡夫更多得多。”
陶小六:“……敢情你们一家子招人恨呗。”等等,他是不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赫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哈哈哈——”
“不过,我家夫君只招坏人恨,更多的,是招百姓爱戴。”纯招人恨的只有我而已。
提到司空六簙,他语气总是下意识地温和起来,没有故意作怪、也没有平日里轻佻的模样,认真无比,好像那样就会侵犯到一尊与世无争的佛陀。
陶小六没什么感情地纠正:“是前夫。”亦是亡夫,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戳他的心窝子,看起来他对那个人还是难以忘怀,自己得更努力些,争取早日取代他心里那个已逝之人的位子。
赫连戳戳脸,嬉笑道:“你是在吃醋吗?”
陶小六别过脸去:“没有。”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与他心里重视的人比较,吃什么醋。只是心里有点烦……一点点而已。
“好啦,我没带铜镜,快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称或者歪掉了?”
陶小六面无表情把头转回来,赫连也在这时候站起身,撑在桌子上前倾,与他的面孔只差二指之距就能碰到鼻尖。
他的呼吸下意识屏住,眼珠似乎有些不知道看哪里。
“你,稍微往后一点。”他说。
赫连听话坐下,一张桌子的距离让陶小六看清了全貌:那是一张依然美丽的脸,有点我见犹怜的意味,没有原本的容貌那么艳丽有攻击性,像是从家里跑出来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要他评价的话,那就是从大漂亮变成了小漂亮。
陶小六一手握拳放在嘴边战术咳嗽了两声,移开目光,小声说:“挺好看的。”
“是吗!”赫连笑嘻嘻的,似乎很满意他的回复。
临走时,赫连让陶小六顺便换下了装扮,司空六簙那身衣服就是一个明晃晃的身份牌,洛水剑也被用一块布包了起来背在身后,简单的马尾扎起来披在身后,头上再带个斗笠,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无门无派的逍遥游侠。
茶馆桌子上留下银两,二人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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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