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高唐。
高唐有座神女庙,供奉的是巫山神女。当地人说,心诚的人在庙里过夜,能梦见神女,神女会告诉他吉凶祸福。
子桓拉着易敏去逛神女庙。
庙不大,神女像面容模糊,看不清美丑。只有那双眼睛雕得极好,好像在看着每一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子桓站在神女像前,问易敏,“姐姐,你说世上真有神女吗?”
“有。”
“你见过?”
“没有。但我信有。”易敏说,“就像你信有神仙一样。”
“我不信有神仙。”子桓说。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那万一我是妖怪呢?”
子桓想了想,“妖怪也行,妖怪也是存在的。”
易敏点了点头,“你这个逻辑打得不错。”
当晚,子桓执意要在庙里过夜。
易敏无所谓,靠在门外柱子上闭眼休息。
半夜,子桓忽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子站在水上,面容模糊,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水。
她开口说话,声音像在水里传过来的。
她说的是——“你来了。”
子桓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
他坐起来,看向门口。
易敏不在。
他心跳加速,冲出庙门。
易敏站在庙前的台阶上,正在用鸠杖戳地上的蚂蚁。
“姐姐,你在这干什么?”
“看蚂蚁。”易敏头也不抬,“它们在搬家。可能要下雨。”
子桓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星。
“不会下雨。”
“那就是它们闲的,我也闲的。”易敏继续戳蚂蚁,“蚂蚁一闲就搬家,跟人一闲就打架一样。”
子桓无语。
“你刚才做噩梦了?”易敏问。
“不是噩梦。”子桓犹豫了一下,“我梦到神女了。”
“哦。”
“她跟我说‘你来了’。”
“那可能是你娘想你了。”
子桓:“……为什么是我娘?”
“因为你娘姓什么?”
“卞。”
“神女跟你又不熟,为什么要找你?肯定是你娘托梦。”易敏说,“你娘让你回家吃饭。”
子桓觉得她说得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又不完全对。
“姐姐,你真的不懂人情世故。”
易敏说,“人情世故就是别人说话的时候你点头,别人哭的时候你递手帕,别人笑的时候你也笑。我点头了,我没有手帕,我笑了。”
她弯了弯嘴角。
子桓看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是别笑了。”
“好。”易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脸。
船在南皮靠岸。
追兵来了。
这次不是杂兵,是袁家麾下的大将——张郃。
张郃字儁乂,河北四庭柱之一,精于骑射,善于统兵,是当世名将。他奉了袁绍的命令,追捕“妖女”易敏,带了五百精骑,将南皮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子桓看见那阵势,腿肚子转筋,“姐姐,跑吧。”
易敏看了看张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五百骑兵,面无表情。
“你先跑。我断后。”
“你一个人打五百个?”
“不用打五百个。”易敏说,“只需要打一个。”
她迎向张郃。
张郃策马奔来,长枪直刺。
易敏侧身避开,动作幅度极小,只挪了几寸。长枪从她耳边掠过,带起几缕头发。
她没有还击,后退了一步。
张郃收枪,打量着她,“你就是那个妖女?”
“我不是妖女。”易敏说,“我叫易敏。”
“易敏?”张郃皱眉,“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张郃不再多说,策马再冲。这次他用了全力,长枪如龙,枪影漫天。
易敏避开了第一枪,避开了第二枪。
到第三枪时,她出手了。
鸠杖点在枪杆上,发出一声脆响。张郃虎口一震,差点握不住枪。
他大惊,收枪后退。
“你的武功……”他顿了一下,“有八分吕奉先的气势。”
易敏歪了歪头,“吕奉先是谁?”
张郃不答,挥了挥手,五百精骑围了上来。
易敏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骑兵,没有慌张。她把鸠杖往地上一杵,杖头上的鸠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是真正的鸟鸣,尖锐而悠长。
马匹受惊,纷纷嘶鸣着后退。骑兵们勒不住马,阵型大乱。
易敏趁乱拉着子桓跑进了山里。
张郃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个人跑了一整天,易敏为了等子桓,左肩被张郃的枪尖划开一道口子。
血,那些近乎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
张郃看到那血的颜色,愣了一下。
就是愣神的功夫,易敏带着子桓消失在山林深处。
当晚,两个人在一个山洞里躲着。
子桓帮她包扎伤口,他还是笨手笨脚的,但很小心。
“姐姐,那个张郃说你武功有半个吕奉先,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易敏说,“可能是哪个山头的山贼。”
“不是,吕布是……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子桓注意到她的鬓角又多了一缕白发。
第四缕了。
“姐姐,你的头发……”
“白了。我知道。”易敏说,“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我不是提醒你,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易敏歪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
她顿了一下。
“因为你欠我钱。没还清之前,我不会死。”
子桓:“……你这个逻辑也是绝了。”
袁绍在河北的地盘上,到处张贴易敏的画像,说她是“妖女”。
两个人不能大摇大摆地走了。
易敏想了个办法,把子桓打扮成女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条旧布裙,递给子桓,“穿上。”
子桓瞪大眼睛,“你让我穿裙子?!”
“你太显眼了。”易敏说,“你这张脸像有身份的人,袁绍的人会认出你。”
“那你呢?你就不显眼?”
“我换身衣服就行。”易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短褐,套在身上,又把头发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像个村姑。
可她的脸还是太白,眼睛还是太黑。
子桓咬牙穿上了裙子。
那条布裙灰扑扑的,到他的膝盖下方,露出一截小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黑得像锅底。
易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把他头发打散,重新梳了个女子的发髻,又用炭笔描了描他的眉毛。
“不错。”易敏说,“你穿裙装,倒有几分像一个人。”
“谁?”
“你此世的夙缘。”
子桓一愣,“什么夙缘?”
易敏想了想,“就是命中注定和你有缘分的人。很深的缘分。”
“她在哪里?长什么样?”
易敏抬头看天,“兰因絮果,花开花落自有时。”
子桓:“……你能不能说人话?”
“不能。”易敏说,“说人话太简单,显不出我的水平。”
子桓无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穿裙子像个女的,而那个女的是我的夙缘?”
“对。”
“也就是说,我的夙缘长得像我穿裙子的样子?”
“对。”
子桓蹲下来,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里,生闷气。
然后他开始在地上滚来滚去。
易敏低头看他,“你在做什么?”
“阴暗爬行。”子桓闷声道。
“哦。好玩吗?”
“不好玩!但我想爬!”
易敏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你爬得不好看。”她说,“手和脚不协调。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
子桓气得从地上跳起来,“你才像蚯蚓!你全家都像蚯蚓!”
“我全家确实都像蚯蚓。”易敏说,“山上的人都像蚯蚓,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
子桓气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