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
市一中的高一生活比林青绒想象的要紧张得多,重点班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六节课加上晚自习,作业量是初中的两倍不止。但她适应得很快,上课认真听讲,课后作业保质保量完成,偶尔还能抽出时间来帮同学解答问题。
温柔又成绩好的女生在哪里都受欢迎,一周时间不到,林青绒就成了班级里的“小太阳”。
“青绒,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青绒,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呗?”
“青绒青绒,中午食堂约不约?”
她总是笑着回应,耐心讲解,从不拒绝。
而在所有同学的眼中,她最大的“标签”是——江郁的同桌。
“青绒,你跟江郁坐同桌,他平时跟你说话吗?”女生们好奇地围着她问。
林青绒想了想,诚实地说:“不太说。”
“啊?那你们怎么交流?”
“用手指。”林青绒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比如他需要我让一下的时候,会指一下他自己的座位。”
女生们笑起来,有人感叹:“真的好高冷啊。”
但也有人说:“不过你跟他是说话最多的了吧?我听隔壁班的说,江郁在初中三年跟女生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林青绒没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作业。
她心里清楚,江郁对她的态度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第一周的前三天,他跟她的交流确实基本靠“指”和“嗯”。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会默默把放在两人中间的书本往自己那边挪一点,给她腾出空间。她需要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椅子往前拉,不用她开口。她有时候会带一些小零食放在桌角,他没有吃过,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分享”。
到了第四天,发生了第一件让林青绒意外的事。
那天课间,她趴在桌子上补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睡不安稳,皱着眉头翻了好几次身。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光线暗了一些,有人把窗帘拉上了。
她以为是夏竹,眼睛都没睁,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没有人回应。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看见江郁正站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捏着窗帘的拉绳,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他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座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青绒怔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五天,夏竹跟她换了一节课的座位,说是“考察一下江郁的近距离杀伤力”。结果下课后夏竹一脸复杂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跟林青绒说了一句话:“他整整一节课没有看你一眼,但我发誓,你的笔掉了三次,每次都是他先弯腰的。”
林青绒愣住:“我的笔掉了?”
“对,你太专注听课了没发现,他每次都给你捡起来了,放回你桌子上的时候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夏竹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绒绒,这个人不对劲,他有问题。”
林青绒:“……什么问题?”
“他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帮你捡笔?他那种人,别人的笔掉了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吧?”夏竹压低声音,“他明明在关注你,但就是死不承认,这不就是那个什么——口嫌体正直?”
林青绒被这个词呛了一下,耳朵尖红红的,伸手去捂夏竹的嘴:“你小声点!”
夏竹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发出含糊的笑声。
晚上回到宿舍,林青绒躺在床上的时候,翻开手机备忘录,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
“开学第五天,他帮我拉了窗帘,捡了三次笔,我跟他说的字数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但我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存了下来,密码设成了自己的生日加上一个她猜测的数字——江郁的生日。
她不知道他具体是哪天生的,只知道是十一月。她从学籍信息表上匆匆瞥到过一眼,没看清楚日期,但那串数字“11”已经刻进了脑海里。
想到这里,林青绒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林青绒,你真的是……完蛋了啊。”
第二周的周一,发生了第一件让全班炸锅的事。
那天是林青绒的十六岁生日。
她没有特意跟同学说,但夏竹那个大嘴巴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午休的时候,夏竹抱了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冲进教室,后面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男生,帮忙提着饮料和零食。
“都让让都让让!今天我们家绒绒生日!一人一块蛋糕,不许抢!”
全班沸腾了。
林青绒从座位上站起来,又惊喜又无奈地看着夏竹:“小竹,你也太大阵仗了。”
“你家沈阿姨嘱咐我的,说一定不能让你在学校过生日太冷清。”夏竹理直气壮,一边拆蛋糕盒一边喊,“来来来,许愿许愿!”
全班同学都围了过来,有人起哄让林青绒许愿,有人在旁边唱生日歌,整个教室热闹得像过年。顾淮野第一个抢到了蛋糕,边吃边说:“林青绒同学,生日快乐啊,你这闺蜜可以啊,上哪找的?”
夏竹扬了扬下巴:“限量版,绝版了,你找不到。”
顾淮野笑了,用叉子指了指她:“夏竹同学,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谁要你觉得有意思。”夏竹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分蛋糕了。
林青绒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浅浅地浮现在脸颊上。她分蛋糕的时候很细心,每个人都说到了,连隔壁班闻风而来的同学都拿到了一块。
分到最后,蛋糕还剩下两块。
她看向座位角落的方向。
江郁不在。
他午休的时候就不在教室,她注意到他每天午休都会消失半个小时左右,大概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看书。这件事她观察了很久,但没有问过,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被关注。
她拿起一块蛋糕,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在了他的桌上。
然后她想了想,又拿了另一块,也包好,放在了旁边——给顾淮野的。
顾淮野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青绒一眼。
林青绒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吃蛋糕。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江郁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的桌上放着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蛋糕,旁边还有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是林青绒清秀的字迹——
“今天是我生日,请你吃蛋糕。”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钟。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屏住呼吸看着。
江郁拉开椅子坐下,把蛋糕放到了一边,翻开课本,面无表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但林青绒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那张便利贴被他折了两折,夹进了书页里。
跟上周那张写着“谢谢你呀,同桌”的纸条放在一起的位置。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旁边的顾淮野看到了所有细节,靠在椅背上,用只有江郁能听到的声音说:“郁哥,你书里夹的什么啊?给我看看呗?”
江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试试看”四个字。
顾淮野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放学的时候,林青绒收拾书包,发现自己的水杯被灌满了热水,杯盖拧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江郁一眼,他正背着书包往外走,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来,夕阳把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抱着那个温热的水杯,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郁这个人,他的好不在嘴上,在手上。
他不会说“生日快乐”,但他会记得在她午睡的时候拉窗帘。他不会说“别着凉”,但他会在她喝冷水的时候默默把水换成热的。他不会说“我在乎”,但他会用一种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方式,把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温柔,一件一件地做给她看。
而这些温柔,如果不是足够在意,根本不会发现。
林青绒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人潮里,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又亮又暖。
她低下头,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十六岁了。”
沈若清秒回:“生日快乐宝贝,妈妈爱你。”
林青绒弯起眼睛,又发了一条:“妈,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若清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长串消息:“谁?叫什么名字?长得帅不帅?成绩好不好?对你好不好?家庭情况怎么样?妈妈要不要去学校看看?”
林青绒看着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哭笑不得,回了一个字:“妈——”
沈若清发了一个叹气的小人:“好了好了,妈妈不问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但有一条,不管喜欢谁,都不能委屈自己,记住了?”
“记住了。”
林青绒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向她即将走过的、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