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林青绒拖着行李箱站在市一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名招牌,眯起眼睛笑了。
“终于进来了啊。”
身后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一双白嫩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脖子,夏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差点把她耳膜震穿:“绒绒!我们又是同学!一班!火箭班!我就知道咱们俩这辈子都分不开!”
林青绒被勒得直咳嗽,笑着拍她的手:“夏小竹你轻点,我还没进校门就被你勒死了像话吗?”
夏竹松开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走走走,先去看宿舍!听说这届高一新生宿舍是新装修的,我特意选了下铺,你要是睡上铺的话——”
“我选的下铺。”林青绒弯着眼睛说。
夏竹瞪她:“你什么时候选的?”
“昨晚十二点系统一开放就选了呀,你以为都像你,睡到今早才想起来。”
夏竹气得鼓着腮帮子,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行行行,林大小姐,小的给您扛箱子赔罪,成不成?”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穿过校园,林青绒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柔恬静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自带柔光滤镜。夏竹则完全相反,大嗓门、急性子、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写满了“本姑娘不好惹”六个大字。
她们从幼儿园起就是同班,一起长大,一起考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林青绒的父母林远舟和沈若清都是大学教师,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却从不溺爱,养出了一个知书达礼又内心强大的姑娘。夏竹的妈妈和林青绒的妈妈是大学室友,两家世交,两个孩子自然亲如姐妹。
市一中的校园很大,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要穿过一个长长的林荫道,两侧是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林青绒正侧头听夏竹抱怨她妈非要给她带十双袜子的事,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林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张纸——大概是报到流程指引。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眉骨很高,鼻梁笔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沉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风从林荫道那头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碎发。
林青绒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夏竹还在絮絮叨叨,察觉到身边的人没跟上,回头一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卧槽——”
“夏小竹,注意文明用语。”
“不是,”夏竹压低声音但完全压不住激动,“那谁啊?也太好看了吧?这是咱们学校的?新生?学长?老师?不行不行不可能是老师,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天哪青绒你快看他的脸,这合理吗?”
林青绒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少年把手中的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然后抬脚往前走,从头到尾没有往她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背影清瘦颀长,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树,孤傲而沉默。
夏竹拉着她的袖子使劲晃:“走走走,跟上去看看他是哪个班的!”
“你够了,”林青绒终于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都说了注意文明用语,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追男生的?”
“都可以啊!”夏竹理直气壮。
林青绒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拍。
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她以为很快就会忘记。
然而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不会知道哪一次回眸会成为一生的伏笔。
报到、分宿舍、领课本、开班会,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等林青绒终于在一班的教室里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之间互相打量着,寒暄的寒暄,交换联系方式的交换联系方式。夏竹坐在她右手边,已经跟前后左右的几个人聊得火热,三分钟不到就把人家中考考了多少分都打听清楚了。
林青绒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着刚刚发下来的课表。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同学们安静一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英语。咱们班一共四十八个人,都是全市中考排名前两百的学生,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你们的优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高中不是初中,以前那套临时抱佛脚的方法不顶用了,谁要是敢在一班混日子,我不管他中考多少分,照样请出重点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窃窃私语起来。
周老师面无表情地打开花名册:“现在点名,点到的答到。”
“陈思远。”
“到。”
“顾淮野。”
“到——!”一个清亮又带点懒洋洋的男声从后排传过来,声音里带着笑,听着就让人觉得心情变好。
林青绒循声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痞帅的气质。他似乎感觉到了林青绒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冲她大大方方地眨了眨眼。
林青绒礼貌地笑了一下,转回头去。
“江郁。”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之前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答到。
周老师抬起头来,往教室角落看了一眼:“江郁?没来?”
“来了。”
一个很低很沉的声音从教室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清冽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青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转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是他。
林荫道上的那个少年。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半边身子隐没在窗帘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头都没抬,仿佛刚才那一声“到”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社交热情。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女生的眼睛已经黏在他身上摘不下来了。
夏竹在旁边疯狂掐林青绒的手臂,嘴唇不动地用气声说:“是他是他是他!早上那个!天哪他跟咱们一个班!青绒!同班!天赐良缘!”
林青绒被她掐得生疼,却忘了躲。
因为那个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得太久太专注,又或者他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敏锐,江郁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不偏不倚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青绒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比远看的时候更深邃,漆黑如墨,像是装着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的,仿佛她是一个透明的人。
林青绒转回头,面朝黑板,耳根红透了。
夏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不是吧绒绒,你脸红了?你林青绒居然会脸红?你小学被男生堵在厕所门口递情书都没红过脸!”
“闭嘴。”林青绒小声说。
“他看了你一眼你就——”夏竹压低声音但完全控制不住激动,“完了完了,林小太阳要沦陷了,我得赶紧告诉沈阿姨去。”
“夏竹!”林青绒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个人在桌子底下闹成一团。
讲台上周老师还在继续点名,后排那个叫顾淮野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同桌,又看了一眼前排那两个闹成一团的女生,轻轻笑了一声。
开学第一天,兵荒马乱又井然有序地结束了。
晚上熄灯以后,女生宿舍203室,林青绒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夏竹从上铺探下头来,倒着出现在她视野里:“绒绒,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叫江郁的?”
“没有。”
“你骗人,你一撒谎就眨眼睛,刚才眨了三下。”
林青绒:“……你数得也太清楚了。”
夏竹嘿嘿一笑,像只猫一样从上铺翻下来,挤进她的被窝里,两个人肩并肩躺着。夏竹掰着手指头说:“我跟你说,我已经打听过了,江郁,中考全市第三,比你还高两名,理科几乎满分,英语差了点,但总分很恐怖。家住城南老城区,好像是跟外婆住一起,其他信息查不到,这个人太低调了,初中部论坛上都没什么料。”
林青绒侧头看她:“你一下午就查了这些?”
“那可不,”夏竹得意洋洋,“我夏·福尔摩斯·竹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哦对了,顾淮野你记得吗?就后排那个笑嘻嘻的,他是江郁的同桌,两个人初中就是同班,据说关系特别好,一个闷葫芦配一个话痨,绝配。”
林青绒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圈。
夏竹忽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闺蜜的脸。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林青绒柔和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绒绒,”夏竹轻声说,“你不是真喜欢上他了吧?”
“才第一天。”林青绒说。
“第一天够喜欢上一个人一百次了。”
林青绒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起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好吧,是有一点点好奇。”
“只有一点点?”
“……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夏竹看着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忽然觉得有点想叹气。她太了解林青绒了,这个小太阳一样明亮温暖的女孩,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喜欢过,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她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不是矜持,不是冷漠,而是她真的、真的还没有遇到那个让她心动的人。
而现在,好像遇到了。
夏竹在心里给那个叫江郁的男生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最好值得。
第二天一早,林青绒六点就醒了。
她洗漱完,换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把长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从梳妆盒里拿了一个小雏菊的发夹别在耳后。夏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说:“你又不好好穿校服,第一天就穿自己的衣服,老周不得批你?”
“下午才军训,上午开学典礼不用穿校服。”林青绒对着镜子笑了笑,两个梨涡乖巧地露出来。
夏竹把脸埋进枕头里:“你赢了,等我十分钟。”
林青绒先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沿着昨天走过的林荫道慢慢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操场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江郁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晨光从他身后铺洒开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低着头看书,表情专注而冷峻,身边放着一个旧得掉漆的水壶,还有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帆布笔袋。
林青绒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仰起头喝了一口水,脖子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好看。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朝她站着的方向看过来。
林青绒心跳骤停。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柔的微笑。
早安。
她在心里说。
江郁的动作停了大概半秒钟。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昨天下午多了某种微不可察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睫,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青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出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带着些许委屈却又忍不住期待的笑。
“林青绒,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拿出手机,给夏竹发了条消息:“我到教室了,早饭在食堂给你买好了,快点来。”
夏竹秒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买早饭?不对,你六点半出门就没回来,你去哪了?”
林青绒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操场看台。”
夏竹那边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多到把手机屏幕都卡了一下。
林青绒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晨光正好落在她的肩上,明亮而温暖。
她想,她大概会在这个地方待很久。
不只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