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凤凰厅城南四十里地方有一村庄,村内有一老儿名唤姚善存,开了一家杂货铺,一应柴、米、油、醋、酒都齐备,家道颇颇得过。与其妻周氏英娘育有一子一女,未及养大,先后夭折。年过四旬,终又得一女。姚善存烧香拜佛,伏乞上天垂怜爱护,为女儿取名怜香。此女生得粉雕玉琢,自养下来便不喜哭闹,懂事非常。长到三四岁时,生的十分清秀,又兼天资聪颖,习事闻一知十,融会贯通,因此深得夫妻两个宠爱。
转眼已是几个春秋。到了怜香七岁上下,夫妇两个商量将女儿送去村学读书。这村学先生本是一位举人老爷,姓张,因上了年纪决意不再进取,便到乡间传授教学,颐养天年,是村里顶见过世面的人。
姚善存有心让孩子跟着举人老爷长见识,于是让妻子备了一刀猪肉、一壶酒、一包米饼,就带着怜香去往张举人住处预先拜访。
行至半途,不期听到身后有人喊一声:“姚老儿,往哪里去?”
姚善存父女二人闻言回头望去,见是同村的赵得权,手中提着几个油纸包,旁边站着其女儿喜儿。赵得权急走几步过来,口中埋怨道:“怎么喊你几声都不应呢?”
姚善存嘴边带着笑意回道:“原来是赵老兄,我走得急,要去举人老爷张老先生家拜访,未曾听到你喊,实在对不住。我看你拎着许多东西,你往哪里去?”
赵得权并不接话,半晌才道:“我往哪里走?还不是为了这些不争气的儿女。”说罢,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不仅费心费钱,还要贴上脸面。我家喜儿……唉,不多说不多说,既然都是去张老家,一同去了就是。”
姚善存心中了然,一行四人一道儿走到张家门首,他将贽礼交与怜香提着,上前叩门问道:“张老先生在家吗?”
不多时里面有一略显沙哑女声回道:“在家,是谁人来找?”话音刚落,门便打开了。开门见一老媪,虽则年老色衰,然其目光祥和、气质沉稳,往那一站便知不是寻常村野农妇。
“想必是张举人内人。”姚善存心中暗道,于是抬手向老媪作揖,开口道:“老夫人叨扰了,我等是来拜访张老的。”
老媪打量了几人一番,随后将他们引至门内,抬手示意几人往堂屋里走。听得屋内有人问道:“老婆子,是谁人敲门?”四人闻声朝里一看,只见一位老先生正端坐在堂屋中右边扶手椅上。
姚善存进屋后拱手问道:“阁下可是张老先生?”
张举人站起身来还了半礼,说道:“正是老夫,不知你二位是?”
姚善存站定唱了诺道:“老先生有礼,我是本村开杂货铺的姚善存,女儿怜香不日就要去村学,正是在老先生门下习书,今日带着她来拜访看望你老人家。”说着轻轻将怜香推向前,道:“这便是小女了。”
怜香面对生人倒也不怯场,一面鞠躬一面用脆生生的声音道了声“先生好。”张举人微笑着略一点头表示认可,他回身坐下,又望向另外两人。
赵得权到底是村夫一个,没有多少同村外人打交道的经验,又是头一回见到举人老爷,心下难免紧张,眼睛只望着地,头伏得低低的回道:“我是本村的村民,叫赵得权,带着女儿赵喜儿来拜见老爷了。”说话间拉着喜儿跪下给张举人磕头,又继续说道:“她也是要做老爷学生的,还望老爷多多关照。”
张举人了然,从椅上站起身来对几人微笑道:“承蒙诸位看重,光临敝舍。”接着小步走至喜儿身旁将她轻扶起来,站定继续说道:“好孩子,难为你们来看我。我与夫人不曾育有子女,如今年纪大了,瞧着孩子心里就喜欢。你们两个与我倒是有缘,明朝跟着我习些字明些理,将来做事能有自己的主张便是大造化了。”语罢,他心中不免一阵唏嘘,自己读书多年没有进益,如今只沦落到在乡下教娃娃们习文识字,到底意难平。
姚、赵二人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自然欢喜非常,不免连声道谢。张举人暗暗点头,欲留他们在家用饭,听二人推辞有事并不应承,闻言也不再相邀。
那姚、赵在屋里稍坐片时便就拜别而出,各自归家不题。
且说怜香自入学以后,每日跟着先生读书写字,发愤忘食,经年积累,竟能做到日诵千言不说,还练就了一番过目不忘的本事,因此颇得张老先生另眼相待。
喜儿自然有些忿忿,心中想道:“我是给先生磕过头的,先生自然该待我不同些。况我与怜香一同入学,凭什么现在她就越过了我去?”于是每遇怜香,言语上总是夹枪带棒,几次挑衅。
可巧这日张老先生有事回家,命每人写“仁”、“义”、“礼”、“智”、“信”五个字上交后方可放学,交代怜香看顾。
怜香心道:“好歹让大家把字学会了再回,也不枉跟着张老先生学一场。”于是要求颇严,不一会儿就把大伙儿弄得怨声四起。
过了不多时,怜香瞧大家也练得差不多了,因说道:“现下大家只把自己觉着写得最优的上交就可以回家了。”
将“礼”“智”两字重写四五遍,仍是七歪八扭不像样的喜儿早已心烦意燥,听了这番言语便有些性急,怨道:“就你会折腾人,先生只说写完就可下学,偏你好显摆,累得我们多用好些纸。你老爹是不愁钱的财主,咱们好些人家里挣钱犹如针挑土,难得很,可比不得你能这般浪费!再说咱们今天本可以早早下学回去帮衬放牛,浆洗衣裳。你可倒好,把我们留住,不知道得耽误家里多少功夫。”
怜香听了,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解释道:“原是我想得不周到,对不住了。但我想着大家既已入学,家里杂事能帮到的不多,这几年何不在学里积极进取,多学些道理,来日若能有一两分造化,也好回报家中啊。”
喜儿反唇相讥道:“我们可不是那没根的浮萍,飘到哪算哪。家里有兄弟在,根就扎稳在那,家中的事哪里就轮到我们来回报呢?”
怜香听着不像,带些火气回道:“你这话听着不像样,什么叫没根的浮萍,你与我好好说清楚。”
喜儿道:“你可别多心,谁家都有弟兄,就你没有,可不就跟那浮萍似的,这辈子飘到哪算哪了?”
怜香一听这话顿时觉着有些戳心,小声道:“喜儿,你我同为女孩,都是爹生娘养长大的,咱们莫说这样妄自菲薄的话,让人笑话去。”
喜儿闻言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又听有人在旁讥讽道:“赵喜儿,就你那兄弟也值当你说出口,不怕人笑掉大牙。”
堂上顿时笑成一片,喜儿羞忿不过,把手指着怜香胡言乱语浑喊道:“姚怜香,就你爹那点心思,村里谁人不知道。送你来读书,不过想着奇货可居,把你卖个好价钱,你学得越好就卖的越贵!和你家卖的货是一样的。”
她越说越激动,把鼻涕一擤接着又道:“先生也是拎不清,我是向他磕头行过大礼的,你不过动嘴问声好而已。竟把学问都只教了你一人,好不公平!不知你爹在背后送了多少礼才有你今日光景?”
怜香原五六分怒意已减了两三分,听了这般言语,直增至一十二分,觉得这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直冲上前与喜儿扭打在一处。其余众人有在旁边看闹热的,有摩拳擦掌想加入的,竟无人拉扯两人开来。
怜香只想教训她,撕扯之中顿时占了上风,因骂道:“好你个赵喜儿,你平日同我讲话总是尖酸刻薄,我道是为什么,还对你再三忍让,你想先生对你另眼相待好歹拿出点本事来!在背后蛐蛐算怎么回事?还说我爹如何,方才我说的那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罢,看我今天不教训你。”
两人一路扭打到地上,喜儿看将要被怜香打昏过去。众人怕出大事,连忙拉开二人。
怜香是发了狠的,被拉开后站着,头竟一阵的发晕。喜儿便趁机爬起反踢几脚,因打得力竭,人就势蹲了下去。怜香见此情形,待回过神,又反扑回去骑在喜儿身上就要打。
“畜生,还不住手!”只听姚善存大声喝道!又见他疾步走来将怜香从喜儿身上提下来,怒骂道:“你个混账东西,既然先做了错事,怎么一言不和又将人打伤!”看将一竹条就要抽到怜香身上。好在怜香是个机灵的,抽身一跳便躲开了,又连忙说:“爹,你好歹听我分辩,如何就先打我?”
你道姚善存为何来的这么及时?原来早在怜香喜儿起争执的时候就有好事者跑到二人家中,添油加醋一顿乱讲,直把怜香说成倚强凌弱,仗势欺人之辈方才罢休。听得姚善存火冒三丈,急急赶来。
赵得权夫妇得了信儿也匆忙赶来,见喜儿蓬头垢面,毫无生气躺在地上,只道她已经不行了。二人顿觉神形恍惚,登时呼天号地起来。
喜儿躺在地上,听着爹娘呼号的声音发愣。休息片刻,已回过力来,开口小声道:“爹娘,女儿没事。”
赵得权夫妇听罢喜不自胜,忙儿一声肉一声把喜儿搂住。
喜儿看来了靠山,直向两人叫屈道:“怜香是个没皮脸的,仗着家里有钱,让我们白浪费了好些写字的纸,我只找她分辩几句,她却将我打伤来。爹娘要为女儿做主。”说完呜咽哭出声来。
赵得权这边得了话头,先起身向众人喊冤,直指姚善存纵女行凶,欺压良民。见无人搭理他,又不由分说要姚善存赔钱了事。众人见他无理也要辩三分,都不情愿替他讲话。
也有同喜儿要好的替他说话道:“确是姚怜香仗势欺人在先,先生要咱们写好字才能回去,我们都已完成了,只是那姚怜香想显摆自己,就故意作践我们,喜儿是为大伙出头才遭她毒手的。”
话已至此,又见喜儿确是伤痕累累,姚善存只得抱歉道:“赵老兄,实在是对不住。”
怜香听罢,忙上前分辩道:“爹,你道歉做什么,分明是赵喜儿有错在先。我打她原因有三,其一,在今日之前,每次见面她都用言语刻薄我。其二,嘲笑我没有弟兄,说我是没根的浮萍。其三,挑拨我们父女关系,说我是待价而沽的货品。此种种,真是气煞我了!不打她,叫我怎么解心头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