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雾沉居,长剑悬停在一处空地上。
连笙下来时,脚底踩上块灰石板,重心先不太稳,晃了下才站定。她目光扫向四处,很空旷,闲角处种有几株矮松,又有些看不出品名的花草。
东边是处阁楼,顶端挂着个旧牌匾,还刻有几个辨不清的大字。阁楼旁又有处亭台,亭子不大,中间是个石桌,配有几个石凳,看模样不算新,边角处已泛了青色。
未来得及多细看,那廊下走出个拎着扫帚的男子。
他远远站定,向这里瞥了一眼,认出了人才靠近。
男子略躬身,双手交握于胸前:“弟子见过长老。”,说罢又偏身向连笙俯首低言:“师妹。”
连笙点点头,男子还握着扫柄没急着走。
观镜辞站在连笙身侧偏前的地方,看了他一眼转而道:“他叫钟洄,是这里的执峰弟子。”
再偏头补了句:“你日后若有不适的,尽可告知他。”
说完没多交代,身影往南边去,掐一道法诀便消失了。
钟洄看过来,对着连笙道:“师妹,随我来吧。”
连笙见他手里还握着扫帚,手柄光滑,被磨出了几个凹陷。
“多谢师兄。”
二人往南走,到了处小居,钟洄停在门口,转身,又一俯首:“师妹的居所便在此处,长老的住处离这不远,再往南走几步就到了。”
边说,手往前指了个方向,才落罢。
又递了个令牌过去,叮嘱一声:“这是传音令牌,师妹平日若有事,可用这个唤我。”
连笙接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符文,多问了句:“往后该如何联系师尊?”
钟洄回道:“令牌是通用的,师尊那也有。”
说完便拱手:“师妹可还有旁的疑问?”
连笙摇头,钟洄就最后道声“告辞”,转身时拖过扫帚离开了。
尾尖划过地面,发出声枝木被刮蹭的脆响,好不流利。可消失的也快,不过几秒便没了。
居所变得安静,她往里走去,手边随手抚着令牌,搓出热来。
阁子不算小,连笙一人住称得上宽敞。
内头整洁,正对门是处木案,放着台砚,压置张纸笺,旁边搁了盏铜灯,里头干净,没有灯芯。
侧边是处矮榻,素色的被褥叠得齐整,手指碰上去一捻很是柔软。
目光移开,投向窗外。窗被一根竹竿支起,风扫过,吹出一阵阵的咿呀声。
连笙手搭在窗台,看外头的月亮显出形来,站着发呆。
与原世界的相比...也没差嘛...
外头其实没甚好看的,看久了发苦。
可她没动过,直到瞥见牌子弹出灵讯来,才放下窗回身。
是一道钟洄发的:师妹,我方才在你屋外放了个食盒。吃完了就将匣子放回,待我空了来取便是。
连笙瞧几眼,捏着它便往屋门走去,打开门,果真看见地上的小匣子。
提起来往屋里走,揭开盖子闻见里头传出的热息,浅吸几口,肺部吐出叹来。
她执起筷子夹几口菜往嘴里塞,含了会儿,那股味道在舌腔里漫开,又嚼着才咽下。
胃底添了暖意,又夹一口箸时,却见另一道新的讯息,仍是钟洄:师妹,弟子服先前便已送至你屋内,明日会有长老授课。
弟子服?
这她倒有些好奇,会是白的吗?
想到这就迅速往嘴里添了几口饭,合上盖子,在榻边一柜子上找到衣服。
的确是白的,不过偏素些。整体看着轻便,摸上去料子还算绵软,手碰了并不粗糙。再细细看几眼,衣摆有银线绣成的花样,光一照上就反射出波浪,晃进人眼底。
好看的。
连笙眼眸转过去,将袍子简单叠下,便不搭理了。把匣子放回外头,瞧那远处渐渐望不真切的黑山,就将门带上,入了榻。
她很累了。
梦里忆起过去,那个女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可她掐着腰一手拽住自己骂的身影依旧臃肿,从腹里、脖颈处推出的肉有许多,比连笙高大太多了。
场景换了一帧,变成了她在路上遇见的两个修士,都在炼气期,其中一个修为比她高,在炼气后期了。
他们年岁瞧着不大,又自称要入苍澜宗拜师,与她走了一路。
那是一男一女,举止亲密,似乎是道侣。男修时常会将女修揽在怀里,或彼此贴着耳说些体己话。
可女修在偶尔男子没注意的时候,会悄悄将目光投来连笙这,静静看着她勾出抹笑。
连笙与女修对视,次数多了就皱起眉头,撇过脸。她笑的更大,嘴唇无声吐了些字眼。
到了岚城,二人却主动与连笙道别,寻个借口说是还有别的事。
女修离开前,当着男人的面上前挽住连笙的手,做出番不舍姿态与她相拥。
手贴上她的背,隔着布料抚摸着。连笙愣了瞬,没反应过来就抵住女修的肩推开。
可推不开。
她修为比自己低才是。
指尖蜷缩起,看到那男人面上已有了变化,筋脉若有若无暴起,在生气。
直到女修松开手,转过头去,男人才敛住神色。
很怪异,他是嫉妒吗?
这疑惑萦绕在心头,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但窗外的天色亮了,光打进屋里,照在脸上,梦褪去,这事便被搁下了。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进一声音:“师妹,起了吗?”
连笙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她抬高声应了句:“师兄稍等!”
微哑的音色将她脑子也唤清醒了。
莫名觉得,鸟好像被吵走了,枝叶落下的动静叠在一起,它们飞得乱窜。
连笙收拾好后拉开门,见钟洄立在侧边,双手抱臂捧着剑,闭目静思。
她未来得及开口,钟洄就睁开眼瞥来,颔首附声道:“师妹。”
随即挥袖甩开。一只黑鸦色的毛绒物朝着面门飞来,扑腾着羽翅降下,身一闪变得巨大,尾翼在日照下挥出五彩色。
连笙抬手,挡住了半张脸,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窥探着。
“膳堂的路不好走,你骑这黑鸦去吧。”
钟洄背手,握着拳解释,再拍拍这乌鸦的身子。
见它俯下颈子,收翅伏地,低下高耸的头颅。
那头比连笙的手掌大些,她贴上去碰碰,摩挲着泛硬的羽毛,是柔顺又□□的。
“多谢师兄了。”
“嗯。”
钟洄扶着她乘上,瞧人坐稳了再施下道法诀,退到一旁去。
三指并拢抵在下唇,吁出声哨音,面庞的风就被刮起。
黑鸦铺开翅膀划过虚空,微晃,连笙的视线也变了。眼睛越过渐远的山腰,弥雾隔散,将雾沉居遮了起来。
发丝被拂冉,云下的路看不真切,若真照那路程,怕要费上好些时候了。
连笙扫向前方,轻缈的烟火香已经飘来,朦朦胧胧,漫在鼻息间。
“您在想什么?”
香气被这句疑问盖住,她回起思绪,顺着答了:“我在想,你们想要的数据是什么?”
“是浮于表面的性格?还是藏在底下的因果?”
连笙没有看蓝星,嘴微张着,起合的幅度很小。说完时又抿了下唇,伸出舌头润过,再一个低喃:“或者,你们是想借我的眼睛,观察人类呢?”
唇闭起,她面上没浮出什么大表情,眼睛一直盯着前头隐匿的山峦,不偏开。
风呼呼吹过,响在耳畔。
静静听了几秒,才听到蓝星说的:“您的话很直白。”
风还在呼啸,藏在云雾里的轮廓也显现了,那儿的香味格外明显。
“从另一种层面讲,您兴许,也是我们观察的对象。”
它的声音未被风盖住,在脑海里,很清晰。
“但正如最开始的任务,这只是为了收集数据。”
一座山峰出来了,黑鸦渐渐拢起羽翼,蒙在空中的杂音也消失着。
“我知道了。”
连笙说完这话,方才从乌鸦背上跳下。
脚尖踩地,来往的人群在身侧走过。各色的面孔说说笑笑,也压住了胸腔激鸣的心跳,慢慢缓下。
她进到膳堂,寻了个位子坐下,便滑来一小木人碰面,圆溜漆色的双瞳嵌在木脑,愣呆似的往两边转。
木人瞄来一眼见着人,那副眼旋得更快,发出沉哑的碎音。
连笙听了有趣,嘴角细微扬起就撇下,垂下身与它对着眼。
“〖1号〗营养丹,〖2号〗卉清露,〖3号〗归凝魄,供您选择。”
枯藤的老声从木身里响起,和垂暮的朽人很相似。
...可...
“没有凡人用的饭菜吗?”
“自然,乐意为您提供〖4号〗红尘醉。”
木人弓下短小的腰,手倚在身前略一拘礼,再看了眼这桌角,便扭身离开。
连笙望着它背影被遮挡,支起手扶住下巴,眸子四转打量起膳堂。
不同色的匣子被灵力托着在屋内行进,线路是弯曲的,但都错落开散到各桌面。
比起修士,这些匣子反倒更显眼些。
正看着,要再瞧瞧别处时,有一绯色的匣子往这飘来,青绿色的灵力环绕,散成细丝将它隔挡着。
匣子降在桌面,盒盖被灵力托起,里侧显出个小凹槽来,有几行字幕浮起了。
【营养丹:分为辟谷丹和补灵丹;
卉清露:由丹修采集的蕴......
归凝魄:是为诡修......
红尘醉:灵物制成,形似凡间食品】
匆匆掠去,再一挥手拂过这字幕就消失了。
她便观察起那些修士,见他们把匣盒打开,未看什么就食用,心底有了个猜测。
遂不再多想,埋下首开始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