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 第3章 第 3 章

从正午等到日落。

看着面前平静如常的水面，玄清缓慢眨了眨泛酸的眼睛，问乐此不疲打水漂的土地公公，“他……它今天会不会不在这水里？”

“不可能，鱼不在水里还能在陆地上活着吗？！”

莲生微微一笑：“你要是累了，先去睡会？”

玄清扶正他的脑袋，在自己肩上靠好，轻微摇头。

莲生就随他去了。

好一会儿，玄清低头问莲生：“你要不要先变回莲？该补充水分了吧？”

“不用，昨晚够用的。”

“好。”

抬头见土地公公回头怨愤的眼神，玄清一愣，不知怎么回想俩人的对话，怎么听都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顿时俩耳一热，忙慌避开与老者对视。

肩上一轻，玄清指尖微动，又缩了回去。

莲生随手捡起一粒石子，飞快弹进湖中一点，咕噜噜几声水泡冒出，水面渐深，海藻般的湿发下，是病态般白的脸，却不显病态，反而将人鱼面庞衬得更加妖冶。

难怪古人常说人鱼擅摄人心魄。

是人都有好奇心，玄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就听见身边莲花阴侧侧问：“好看吗？”

没由来心里一紧，玄清想也不想立马对着莲生说：“莲生好看。”

莲生：“……”

玄清：“！！”完蛋，一不小心将梦中的心里话说出来。“我们先解决这件事，快，快。”

莲生好心情抬手，隔空对着人鱼一点，人鱼悠悠游来。

原来摄人心魄的不只有人鱼，甚至莲妖更胜一筹。玄清盯着莲生的侧脸想。

人鱼靠着硕大鱼尾支撑身体勉强与他们持平，矮小的土地公见状没啥自己事，遁地走了。

玄清原本蓄势捏紧袖中符纸，想着如果人鱼反抗就拿出来制服它，没想到莲生一个手势将人鱼制服。

果然是前面莲妖，不愧是千年莲妖。

没想到人鱼上岸开口，对着莲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母。”

“！”

玄清蹙眉，看看莲生又看看人鱼，觉得这个人鱼一定是没脑子的，虽然莲生好看，但不至于看不出性别。

更离谱的是，莲生居然点头。

想到刚见莲生那会儿，对着自己都能□□，玄清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过来。”

莲生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自己腿，示意人鱼靠过去。

正当玄清疑惑，莲生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某种复杂情感，玄清一时间没理解，转眼就见人鱼头枕在莲生腿上，湿乎乎的海藻头瞬间将莲生衣摆打湿，晕染一片。

玄清的眉头更加紧凑。

莲生却更高兴了。

不仅眉眼弯弯，还对人鱼上下触碰，人鱼也是欢快摆动尾巴让莲生的动作更方便。

眼见莲生当着他的面解下外衣，玄清赶忙出手，外衣盖在人鱼身上，衣摆很长，完全遮盖人鱼尾巴，鱼尾变成双腿，人鱼吧唧一口亲在莲生侧脸，嘬出一个印。

玄清立马拉开俩人。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莲生你还笑！你都人鱼感染变丑了晓得么？！”

人鱼被拉开也不见怒色，欢欢喜喜对莲生郑重一拜——人类礼仪不标准，活像木偶娃娃，随后径直朝老奶奶门前去，奶奶刚好开门，就见到了自己宝贝儿子，母子俩抱在一起，互道思念……

再回头，莲生已经变回一朵莲花，从大理石上滑落，玄清立刻双手捧起，急匆匆回房拿出化斋碗盛满水将他放进去。

“刚才脸色跟个黑线似的吃人，这会儿就不计较啦？”

土地公突然出声，玄清吓一跳，理正因为动作太急揉皱巴的衣袖，眼睛看着化斋碗，嘴里问土地公莲生怎么变回莲花了。

他对妖所知不多，只知道这朵莲妖很厉害，但看着又很脆弱，总是动不动现原形。

土地公也疑惑，打量玄清，不用说已经“你竟然不知道”的意思出来。

玄清真的担心莲生，语气有些急，再问：“我真的不知道，土地公公可否告知？”

“可以是可以，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是你做的你竟然不知道那你肯定是被人骗了吧？”土地公公摸着胡子说，“你每次贴在他身上的符咒都会压制他身上妖力，然而他并不是普通的莲妖，而是养在仙人池里面的莲，算是半仙之体，体内需不断平衡妖力与仙力，你用那符纸压制他身上的妖力，那么仙力就会膨胀，然而他常年俩力平衡，陡然平衡异常，自然不适应。就会身形不稳，显现原形啦。”

玄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一张嘴，腮帮子紧绷，从得知真相开始咬紧，土地公公也算阅人无数，一下明白玄清想什么。

安慰：“不过放心，小莲生本是朵仙莲，不会有大碍，只是刚刚帮那小人鱼耗损颇多恢复原身更好吸收精华。没大碍。”

“有的，”玄清说，“他和我说过难受，但是我以为他是故意这般说，想要博得同情的手段，从不理会，其实他说的都是真的。”

土地公公张嘴，像忘记要说什么闭了嘴，最后又打开，“你喜欢莲生吗？”

玄清茫然抬头。

土地公公什么都懂了。

问：“因为他是妖？”

玄清眉头紧皱，像是极其困恼，半晌转身又看向化斋碗，土地公公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又走了。

独留玄清在房间，搬了个板凳趴在床头柜上，打发叫他吃饭的人鱼，眼珠流连，视线慢慢描摹睡莲的轮廓。

许久，食指在睡莲上点了一点。

老奶奶亲自拿来饭菜端到玄清面前：“怎么能不吃饭呢？孩子吃饭才好呀……不喜欢这些菜吗？”

“不，”玄清笑，弄的老奶奶和她身后的人鱼一愣，他说：：“喜欢的。”

视线却没有落在她俩身上，人鱼懵懂看着玄清的眼睛，顺着移到旁边的睡莲。

等玄清吃完，人鱼接过碗筷，在玄清身边叫了一声：“阿爹。”

老奶奶眼力耳力不如当年，还以为人鱼儿子在跟自己说话，忙凑近一只耳朵。

人鱼摇摇头，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玄清没听，继续逗弄自己的睡莲。

梦里，有淡雅莲香相伴。

好梦。

次日。

玄清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哇好香啊，这是什么呀奶奶？”

“山上的野菜，今个小余和我上山刚摘的，新鲜，做给你们尝尝。”

“好呀好呀！”

“莲生，你先到，那边坐，我来！”

“哎呀小余你也过去陪陪莲生，我来，都一边去！”

“快来！小余！”

“哦哦！”

玄清推开房门，就看见人鱼屁颠屁颠跟在莲生后面，此时的莲生倒真有几分大人大妖模样，像模像样和人鱼说什么，人鱼不断点头。

玄清走过去，人鱼走开，莲生没有回头，紧盯人鱼……爬上了树，然后人鱼使用他那不太灵活的双腿姿势别扭地上树，掏鸟窝。

玄清：“……”话说早了，莲生是一刻没有一点大妖的模样！

玄清冷声：“成何体统？”

莲生笑眯眯回头：“可是人家想吃点荤的嘛。”

玄清：“那也不可……这条，小鱼还是个孩子，你叫他这样做，以后……”

“以后的事还早呢，他现在开始每天都得跟着我练，如果他想成为一个人的话。”

“那也不教点好的！”

“这样不好吗？”莲生眨眼，懵懂地问。

“……”

如果玄清不知道他的岁数的话。

“别卖乖，”玄清撇开视线，抬头对刚爬上树的小余道，“下来！”

树上的小余被吼的一抖，看看莲生，手里揣着鸟蛋听玄清的话下来了。

玄清额角下青筋突突抵着帽檐，眼中看的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人鱼，余光中是莲生一脸看戏的表情。

半晌，他叹气，似是认命，吩咐人鱼把鸟蛋拿给老者，于是人鱼揣着鸟蛋撒丫子跑了。

“解释一下。”

“什么？”莲生歪着脑袋，下巴抵在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折扇道。

玄清忍了又忍，直接上手将莲生双颊摆正，“那人鱼喊你阿母，你是朵莲花，他是条鱼，怎么看都不是你的后代吧？怎么回事？”

然而莲生像是被什么定住身子，愣愣看着玄清，看的玄清心里一咯噔，忙问怎么了？

就听见莲生傻乎乎说：“你碰我脸了……”

玄清与妖怪相处的确缺乏经验，又想到昨天土地公说的话，害怕自己又触碰莲妖不能动的禁处，紧张担忧涌上心头，顾不得什么，连忙绕着莲生转了一圈，也没发现莲生哪里不舒服。

“你之前从不让我碰的。”莲生倏地眼眶一红，仿佛刺穿过玄清心脏，玄清六神无主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又听莲生噗呲一声轻笑，倾身在玄清侧颊一吻，换作玄清被定在原处，瞳孔骤缩，眼睛睁大。

“谢谢玄清，这是回礼。”

莲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