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名带姓 第4章 魔鬼爆辣人头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两个字。

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字消失了。

那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往回收，最后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和旁边被蹭脏的墙壁一样，只剩灰，脚印和污渍。

南筝的手指还停在半空。

“你干嘛呢？”

于不染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南筝立马把手收回来，转身。

她嘴里叼着根冰棍，手上还有一根，“吃不吃？绿豆的，不吃我给别人了。”

南筝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假装在看墙上的某个污渍。

于不染顺着他的视线：“干嘛呢？有啥好看的？”

“没什么。”南筝说，“走吧。”

下午的课南筝一节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鬼东西，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先是重生。这种事本来就够离谱了，死后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一，也就是说知识又要重新学，然后再高考一次，这很绝望了。紧接着是那些诡异的事，日记，空无一物的纸，刚才那一幕。这怎么说得通？

最后是李清潭。他是什么？他也是重生过来的吗？还是说这一切和他有关？那他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主导者？旁观者？

偶然一次瞥到窗外，李清潭正好从外面经过，好像发现了他的目光，对方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南筝收回视线，于不染好奇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那个转校生来找你干嘛？”

“没找我，你没注意吗，他只是路过打个招呼而已。”

“他从高二教学楼走到高一教学楼，穿越整整一栋楼，就为了路过跟你打招呼？现在还没下课呢！”

南筝：“……”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于不染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人你要小心，长得帅的都会骗人。”

南筝想起上辈子李清潭说过的话：“我不会骗你。”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诺言。那时候风很大，吹得李清潭的头发乱了，他伸手去拨，李清潭就对他笑。

但他还是骗了。

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只了解他想让你了解的那部分。

“我知道了。”南筝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走出教室，楼梯分两边，左边下去是校门，右边下去是操场。

他站在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上辈子他总是走左边，因为不用经过操场，人少。可是现在他看着左边那条路，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劲。就是有根无形的线在轻轻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拽。

他往右边走。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他沿着跑道慢慢走。

走到操场另一边，那里有一排树，树后面是围墙。围墙上有扇小门，平时锁着，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会开。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了看，是一张纸，对折着，夹在门缝里，像是有人特意塞进去的，在生锈的门和红砖的墙之间格外显眼。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空白的。

又是空白的。

上面隐约有一些纹路，是写过字又被擦掉了吗。他把纸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放到口袋里，用手心攥着。回到家，他把捡到的那张纸拿出来，和红布袋里的放在一起。两张纸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质地。

他把它们翻来倒去，怎么样都是无一字的。

无法，只能先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晚他没睡好。

天花板是素白的，很干净。他没有睡意，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流泪，但他没有眨眼，因为天花板的某个地方，好像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再盯，又没了。

于是他闭上眼，试图强行进入睡眠，眼皮隔绝了光线，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时——

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最少十几个，或者更多，在奔跑，在追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大晚上的，扰民吗？

骂完之后，他愣住了。

——楼上，明明没有人啊？

他楼上是顶楼，天台，现在这个点不可能有人。

可脚步声还在响，甚至，越来越近了。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个人。

不对。好像不是人……又是影子？很淡的一道，贴在天花板上。

南筝的呼吸停了。

他不敢动，只能瞪着那道影子，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然后往下……

往下……

往下……

最后停在半空中。

就在他正上方。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凝视他。那种感觉很强烈，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密密麻麻的，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喘不上来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他想起人们常说的鬼压床，就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闭上眼睛，数了三秒，再睁开。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干净的，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窗帘拉着，门关着，只有他的心跳不正常，快得跟刚跑完一千米。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他把窗帘重新拉上。

那两张纸毫无征兆地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的时候，他发现纸上有了字。

一张写着：“别回头。”

另一张写着：“他在你身后。”

南筝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很近，就在他背后。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凉的，黏的，喷在他的后颈上。他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如同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

上辈子听过很多次。

这辈子也听过。

那个声音说：“南筝。”

他倏地转身——

从床上摔了下来。

“我操了。”南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天花板好好的，窗帘好好的，门好好的，没有人。

梦。

又是梦。

他感到崩溃，怎么老是做这种梦？不让人睡觉了吗？他摸了摸口袋，那两张纸还在，拿出来，没有变化。

他把它们塞回去，起身，抓起书包就去了学校。他不想再躺在那张床上，不想再看那个天花板，不想再做什么该死的梦。

依旧卡在迟到前到校。

“你怎么才来？”于不染把他拉到座位上，“你知道不，昨晚好像有人跳楼了，他爸来学校了，在校长室闹，说他妈听到消息吓晕了，要学校赔钱。”

“哦。”南筝不甚在意，上辈子也有人跳楼，每年都有，他早习惯了，“那放假吗？”

“不放。”于不染说，“要是再跳几个可能就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南筝看着她，有点恍惚。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死亡变成一种可能带来假期的契机。跳楼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为什么跳？没有人真正关心。大家关心的只是放假吗？停课吗？能少上几节课吗？

在学校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围观，更不必说有人从楼顶坠落。

那段时间，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成了大家伙唯一的私语，热度堪比即将公布期末考试的成绩。

南筝懒得搭理这件事，可那些零碎的句子还是钻进耳朵，拼凑出一个陌生人的最后时刻。

信息在人群里流动，从这个人嘴里流到那个人耳朵里，再从那个人嘴里流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在这个过程中，信息被加工，被添油加醋，被赋予各种色彩。

他得知那人是高三的重点班的，成绩不错，人缘很好，事发前没人认为ta会死，就是个普通人。

通过别人的口，南筝重新认识ta，有人说ta内向，有人说ta开朗，有人说ta最近状态不好，有人说ta看起来好好的，各种矛盾的说法混在一起。

总而言之，很难把ta和各种群里疯传的躺在楼下鲜血满地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听说ta留下了一封遗书，里头写了什么呢？有人说他写了家庭，有人说他写了学习压力太大，有人说他就写了一句话：我累了。各种各样的说法，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逝者父亲来到学校，找校长要说法，言语间都是关于钱。至于孩子嘛，无所谓啊，反正以后再骗一个女人来生就行了呗。

课堂上老师八卦这件事，说现在的学生啊，抗压能力太差了，一点点小事就想不开，我们那会儿挨打挨骂不都长得好好的？都是被手机害的。要是没死成，以后出社会能有什么用？

确实没用了，ta的未来只剩下一具尸体。

南筝困惑地问于不染：“ta难道不怕痛吗？”

“怕吧，但解脱胜过了痛……哎呀就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在乎了。反正再痛也就那么一下，比活着一直痛好熬。”于不染正在偷吃零食，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死了也就死了，真正悲痛的就他妈一个人而已啦。”

ta的形象清晰了些，从一个缥缈的概念，变成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名字的人，一段有悲欢的过往。

听说死讯时，他没什么感触。

后来了解多了，心里才钝钝地疼了一下。

但很快就过去了。

生活还要继续。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那点悲伤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

一条命变成下一次和同伴讨论的趣事，变成申请放假的借口。

干涸的眼眶流不出一滴眼泪，学生的隐痛变为无伤大雅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