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王府出来,已是日落时分,黄昏的水汽最是打搅人,恼得厚重的云层不愿再托扶,将微凉的晚风和银针细的雨丝一同泻了下来.索性二人出门时已然备好了伞,不至于落得个湿漉的下场.
宋夫人为二人备好了送行的马车,顾罔念让车夫行至听雨楼,回过身同梦瑾商量.
“我们先去寻霖颜告知此事,此去符妃陵寻秘,难知前路几何,若是霖颜寻不着我,恐是会担心忧虑.”
虽有些好奇顾罔念对花霖颜这般信任的缘由,但梦瑾并不想揣测他人的过往,只得颔首以表理解.
顾罔念心思玲珑,自是看得出梦瑾的疑虑,开口便点中了梦瑾的念想:“我与霖颜的相识,倒也是件趣事,当初先生离去,我在南京城中别无依靠,只得在街边摆摊算命谋生,那日霖颜出游,正巧来到我的摊上,便让我为她算上一卦,我至今还记得那日的卦象,上乾下坤,天地不交,为否卦,得卦者近来闭塞不通,诸事不顺.霖颜不买账,气鼓鼓地收了卦回楼去,说是半月后再来寻我,要证得我的卦象不准.”
“那花小姐后来可是吃瘪了?”梦瑾大抵猜到后来事情,觉着有些好笑,抬起手掩住唇,
“可不是嘛.”回忆起轻松往事,顾罔念也不禁浅笑出了声,“后来过了约莫半月,她差人送了封请柬,约我到听雨楼小叙,我这才知道她染了风寒,这半月里连登台唱曲的气力都无,我与她也称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她晓得了我孤身一人生活,予我许多帮助,如今鸢眠斋的铺子也是她为我物色的.”
归途通畅,谈笑间便已到了听雨楼门前,酒香和曲声比往来的肴客更心急,铆足劲往外头挤,绕在刚下车的两人周围,顾罔念竖耳细听,又估摸了下时辰,莞尔一笑,拉着梦瑾就往楼里走.
梦瑾有些愕然,但行至戏台前她便晓得了顾罔念的用意,台上的花霖颜正穿着戏服,画着红妆,情深悠悠地唱着曲:“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二人在台下的八仙桌旁坐下,小二添上一盏热茶,台上花霖颜的曲声悠然悦耳,情至深处时还向台下投来幽怨目光,活脱是一个苦了情的姑娘家.梦瑾有些入神,她未曾亲身在台下听过戏曲,不曾想到竟是这般吸引人,难怪台下的听客这般络绎不绝.身侧的顾罔念此时却是噤了声,耳畔的曲儿和今日发生之事实在相称,应了这物是人非的景,难免心头酸涩.
一曲唱罢,花霖颜也看到了台下坐着的两人,露出爽朗的笑颜,躬身向观众行了礼,踩着轻快的步子便坐到了两人身旁,斟满一杯茶便一股脑喝下,刚唱完曲的干涩喉咙算是得到了清冽茶香的解脱,接着长舒一口气,自由活泼的性子尽显无遗.
“怎的今日想到来听我唱曲了,难道是梦小姐对我的曲艺急不可耐了吗?”花霖颜眯起眼靠向梦瑾,手指在空中绕着圈儿打趣.
“花小姐唱的曲确是悦耳动人.”梦瑾掩唇轻笑,颔首附和.
花霖颜得了夸赞,雀跃得像寻到蜜的蜂蝶,眉飞色舞地朝顾罔念挤弄着颜色.得意罢了,便收了心神,打量着顾罔念,语气颇为探究:“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想必来寻我总不是为了听曲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发生了何事?”
“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顾罔念抿着唇,将今日所遇之事情与花霖颜说道.
“没想到顾先生的事情这么多年没有线索,如今却有了眉目.”花霖颜有些恍然,伸手将头上的盔冠发簪一一卸下,捋了捋蓬松的头发,“不过我想也不必太过紧张,起码此事有了追溯的方向.”
“顾掌柜曾说当年在南京城留守数月,最后等来顾先生的死讯,那告知死讯的是何人?”梦瑾思虑事情因果,提出心中疑问.
"其实最初我们也并不知晓,阿念只道是顾先生未曾回来,我便动用人脉四处打听,但是有人将风声把控的很紧,坊间只是有着‘城中那位算命先生死了’这样的流言."花霖颜轻叹一口气,抿了一口茶,“得了消息后我们也不愿买账,但顾先生一直未归,日子长了也没有旁的线索,便也只得接受.”
“其实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未曾放弃寻找先生的下落,但先生一直是重情义的人,倘是真的身不由己需要离开,想必也会知会我,今日在庆王府听到先生的死,心中也算是顽石落地.”顾罔念抬了抬眼,取出木匣在手中摩挲,语气无奈又释然,"事到如今,我也了却了别的念想,只道是寻个真相缘由.先生将此匣托付于我,想必自有他的心思,弄清木匣的作用是现下的要紧事."
花霖颜从顾罔念手中接过木匣仔细观摩,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悻悻开口:“此匣为槐木所制,质地并不名贵,做工却是实打实的精致,绝非一般工匠的手笔,若是想要窥探个中秘密,还需寻法子打开它.”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去苻妃陵中,倘若能够寻见顾先生的遗体,探一探周遭的情况,兴许能有所头绪.”梦瑾缓缓开口,声色是一贯的清淡冷静.
"前路艰险,务必谨慎,你们准备何时动身?"花霖颜皱了皱眉,有些担心.
“后日启程,毕竟是探陵,明日我需去采买一番,以备不时之需.”顾罔念抿一口茶,思索着要准备的物事.
"顾掌柜还懂这探陵之道?"梦瑾不曾想到顾罔念在这方面还有所建树.
“奇门遁甲,风水八卦,算命与倒斗本就同根同源.”顾罔念扬了扬眉毛,用手撑起下颌,“早年间先生也曾受人所托指点探陵之道,他却只是给出大致方位,从未亲身下墓,告诫我墓中凶险,况且倒斗之事折损阴德,倘是真下了墓,便得遵着规矩,不可马虎.”
告别花霖颜,戌时的钟声恰好敲过,梦瑾和顾罔念打着伞回莘莲轩去,今夜未曾起风,再料峭的秋雨没了斜风的助持便也失了傲气,在月光嶙峋的空中静静飘躺着,倒也显得温柔可人了起来,两人各自执伞,中间隔了些距离,孤身已久的两人此刻却有了一同归家的对象,心底有些别样的滋味,许是安定,许是庆幸,彼此心照不宣.
如今看来先生的死牵连颇多,从不下墓的他进入符妃陵的缘由,与他同去的戴着狐狸假面的人,蛇纹木匣的秘密,陵中身附螣蛇魂魄的青蛇,顾罔念揉了揉额角,觉着有些头疼,她受惯了将烦心事吞进肚子独自消受的苦痛,此刻身旁虽有着梦瑾,却不知如何开口诉说.
梦瑾惯常不是个喜欢照顾她人情绪的人,她认为自己与温柔二字实在无缘,相貌、声色、经历,一切似乎都是清清冷冷,儿时被父亲督促课业,琴棋书画,刀戈武艺,样样精通;小到民生百态,大到皇权谋略,事事了却,日日繁忙却不曾有过怨言.在钟山时受尽流言蜚语,离钟山后看尽人心薄凉,她认定自己的心是一滩沉寂的死水,埋葬了对烦恼苦涩的感知,但身侧的顾罔念对心里事的同样压抑确是滴进她的心湖,颤起共鸣的涟漪.梦瑾有些不忍,见惯了世事人心的她看得出顾罔念此刻的沉默并非来自雨夜的寂寥,侧过伞便罩住了她湿漉漉的心房:“顾掌柜不必太过忧心,虽不知前路几何,但我始终与你同往,现下虽不能求证,但也请你相信我有能力护你周全.”
话刚出口,梦瑾便觉得这样的说辞难免有些干涩,扭过脸想瞧一瞧顾罔念的反应,却不曾想顾罔念已经阖上了伞,钻进了她的伞底下,与她贴在一处,唇角皎洁的笑意勾出浅浅的酒窝,语气是初见时的柔和轻松:
“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再孤身一人了,你可不得反悔.”
梦瑾将伞沿偏向顾罔念,回过头也轻轻地笑了.
“言出必行,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