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梦眠 第4章 第三章 莘莲轩

已是戌时，桨声灯影里热闹非凡的秦淮河也失了生气，只余下梧桐枝上挂着的红灯笼同河面泛着涟漪的倒影作伴，二人刚踏上归程不多时，雨幕却有了磅礴之势，轻薄的油纸伞再难遮掩两人的身形，顾罔念缩了缩眉，将伞沿不经意地偏向梦瑾，不时提醒她留意脚下的水洼，气温降得很快，呼出的气息成了水雾蒙在梦瑾眼前，算起来离开钟山已经十九个年头，她至今没有寻到玉佩破碎的真相，钟山脚下到处是设好的场域，找不到进入的方式，但世间的时序并未紊乱，天下生灵存活如常，说明怜钟仍在以某种形势运行，但梦瑾无从与岁家取得联系，只得四处游历以求缘由.自那日起，每当她再想使用司时的能力，腕间的血玉便会像诅咒般灼痛她的身心，难以忍受，四海为家的这些年里，她走过万里河山，踏过山川秀丽，见过战乱流离，识过天灾**，却不曾寻得到阿姐口中应得的自由.

十九年，对于血脉特殊的梦瑾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尘世间的烟火沾染得多了，一颗浮躁困惑的心便逐渐趋于平静，冷静客观的处事取代懵懂的冲动.她思忖了许多，本以为自己的躯体同灵魂只能桎梏在那方寸之地，但阿姐将她推了出来，让她莫要再回来，但她认定了那是有代价的，她需寻到解决之策，可事实残酷，她仍未有任何眉目.她也遇到过许多人，却都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充斥猜疑与隔阂，可今日初到南京城，素昧平生的顾罔念却予以她足够的温柔同信任，愿请她避雨，邀她共饮，甚至于在此番湿冷雨夜允她一个住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何以为报，更不知如何解释蒙面的原因，她只得笨拙地应允顾罔念的邀约，拿出她能拿出的全番信任.或许明日，或许后日，顾罔念便会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对她的存在心生烦闷，到时她便离开吧，但至少此刻她能有一隅之地得以栖息，她不会后悔踏入鸢眠斋，她如是想.

“这便到了.”顾罔念的话打断了梦瑾的思忖，她将油纸伞暂递交给梦瑾，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院门，“梦小姐，请进.”

踏入院门，迎面的门檐上挂着醒目的牌匾，写着"莘莲轩"，这是一处隐在梧桐林中的宅邸，院子比天井阔朗些，正中一条青石铺铸的十字甬路，石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路旁种着两株玉兰，由着不是花期，枝干苍虬，花瓣凋零，颇有种孤寂感，树下随意散着几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各有姿态，树旁是一方小池塘，池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池水碧莹莹的，并不见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橙红的影子在水底一晃，便隐到睡莲叶子底下去了，睡莲开着两三朵白的，花瓣薄得透光，浮在水面上静静沉眠.东墙边栽了几簇芭蕉，浓荫满地,西墙下则是一架木香，若是花开时节，香气许是能飘到屋外去.正屋的廊檐伸得很长，下面摆着一张藤榻、一桩茶台，若是雨天，坐在廊下看雨，那雨点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嗒作响，一声声都落在人的心上.正屋通体木制，有三层，不高，却显得舒展，屋脊是清水脊，两头微微翘起，如敛翅的燕子在檐角小憩，脊上压着几道瓦，瓦当上是蝙蝠衔钱的图案，雨水把蝙蝠的翅膀洗得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浑圆的影子.屋面覆着小青瓦，似是密密层层的鱼鳞，雨雨水顺着瓦楞淌下来，在檐口汇成一道道水线，敲在底下的青石台阶上，站在院中四望，只见粉墙黛瓦，高低错落，檐角飞翘，衬着散在空中的雨幕，便是一幅极具江南诗意的园林画.

跨过门槛，步入堂屋，顾罔念正收起油纸伞，梦瑾瞥见顾罔念洁白如玉的手背上挂着水痕，再往上是黏贴在手臂上已然湿透的袖子，低头看看自己，除了斗篷上沾着些许水珠，竟没有多的潮湿，心中了然，她侧头看向顾罔念，嘴角是不住的笑意：“顾掌柜......”

顾罔念察觉到梦瑾探究的视线，也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微红着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闷声道:"不妨事的，我一会儿便去沐浴更衣."

梦瑾抿唇不语，并不去戳穿她的心思，只觉得这顾掌柜实在是个温柔之人.抬眼看去，堂屋方正敞亮，方砖墁地，正中靠墙放着一张紫檀的长案，案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前插着几支已经熄灭的香，堂屋两侧的墙壁是楠木所砌，表面封了一层蜡，在这般多雨的江南也不易生霉，墙上挂了几幅字画，没有落款，却好比名家手笔.

顾罔念取出三只香火点燃，插在牌位前，合掌祭拜，梦瑾是懂礼数的人，虽不知祭拜的是何人，但也在旁侧躬身行礼.

“这位是我的授业先生.”顾罔念直起身子，悠悠地开口，“我自幼被父母遗弃，先生心善，收我做了学生，为我取了名，将我抚养长大，传授我算命的本事，日子过得清贫简单，但也算是争得一口饭吃，先生走后留下了此处宅邸，我便在南京城盘下铺子，开了鸢眠斋，在此扎根生活.”

梦瑾有些惘然，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样体贴温柔的人却有着此番寂寥的过去，实在是让人怜惜.

“我带您去客房，请随我来.”顾罔念看出梦瑾的欲言又止，便在嘴边挂上弯月般的笑.

走上旋转式的木制楼梯，便到了二楼，几间卧房和一间亮着烛光的书房映入眼帘，顾罔念将梦瑾带到一间卧房，点上了房间的烛灯.

“梦小姐便住这一间房吧，我时有打理，房间洁净，被褥也是近日新换的.”顾罔念摸了摸梳妆台的台面，似是在确认房间不曾落了灰，“您可以先歇息片刻，我先去备些热水以供沐浴，失陪.”

顾罔念言罢便踩着轻快的步子下了楼，梦瑾在梳妆台旁的藤椅上安坐，打量起这间卧房，房内陈设简单，桦木制的床榻靠在闭着的卧棂窗旁，青色的流纱床帐轻薄透气，用铜钩分挂两边，露出一床的米色被褥.墙边是深色的衣橱，衣橱前一张纯白的羊绒地毯，想是赤脚踩在上头更衣也不会觉着凉.身侧一尘不染的妆台上摆着一面锃亮的铜镜，梦瑾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便打开羊皮包袱收拾起行李.

不多时，门口便传来轻柔的脚步，梦瑾回身看去，眼前的顾罔念却似是换了一个人，深红色的轻纱外袍上点缀金色的凤羽花纹，领口微敞，露出雪□□致的锁骨，再往上是丰润饱满的红唇和玲珑的鼻尖，眼睫还沾着水珠，应是刚沐浴完，柔顺的青丝飘在身后，额前的刘海抚着眼角的泪痣，翩若惊鸿的美.梦瑾看得晃了神，顾罔念眨了眨琉璃般水亮精致的丹凤眼，凑到梦瑾脸前，有些疑惑：“梦小姐这是怎的了？”

梦瑾撇开头，耳根有些发烫，颇有些不自在地喃喃：“既生得这般好看，为何平日里要风尘仆仆地示人？”

"梦小姐谬赞了."顾罔念掩住唇，笑得轻快，“早年间时局动荡，天下不太平，先生见我生得好看，恐我红颜祸水，遭人觊觎，便在我脸上抹了灰，叫我穿着质朴的衣裳.日子久了，倒也成了习惯，一个人生活，权且图个方便.”

“况且依我看，梦小姐更是显山不露水呢.”顾罔念回身在衣橱中寻出一件墨褐色，纹着暗金色花纹的斗篷，放在床榻的一角，摊了摊手，颇有些打趣，“您身上的斗篷想必沾了水汽，江南的梅雨总是旷日持久，许是晾不干了，我这件斗篷许久未穿，梦小姐若是不嫌弃，便用作替代吧.”

梦瑾有些惭愧，她不曾想顾罔念能考虑的如此周到，却也不点破她遮掩身形的穿着，只得欠身致意，“我确是身有不便，还望顾掌柜能够理解，实在抱歉.”

“不妨事的，您有您的顾虑，我自是不会多言.比起此事，这气温渐凉，又沾了水汽，还是快些去沐浴暖暖身子吧.”

顾罔念行事有分寸，从不多过问他人的私事和难处，只是又想起午后未能看见梦瑾的魂魄一事，但还是决定先按下不表，日后若是有机缘，自然会得到解释.

沐浴完，除去身上的寒凉湿气，换上贴身亲肤的睡袍，顿觉干燥清爽.书房亮着烛光，梦瑾轻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询问：“时辰不早了，顾掌柜还不休息吗？”

“这便准备歇下了，梦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顾罔念合上手中的书页，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角，确是有些困意.

“我本就四处游历，在寻找一些事情的答案，还需叨扰顾掌柜一些时日.”梦瑾思索片刻，还是说出心中所念，“顾掌柜当真是个温柔之人，你我素昧平生，却予我如此照顾.”

“先生曾说过，相遇相识即是上上签，况且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自是不会怠慢.”顾罔念已走回卧房门口，回首嫣然一笑：“晚安，梦小姐，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