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 第3章 领带

司马珍和谢运面对面正在吃晚餐，去年刚换的电子门锁突然自己“滴滴滴”提示起来，两个人的目光一转，江杉神态自若地开门进家，“妈，谢阿姨，我回来了。”

司马珍不想搭理她，头扭到另一边去，憋着一股气吃饭。住家阿姨谢运热络点，起身给她装饭，“小杉吃多少饭？给你盛一碗吃得下吗？”

江杉在客卫里洗手，声音飘出来，“半碗就行。不是特别饿。”

待她洗好手坐在司马珍身边，谢阿姨的饭刚好搁在她面前。“我再去炒一个荤菜吧。珍姐晚上不吃荤，这点菜不够的。”

“够了呀。”江杉挥手让她坐下，夹一筷子腐衣杭白菜，配一大口饭压在嘴里。

谢阿姨的眼神在母女两人身上流转一会儿，悄咪咪地抿着嘴笑，也不点破。

这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司马女士就忍不住，“这一趟赚多少钱？世贸组织找你开会是吧。”

江杉单手举起汤碗，急急忙忙地把口腔清空，“跟您说过，是临时出差。单这一趟，我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呢。”

“您说，大好河山就在那儿，还能飞不成。等我手上这个大case告一段落，我一定带您去西藏。这次说到做到。”

“行了吧你。”司马珍还别扭着，“你当我是你的部下，一天到晚给你老娘我画起大饼了。”

这话不对。她还真不给人上人下画大饼。

“真的。那时候正春节，咱们娘俩旅游过新年。”

“第三次了。”司马珍对她比划，“哪一次让你陪我出去玩，你不是推三阻四的。要不是那几个都要带孙子没空，你以为我稀得和你去。”

危险话题，江杉只陪笑脸，不多说一个字。这个时候说多错多。

说完东家的孙女，又说到西家的孙子，司马珍老调重弹，“不结婚也可以，你给我搞个孩子出来。”

“你这话也太粗俗了。”江杉话音刚落，司马珍的巴掌就落到她的背上，恰在此时，手机电话响了。

她接通，是她的好朋友笛飞扬，刚好也出差回来，约她小聚。

司马珍看到了手机的通话提示，更有说头，“我看飞扬哪天结婚，到时候你连一个盟友都没有，怎么办。”

她快速扒完碗里的白米饭，展示给两位女士看，起身打开随身的包，边找东西边说：“我跟飞扬这种爱吃嫩草的从来就不是盟友。”她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这是超市的储值卡，五千块的。留给家里用。”

司马珍瞥一眼卡面，“这超市太贵，我们不去，我和小谢逛隔壁的菜市场正好，菜又新鲜又便宜。”

“我更没有去超市的需求呀。”江杉说。

谢阿姨突然想起什么，朝厨房走去，“我昨天正好去一趟菜场，做了不少糟卤。知道你爱吃，带点走。”

糟卤下酒正好，江杉应了。

司马珍也起身和谢阿姨一起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装袋，嘴上还要说：“小谢你忙什么。她就住在三层楼下面，真想吃爬上来拿一下也不累的。”

江杉是本地人，在本地读大学，在本地工作。大学刚毕业父母就趁着房价隐隐有抬头的趋势，拿下同单元楼的另一套小面积住宅。

原先是为她结婚准备的，可惜这么多年，另一间儿童房始终空置，堆满杂物。

谢阿姨腼腆地笑着说：“小杉工作忙，半夜当个零嘴吃罢了。”

“她都多大人了，你就宠着她吧。”

嘴上这么说，司马珍顺手把冰箱里的洗好的水果也一一分类装到保鲜袋里，一起给她拎走。

江杉拎着两双鞋才能撑起的纸袋，满载而归。

回到九楼她自己的小家里，她准备分类收拾，想了又想，原样拎走带到笛飞扬的房子里。

笛飞扬穿着宽大的T恤给她开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吐槽，“有没有搞错啊。姐妹聚会，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及膝裙，西装外套，三厘米方头鞋。江杉无奈地说：“忘了换了呀，我们行业有dress code，你们律师不也是。”

她推搡一把笛飞扬，“找件睡裙给我换。”

江杉在洗手间换衣服的时候，笛飞扬把她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餐桌上，顺便把酒柜里的香槟掏出来。

“你让我别点外卖，搞了半天是从你妈家里扫荡一番过来。”

江杉用笛飞扬买的号称某位超级美女明星同款的真丝发圈把头发盘起来，不紧不慢地说：“是呀。上个星期为了出差，鸽了我妈的旅行计划。老太太气的不行，我不下班赶紧去露个脸，害怕母女感情破裂。”

她给江杉倒杯酒，嘴里振振有词，“你说你们家司马老师，同一批退休的应该不少啊。怎么一天到晚要你带着出去玩呢。”

“说了。”江杉道，“人家老头老太太退休带孙子孙女呢，她没得带，才拖着我。这不，绕回催婚这件事。”

说着她想起来，“对，我妈还说你。说你有一天结婚，我就没盟友，更孤独。”

笛飞扬与她碰杯，一只手托着脑袋，“你怎么回的？”

江杉端着香槟杯的细杯脚，往后仰了仰，先把准备工作做足，“说我不吃嫩草，和你不是一卦。”

笛飞扬狠狠推她一把，杯里的酒激荡，江杉连忙用嘴去接，吞下一大口酒，顿时有点上头，“你品味好呀。现在这个有二十吗？”

她晃着杯子，“你说哪方面？”

江杉不太能开得了这样的玩笑，红了脸，“年龄！”

“哦。”她点点头，“那肯定有。人家是统计学硕士呢。”

江杉没说话，看着她好一会儿，眼神飞出去才开口：“实习生可以走后门，正式工不接受。”

“你这个人。”笛飞扬拍她的肩膀，力气很大，江杉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左肩膀，抬眼看她，她脸上含羞带怯，“别这么聪明！”

江杉知道她的德行，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什么人脉资源都堆到那人身上，“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你直说呗。把简历发我邮箱。”

笛飞扬没说话，而是笑着低着头喝酒。

江杉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前也有过相关专业的男朋友塞到因弗做实习生的，笛飞扬不至于这么婉转。“这个人什么情况？学历造假？”

她斜眼看着江杉，哼哼唧唧地说出实话，“本科学体育的。”

眼看江杉变了脸色，又说：“人学校招生的时候也没歧视本科专业，也没有限制。”声音越来越低。

“因弗有限制。”江杉不耐烦地说，“你就说你们律所如果现在有一个体育本科的法硕，你们招吗？”

“法硕考研对本科专业有要求。”

江杉白她一眼，“进不了因弗。我司旗下还有不少小公司，刷刷简历也还可以。就在本市。我直接把HR推你，去不去？”

“去啊。他自己投简历都直接被毙掉，还有什么可挑的。”笛飞扬笑着说，眼神飘到江杉的头上，顺口说：“作为回报，这个发绳我送你了。”

江杉平常在购物软件上也看到过类似的款式，于是开口说：“哇，一百多块，笛律师真的好大方。”

“九块九。”她笑着反驳，“我在我当事人的前夫小黄车买的。”

“你当事人到底是谁？”

笛飞扬轻啧一声，“别那么狭隘。我给她打离婚官司，她前夫多挣一单，婚内财产我们就多分九块九。”

话音刚落，发绳突然脱落，江杉的头发散落在肩背。

两个人顾不得捡起，对视一笑。

“别再买九块九的，送我一个正品！”江杉掐住她的脖子威胁道。

笛飞扬正卡着一颗糟卤毛豆在唇边，叼着它频频点头，糟卤汁溅到江杉手上，她嫌弃地抽纸擦手。

“你说你明明不爱吃，每年还做这么多干嘛？”

江杉深吸一口气，有点醉了嘴上也没把门，“我爱吃。只是做不出我爱吃的味道了。”

“啊？梁寅以前是给你洗手作羹汤那种男友？”笛飞扬准确无误地猜中。也不值得喝彩，江杉这些年就这么一个前男友。她转而笑江杉，“你还说你和我不是一卦。这不就是我现在爱的这卦。”

“不是一卦。”江杉嘴硬，“我现在就是不爱这卦了。”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是哪种？去YL办公室那么多次，你也没碰见过他。”

“见到了，今天。”她平静地说。

笛飞扬捂住她的耳朵，高分贝地尖叫：“什么？！今天就见到啦？”

早在因弗接收到YL的合作邀请时，她就和笛飞扬说过这层关系。当时她还在纠结是不是要接这个case，笛飞扬还劝她，未必真能合作上，总不能自己放弃机会。

没想到，竟然就走到这一步。

“如何，心里澎拜吗？”

“澎湃？”江杉冷笑，“他下次不专门挤兑我就不错了。”

笛飞扬是彻底醉了，说话半分也不顾忌江杉的感受，“挤兑也很正常。你在人家一穷二白的时候断崖式分手，现在人家功成名就身价起飞，回头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也很正常。”

江杉什么也没说，反正笛飞扬醉成这样，是看不出她的异常的。

与此同时的高空之上。

曹望秋看了看时间，想叫梁寅起床。从他的位置走到梁寅的卧室，需要跨过会议空间。

没想到，梁寅就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和桌面上堆叠着的白纸黑字相映照的，是他挺阔的白色衬衫和露出点边角压在身下的黑色领带。

曹望秋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伏起身，抬手看眼手表，什么话也没说，撑着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向洗漱间。随着他的动作，压在手臂下的领带滑落到地毯上。软趴趴地，一点声响也无。

曹望秋等人进了洗漱间关上门，才俯身把那条十几个小时前精心挑选的黑色领带卷好，转身放进盒子里。